第782章 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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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2章 超脫

  起初小羽只覺得苟交這個人很聰明,有大毅力,卻僅僅如此。

  後來小羽認可他的機敏與聰慧,懷疑他有「天慧」。

  再後來,他一天之內練成《正氣訣》,她驚嘆他竟然有「慧根」,且慧根粗又長。

  現在,他們離開蓮花村沒多久,第二天都沒結束,天剛剛暗沉下來,這廝竟當著她的面「頓悟」。

  不僅《正氣訣》突飛猛進一大步,還有一股縹緲卻綿長的「浩然正氣」,從天而降,落在他身上,融入他體內。

  她雖然教他《正氣訣》,但為了不浪費他的「杯中清水」,壓根沒傳授任何「浩然正氣」的修煉之法。

  現在他莫名其妙頓悟了。

  降臨在他身上的浩然正氣總量,是她這位老師的百倍!

  小羽不怕浪費「杯中清水」,很早就開始修煉竇耕煙贈送的《浩然正氣》,目前也累積了一些浩然之氣。

  相當於普通內力境武者三年的「氣量」。

  不算多。

  可一下子翻了百倍,這體量就有些誇張了。

  更直接點說,苟交身上的浩然之氣總量,勉強夠衝擊人仙元丹境了。

  現在將竇家《浩然正氣》傳授給他,他能在幾天時間內成為人仙。

  這怎能不讓小羽懷疑他身懷仙骨?

  聽到小羽要摸仙骨,苟交眼睛一亮,立即脫掉羊皮襖,連聲催促道:「道長,你快幫我摸一摸,如果我真有仙骨,一定有仙人收我為徒,對吧?」

  小羽用手指抵住他的心口,輸入一縷仙氣,在他體內遊走一圈。

  沒有任何反應。

  「你小時候可曾服用過通神丹?」

  「沒檢查到仙骨嗎?」

  苟交明亮的眼睛暗淡下來,一邊穿好衣服,一邊說道:「我知道通神丹,但沒機會服用。

  只有疑似天生神通者,才會分到一粒。

  道宮的天師應該在平鄉望過氣。

  我身上沒顯現出特殊氣象,屬於普通人,不用浪費一粒靈丹。」

  「剛才你從我的話中感悟到了什麼?」小羽好奇道。

  苟交摳了摳後腦勺,道:「我想到了孟子跟梁惠王說的,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

  今天之前,我只領悟了這句話的表層含義。

  聽到道長先前的感慨,我忽然明白了聖賢之仁心。」

  小羽疑惑道:「難道孟子這句話還有另一層含義?」

  孟子跟梁惠王說的這句話,淺顯易懂,絕對不會誤解。

  怎麼明悟「更深層含義」?

  壓根就沒啥深層含義!

  小羽十分確定。

  苟交反問道:「我們讀聖賢書,要學的是什麼?

  是學習聖人傳授的治國濟世之道?

  可讀書不是為了當官。

  聖賢書更不是只為帝王將相準備的。

  是學聖人宣傳的品德與操行?

  人活在世上,誰還不曉得世人讚賞並需要什麼品德,哪裡需要聖人宣傳?」

  苟交搖了搖頭,道:「讀聖賢之書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讓我們理解古之聖賢,並成為聖賢那樣的好人!

  從孟子勸誡梁惠王的話中,我領悟的表層含義,只是治國御民之術。

  若我非君王將相,聖賢的教誨,豈不是對我毫無用處?

