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8章 誰才是「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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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8章 誰才是「大秦」?

  百里山身為百里家族大宗之長,本不該表現得如此謙卑。畢竟他們家族自從五羖大夫百里奚開始,一直是秦國公卿。

  公卿就是父職子繼,不一定繼承原來的職位,起碼階層與權力在同一檔次,或者動態上下波動。

  從穆王到現在,百里家族在秦國已經傳承數萬載,稱得上根深蒂固。

  奈何這個世界不少家族真的可以追尋祖宗一直到三皇五帝。傳承百萬年、千萬年的家族都有不少。

  就比如「逆賊」項羽家,他們祖上出自大周姬氏、曾被周天子封為國主,沿著姬氏再往上回溯,能一直追溯到堯舜,再到三皇。

  祖宗能追溯到三皇五帝其實不算什麼。關鍵是從三皇五帝一直到現在,都是人上人,是神州貴胄,這就非常可怕了。

  單說在大秦,能從大秦建國一直延續到現在的公卿貴族,也有很多。他們曾經是秦國的根基,後來哪怕阻礙了秦國的發展,依舊是老秦的根。

  此時出現在楊公「梅苑」的八位老人,有五個就代表了這樣的家族。餘下三個也和百里家族一樣,屬於「中途」加入大秦,在大秦根深蒂固、位高權重。

  面對他們,此時官職與修為都稱不上頂級的百里山,當然要興奮且惶恐。

  當然,如果羽太師在這兒,別說百里山,這裡的八個老頭子也都是「百里山」,都會興奮且惶恐。

  奈何羽太師從進入咸陽開始,就沒想過「進步」,從未嘗試過加入他們、融入其中,然後成為他們的老大。

  事實上,羽太師到此時為止,一直沒重視老秦的公卿階層。

  甚至可以說沒怎麼注意到他們。

  她有重用公卿子弟,但只是沒人用了,內部挖潛而已。自始至終,並不存在階層上的刻意打壓或保護。

  待百里山入席,作為主人的楊樛也就是「楊公」,還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

  果然是真正的仙釀,哪怕是陰神之體,百里山也能完全消化吸收。喝完後,他感覺陰神中的陰煞都純化了不少。

  不僅是仙家之物,還是仙珍中的頂級貨。

  「這五果仙釀味道如何?」楊樛笑呵呵看著一臉迷醉之色的百里山,表情突然變得有點古怪,「宋義一直很喜歡這酒,喝了幾百年都沒什麼事兒。

  結果成了聯軍從長,達到權勢頂點後,因為經常拿此仙釀招待客人,卻被項羽給砍了腦袋。

  是不是仙福與人間富貴得有所平衡,不能兩者全占了?」

  百里山恭維道:「宋義自己受不住而已,諸位老大人仙福人間之福雙全,依舊壽與天齊、福比南山。」

  楊樛嘆道:「可惜,咱們的好日子似乎要到頭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應該是早該到頭了,十年前就該到頭了。真正到了最終結算之日,比宋義都不如。

  他大概還能比我們多活幾年呢!

  幸而天降羽鳳仙,力挽狂瀾於既倒,幫我們頂住了最大的危機,讓我們能緩口氣兒。

  可惜羽太師似乎也不頂用了。

  唉,今日之宋義,未嘗不會是將來的我們?

  宋家在楚國的權勢與身份,都不比咱們在秦國的低啊!」

  前代右丞相王綰淡淡道:「至少她為我們爭取了十年時間,能從容不迫地為未來做準備,就像早年在朝為官的那群仙人。」

  楊樛振奮精神,點了點頭道:「羽太師能堅持這麼久,的確很厲害了,咱們該知足。

  「」

  他轉向百里山,問道:「你見過司馬談,他怎麼說?」

  百里山遺憾道:「他的確參與了羽太師的夢境會議,但他只是記錄者、旁觀者,沒親自參與穿越。

  對羽太師的戰術、戰略,以及大戰的結果,只有猜想,無法確定。」

  然後他將關於接下來熒陽大戰的戰術、戰略,儘量詳細地講了一遍。

  左丞相李斯的老上司隗狀,感慨道:「咱們確實跟不上時代了。無論是項羽的狠絕,還是羽太師的算無遺策,都超出了我們的想像。

  當年幫助先皇統一六國,似乎都沒現在這麼困難。

  羽太師難,反秦天命人也難。

  他們雙方任何一方放在幾百年前,且為大秦敵對,咱大秦都統一不了神州。」

  前太僕也是當代廷尉之父的趙嬰,高聲道:「老丞相也不用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天命,誰不曾承載過天命?