  現在我頓悟了,這種表層含義非重點。

  重點是這句話教我明白了孟子是什麼樣的人,我該如何朝著聖賢的方向靠近。

  他當時說這句話時,也必定與道長你一樣。

  真正把老百姓當成是和自己一樣的『人』,而不是供奉王朝與皇帝的工具。

  這種『仁愛』,和把百姓當田裡莊稼一樣愛護、渴望來年好收成的『仁愛』,是完全不一樣的。」

  小羽笑道:「苟生是在誇讚小道有聖賢之風?」

  苟交道:「蘿蔔道長的確也聖賢之德,不是吹捧,是實話。

  不過,小生自己獲得的頓悟,屬於小生自己,與蘿蔔道長本人倒是無關。」

  小羽微微頷首,道:「這句話倒是實在,你的感悟只屬於你,天降浩然之氣,沒半點落到我頭上。」

  苟交好奇道:「我曾聽人說過,儒家可以通過讀書來修煉浩然之氣。

  這氣有什麼用,可會浪費我的『杯中清水』?」

  小羽上下打量他一番,問道:「你此時有什麼感受?」

  苟交仔細感受片刻,才道:「好像心口熱乎了些,其它沒任何變化。

  腦袋依舊有些悶,身上還是酸痛。」

  小羽沉吟道:「天地間存在一股的『正氣』,它散布於世間萬物之中。

  可以成為江河山嶽,可以化為日月星辰。

  這種『正氣』對於世界,其實就是『正常的』、符合人性的大道規則。

  你可見過月亮睜開眼睛獰笑,向大地灑下讓人瘋狂的月光,讓眾人血氣沸騰,發癲發狂?

  你沒見過,因為我們的世界有正氣,是正常的。

  只不過,見多了『正常』,便習以為常,沒覺得『正常』有多難得。」

  苟交好奇道:「道長你見過獰笑的月亮?」

  小羽搖頭道:「沒見過,但我見過詭異的域外邪魔世界。

  邪魔投映在我們腦海的夢魘,便是『異常』世界之景觀。」

  苟交若有所思。

  小羽繼續道:「當這種『正氣』賦予我們人類自身,與人的思想意志結合,便化作了『浩然之氣』。

  因為『氣』源自精神,原生態的『浩然之氣』為煉心之法。

  僅僅是讓信念更加堅固,心神之力的體量增加不大。

  你以仁愛養浩然之氣,養出來的浩然之氣如同鎧甲,護在『仁愛』信念周圍,不被外物、外邪侵襲。

  只要氣不散,仁愛信念不滅。

  有儒生將這種堅固的信念,轉化為真實不虛的力量。

  也即是『性命雙修』,將精神之浩然正氣,與身體的氣血之力結合,化為名叫『浩然正氣』的內功。」

  苟交道:「所以小生只用浩然之氣煉心,便不會影響將來鍊氣修仙?」

  小羽道:「你身體是一杯清水,精神意志當然也是。

  不過,浩然之氣是最上等的煉心正法。

  但凡傳你仙法的仙人,是個正道仙人,一點都不會介意你修煉浩然之氣。

  至於浩然之氣能否影響『天仙之道』,小道見識有限,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能確定的只是,對地仙、天師、散仙這類沒有合道前途(大羅金仙)的仙人,浩然之氣煉心有益無害。

  天仙她至今連一部天仙法都沒見識過。

  對「天仙果位」只有自己的推斷,不曉得對錯。

  「天仙啊」苟交臉上露出嚮往之色,「小生也聽人說過,天地人鬼神五仙,天仙最尊貴。小生——」

  他想說「小生能成為不死不滅的仙人,便心滿意足了,天仙只渴望,不強求」。

  可這句話剛到喉嚨口,他心中突然湧出大量的不甘與沉悶。

  這話竟說不出來了。

  ——我怎會有這麼大的野心?我哪來的底氣?哪來的不甘?

  他自己都莫名其妙,完全無法理解。

  「道長傳授我的《正氣訣》,也是一部煉心之法。」他道。

  小羽道:「《正氣訣》和浩然正氣聽著相似,練起來也相似。

  但兩者的立意和方向,完全不一樣。

  《浩然正氣》是強大你心中的『聖賢意志』,讓你朝著聖賢一步步蛻變。

  所有修煉浩然正氣的修士,達到大成境界後,都要變成同一尊聖像。

  你見過模具嗎?