  我們至少實現了自己的天命,他們還在掙扎呢!」

  「行了,滎陽大戰即將開始,時間很緊迫,這些感慨還是留待將來吧!」王綰道。

  隗狀道:「建成侯,你是軍中宿將。依你之見,這次熒陽之戰,羽太師和項羽誰棋高一著?」

  建成侯趙亥想也沒想,立即道:「當然是羽太師棋高好幾著!她料敵先機,算無遺策,幾乎將楚軍鎖死了。

  若非項羽有天命,這一戰他死得比他老叔項梁還慘。」

  「項梁被羽太師保護得太好了,死得並不慘,就是窩囊。」有人嘀咕了一句。

  隗狀沒理睬他,道:「建成侯,戰術上誰更高明,此時不需要討論。

  我們現在更關心結果,誰棋高一著,能贏得熒陽之戰?」

  建成侯想了想,道:「不太好說,項羽的戰術,我始終感覺很荒誕,不符合任何兵法理論。

  理論上,當他選擇執行這一戰術時,本來不該輸也輸定了。

  羽太師對他如此忌憚,我也不能理解。

  不過,我相信羽太師的判斷。

  項羽的八臂魔神之力,最終能在戰場上發揮出什麼效果,我過去沒見過,現在想不到。但羽太師和我不一樣,她過去算無遺策,這次對項羽如此重視,絕非空穴來風。」

  「唉,你這說了跟沒說一樣。羽太師對項羽的忌憚,從發布告民書,到此時正在進行的各種戰術安排,我們都能看到,也能感受到。」

  隗狀搖了搖頭,再次看向百里山,問道:「若最糟情況出現,羽太師能否繼續成為吾等的依仗?」

  百里山道:「怕是不能夠了。羽太師對大秦公卿沒任何安排。」

  「雖在意料之內,但還是感到寒心啊!」楊樛嘆息道。

  百里山道:「羽太師怕是也力有不逮。最糟糕的情況,她可能直接戰死。」

  楊樛道:「先說態度,再說能不能。她要保大秦,卻始終不曾明白真正的大秦是什麼。」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二世皇帝,贏氏宗族,大秦公卿,玄門道宮,軍功新貴,地方豪強,平頭百姓......這些加在一起,才是大秦。

  可她眼裡似乎只有皇帝和百姓。

  仿佛只要皇帝聖明,然後施恩於民、獲得民心,便可以國泰民安、天命逆轉。

  實際上我們才是大秦,公卿大族、關中豪強,才是帝國之根基。

  沒有我們點頭同意,十年仁政怎麼可能推行得下去?沒有我們傾力配合,朝廷哪有這麼高的效率?

  幫她辦事的官員,替她打仗的將軍,甚至拆阿房宮換錢的胥吏,都出自大秦公卿勛貴之家!」

  王綰淡淡道:「楊公倒也不用激憤。我們幫她,也是在幫我們自己。

  若非她給了我們當頭一棒,公開了真正的天命。

  天街踏盡公卿骨,轅門遍掛權貴頭」怕是已經成為現實。誰是公卿,誰是權貴?是平頭百姓屍骨埋街頭、人頭掛轅門?是我們啊!

  她含辛茹苦十年,為的也是我們。

  平頭百姓從十年仁政中得到不少好處,可損失的又不是咱們,是皇帝。

  咱們的身家性命、家族榮譽得以保存,這才是關鍵。

  所以咱們永遠別埋怨羽太師,咱們要懂得感恩。」

  隗狀沉吟道:「到目前為止,這話肯定沒錯。但若熬過這一次天地大劫,咱們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阿房宮總有拆完的一天,可十年仁政並非只有十年。只要羽太師還在一天,仁政都要貫徹下去,並成為國策。

  若她能憑十年仁政逆轉天命,皇帝都會支持這一國策。

  到時候上哪找第二棟阿房宮?

  楊公建造這棟歸寂園」,花了多少金銀?我記得有三百萬兩吧?

  嘖嘖,這要是拆了,起碼能換兩百萬兩,能支撐太師仁政」幾個月呢!」

  楊公仿佛真被人拆了園林,滿臉肉痛之色,「我能花三百萬兩建它,可不是說它的材料與人工真的只值三百萬兩。

  換成旁人,六百萬兩都拿不下來。

  若真的拆了換成區區兩百萬兩現銀,我得慪死。」

  隗狀翻了個白眼,道:「換成兩百萬兩也不是給你。而且,這裡只是你在洛陽的四棟別苑之一,滎陽、咸陽還有至少十二處園子吧?

  這還不算族地老宅。」

  楊公高聲叫道:「這在咸陽城內算得了什麼?我楊家攢了幾萬年的家產,還不如李丞相幾百年經營的百分之一。

  即便與在座諸公比,楊家也稱得上寒磣」。

  真要拆宅子賣錢,以充盈國庫,也輪不到我。」

  隗狀搖頭道:「我不喜歡李斯,但我得說,誰家的宅子都不能拆!

  拆皇帝和公卿的大宅子餵養平頭百姓,造孽呢!」

  百里山跟著幾位大佬滿臉認同、連連點頭。

  王綰冷笑道:「要麼配合羽太師,我們自己拆,要麼將來陳勝、劉季之類的低賤天命人打進關中來搶占,自己選一個吧!」

  隗狀正色道:「若是天地大劫期間,羽太師將阿房宮拆完了,還缺錢,老夫幫她拆,拆我家的也行。

  但十年仁政就只能存在十年,到了太平盛世,必須得一切照舊!」

  王綰搖頭道:「老丞相說這話,氣量未免狹小了。羽太師是仙人,能在中原當多少年太師?

  只要她還在位一日,咱們都要成為她的根基與助手,和過去一樣全心全意輔佐她,因為她的確能讓大秦變得更加強大。

  而強大的大秦,她自己沒占多少好處。朝中公卿沒有她的族親,好處都歸了咱們呢!

  等到她離任時,我們還要真情實意地揮淚送別,為這份善緣畫上完美的結局。」

  一將來若家中子弟有仙福,說不得要去羽太師那兒敘舊緣、求仙緣呢!

  這話有點勢利,王綰心裡想,卻沒說出口。

  「然後呢?」隗狀問道。

  王綰淡淡一笑,「然後汲取教訓,與民休息,別將天下百姓逼得太狠,別像先皇那樣搞耗費民力、財力的大工程,別弄出新的亡秦天命。

  再然後,歌舞昇平、海清河晏。」

  隗狀若有所悟,笑道:「老夫的目光的確不夠長遠。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

  羽大仙才是永恆的,「羽太師」則是一時的。」

  王綰嘆息道:「可惜,任憑羽太師神通廣大,也不敵天數。若她只能護我們到此時,我們就得親自下場,為自己、也為大秦好好謀劃了。」

  「唉,確實可惜。羽太師雖眼中只有皇帝和庶民,對我們其實很不錯。」趙嬰神色複雜,唏噓感慨道:「當年先皇還在,我們主張沿襲聖王之道,分封天下、世卿世祿。

  先皇卻將兩位丞相都罷黜了,也將吾等趕出朝堂。

  竟然讓貧賤胥吏出身的李斯執掌大權,搞什麼郡縣制。

  太師一旦上位,立即分封天下,讓我們多年夙願得以實現。

  家中子弟也遵循舊例,位列公卿、輔佐諸王。

  可惜啊,羽太師終究沒能帶領吾等走出大劫。」

  想到再也不能依靠羽太師了,眾大佬情緒都有些低落,低著頭默默喝酒。

  片刻後,還是老丞相王綰振作精神,朗聲道:「事已至此,吾等只能自勉自強。」

  「丞相有何高見?吾等願附驥尾!」楊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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