  浩然正氣就是一套模具。

  任憑你原本是騾子還是馬,最後都得成為名為『聖賢』的東西。

  這倒是沒什麼不好。

  只是『人非聖賢』,人永遠無法成為德行完美的聖人。」

  「《正氣訣》參考了佛教心經,根本目的是破除根塵妄念,找到自身的一部分真心本性。

  能被找到的本性,必須符合『正氣』屬性。

  本性中不屬於『正氣』的特性,則無法被找到。」

  人性很複雜。

  假設一個人的真心本性,是一副撲克牌。

  每張撲克牌的點數與花色,代表了本性中的一種特質。

  某人的「本性撲克」中有兩張牌,分別為貪婪與真誠。

  現在根塵妄念如同一雙手,將撲克牌倒扣在桌面,再在桌面蓋一塊布。

  牌屬於個人,是他的真心,可他卻不曉得牌在哪裡,更不曉得牌的花色與點數。

  佛教理論:掀開桌布,將找到心中的撲克牌,並將牌面全部翻開,看到所有牌面點數與花色,即是明悟真心本性,達到成佛的條件。

  換成《浩然正氣》,當擁有貪婪與真誠兩張牌的人修煉《浩然正氣》,「貪婪」之牌的點數與花色直接被抹除,換成代表「慷慨」的點數與花色。

  可以說,他的「真心」被篡改了,牌被換了。

  但改得「更加完美」,點數與花色更好。

  一手屎牌,全換成了大小王。

  若修煉《正氣訣》,用「正氣」尋找真心,「貪婪」這張牌完全不動,依舊蓋在桌面、被桌布遮擋。僅有代表「真誠」的那張牌,與「正氣符·真誠」相呼應,最終被翻開。

  僅這一小部分「真心」,突破了根塵妄念。

  餘下的「貪婪」等撲克牌,依舊蓋在桌面。

  和將所有牌翻開的「佛之境界」比,《正氣訣》的目標更低,被翻開的僅有正氣屬性的撲克牌。

  修煉《浩然正氣》,則換成一副理想中的牌,理論上完美無缺。

  修煉《多心經》,把牌全部翻開,可以成佛但如果翻開的牌面,有更多代表了「惡」,則「一念成魔」。

  魔與佛之間,在境界上基本可以畫等號。

  他們都找到了真心本性,只不過有的人本性惡,有的人本性善。

  天性善的成佛,天性惡的成魔。

  故而靈山佛教那麼多羅漢菩薩,該內訌還是內訌,該貪嗔痴依舊貪嗔痴。

  修煉《正氣訣》,僅僅是找到自己本性中美好的一面。

  「好牌」翻開,「壞牌」不動,人變好了,也不會同質化。

  千萬人修煉《正氣訣》,千萬人的結果各個不同。相同的僅僅是都在變得比之前更好,也都無法成佛。

  最終苟交還是沒將體內的浩然之氣轉化為「內功」。

  但他的浩然之氣也沒浪費。

  小羽仔細詢問昨夜被魔人抓住,他腦海中「正氣符」的變化過程。

  然後她花了幾天時間,幫他將《正氣訣》更新到0版本:給「正氣符」穿上浩然正氣鎧甲。

  之前「正氣符」一直在裸奔,直面侵入心中的妖邪(意識),不能說毫無抵抗,只能說抵抗力度由個人信念決定。

  不是「正氣符」在增強信念,是信念的強度,決定了「正氣符」的強度。

  「正氣符」唯一功效,僅僅是化為永恆之明燈,在黑暗心田照亮一片「光明之境」。

  現在小羽將浩然之氣編織成一套鎧甲,套在「正氣符」上,它的強度用個人信念與鎧甲兩個因素決定。

  兩個月後。

  河間郡,阜城外的一座亂葬崗。

  三更天,夜已濃。

  依舊穿著羊皮襖子的苟交,如閒庭散步,走在崎嶇不平的山坡上。

  草叢中有很多凌亂的骨頭,他不用低頭去找,卻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腳下從來不踩一根人骨。

  「呼呼呼~~~」

  忽然,一股陰冷的夜風吹拂山崗,仿佛把什麼東西從地面、從雜草中吹了出來,影影綽綽,朦朦朧朧,一個又一個從地下冒了出來。

  等夜風稍停,它們化為一個個衣衫襤褸、肢體殘破、手中拿著鋤頭鐮刀等農具的黔首。

  「斬木為兵,揭竿為旗,殺殺殺~~~」還有人在大聲咆哮。

  咆哮聲傳出,卻是嗚咽的鬼泣。

  「誤了時辰要殺頭,不如反他娘的求活路!」

  農夫兵中衝出一個騎骨馬的無頭將軍,它揮動手中短劍,發出狂風一樣的咆哮。

  另一匹半腐戰馬衝過來,高叫:「竹竿子,挑麻衣,扛著鋤頭攻大旗。砸了量斗撕秦律,家家能喝稠粟米~~」

  「殺殺殺~~~」所有農夫兵都高舉武器,跟著咆哮。

  兩位騎將在前面沖,數百人跟在後面,形成了一股陰兵狂潮。

  苟交嘆息一聲,迎面朝著狂潮走過去。

  他仿佛一塊透明的礁石,眾鬼紛紛避開他,卻又仿佛看不到他,完全不理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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