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四九城一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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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8章 四九城一木匠

  王言帶著一身的木頭屑子,頂著寒風,騎著自行車走在長安街上,融入在這個時代的下班大潮之中。

  長安街上都是自行車,相熟的人們邊蹬邊聊天,還有因為騎車發生碰撞,直接上對抗,互相罵的,熱鬧的很。

  而在天安門廣場上,還有一些人在那遊玩,有孩子在蹦跳,還有一些人弄著相機到處拍照。

  這時候拍照確實很好,有下班的工人,有將落的夕陽,人們臉上都帶著笑容,昂揚著奮進的精神。

  一直蹬過了長安街,轉道宣武門,過了菜市口,來到了南橫街,便就到了他住的地方。在國營商店裡買了兩顆大白菜,弄了一塊豆腐,又弄了一條肥肉,一瓶二鍋頭。

  一股腦的將東西都裝進了夾在后座的,純手工縫製的布兜子中,他蹬著自行車穿行在胡同中,到了他所在的大雜院門前。

  還沒進院子呢,就看到門口有兩個年輕人在那站著抽菸。

  「哎呦,言哥回來啦。」

  「奎勇啊,我弄了點兒肥肉,一會兒白菜燉豆腐,來我這喝點兒。」

  「得嘞。」李奎勇笑著點頭,轉而說道,「言哥,這是鍾躍民,部隊大院的老兵。躍民,這是我好哥哥,叫王言,才搬過來沒兩年,在家具廠上班呢。我跟你說啊,我言哥可不簡單,兩招就給我放倒了,那絕對是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

  「你好。」王言對鍾躍民打了個招呼。

  鍾躍民從兜里掏了煙出來:「我就跟奎勇叫你言哥了,你是他兄弟,我也是他兄弟,咱們倆也是兄弟,來,言哥,抽著。」

  「大前門呢。」王言接過了煙,由著李奎勇劃火柴幫忙點上,「跟這聊什麼呢?」

  「哎,你趕的正好,言哥。躍民說這個星期六要去芭蕾舞團買票,是紅色娘子軍的公演。他們呢,跟別人有點兒矛盾,這麼大的事兒,四九城的老兵、頑主們一準兒都過去,這不是就找我助拳來了麼。到時候你也一起去看看?」

  鍾躍民緊跟著說道:「你放心言哥,保證不讓你白去,到時候給你也弄一張票。」

  「什麼票不票的,到時候見。」王言擺了擺手,「你們聊著,我得趕緊燒火做飯去了,早都餓了。」

  「得嘞,回見啊,言哥。」鍾躍民笑著說了一句。

  眼見王言提著自行車進了院裡,鍾躍民問道:「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

  「你當我跟你吹呢?」李奎勇不高興,「當初他剛來我們院裡,自己一人住著七平的房子,天天吃好的,我看著眼氣啊,就跟他打了一架。

  結果言哥讓我隨便打,他是三拳兩腳就把我收拾了。你這兩年沒來過這邊,這麼跟你說吧,從這一直到前門,跟他找麻煩的全讓他給收拾慘了。」

  「這麼厲害?那名聲應該不小啊,怎麼沒聽說過呢?」

  「他說拉幫結夥欺負人,滿大街的纏著姑娘拍婆子,沒什麼意思,挺丟份兒的。再說他在家具廠乾的也不錯,學了兩年已經出徒了。我們這一片,誰家要添家具,都攢了材料找他幫忙,可是不少掙啊,我們這邊,他過的日子那也是數一數二的了,滋潤著呢。」

  李奎勇驕傲的拍著自己的胸脯,「能跟我去給你助拳,我估計他就是閒著了,沒什麼意思湊湊熱鬧,也去看看那個紅色娘子軍。」

  「合著因為票去的啊?那這言哥可是有點兒不講義氣。」

  「多新鮮吶,他認識你是誰啊?跟你講什麼義氣?」李奎勇撇著嘴。

  「那不看我也得看你面子吧,他還找你吃肉呢。」

  「那是言哥照顧我,我們家人多,我是老大,不能跟小的搶食兒吧?不過我也幫他跑跑腿,他票不夠用,我去幫著換換。」

  李奎勇拍了拍鍾躍民的肩膀,感受著呢子大衣的觸感,「別說,這呢子大衣就是好,行了,天都要黑了,你趕緊回吧,星期六我一準兒跟言哥過去。」

  「成,那我先走了,咱們周六見。」

  鍾於民應了聲,騎上自行車走遠了。

  李奎勇轉身進了院裡,閃過影壁,跨過二門子,奔著東廂房過去,跟母親照了個面,說了去對門王言家裡吃晚飯。

  這就不停留的又出了門,到了對面的西廂房。

  只見靠著南邊的那一間,一根鐵皮管子從門框上穿出來,咕咚咚的冒著黑煙。在靠南的空地上,堆放著不少的木頭,以及各種的工具,弄著塑料布遮蓋著。

  房子的門也沒關,王言才生了爐子,正在那弄著大勺刷鍋呢。

  「言哥,我來我來。」李奎勇懂事兒的上前去,弄著水一絲不苟的刷鍋。

  王言則是洗了手,拿了一顆蔫白菜扒外面的枯葉,在案板上剁了內里還有幾分嫩的菜葉,弄著刀片著白菜邦。

  「剛才我跟躍民還說咱們倆不打不相識呢,結果這小子還不信。」

  「信不信的,就那麼回事兒。」王言笑呵呵的說道,「以前也沒聽你念叨有這麼個人啊。」

  「人家是高幹子弟,要不是以前跟我一個學校上了兩年,我們哥倆都不可能認識。那高幹子弟一個個什麼德行?眼睛都長在天上,好像是他們打天下一樣,忒能裝了。不過這鐘躍民還不錯,至少沒有看不起咱們貧下中農。」

  王言好笑的說道:「你們家確實是人多點兒,可你媽是職工,再加上你爸的撫恤,也不少了。這話要是說出去,農民兄弟得把你吊起來打。」

  「那不也還是吃不飽嘛。」李奎勇嘿嘿笑。

  「說偏了,那沒有看不起,這鐘躍民怎麼早不來找你呢?兩年了,我這還是頭一回聽說這麼個事兒。」

  「玩不到一塊兒去啊。」李奎勇說道,「人家部隊大院自然有一幫兄弟。」

  「現在沒有了?」

  「肯定有啊,但是他爸進去了,在大院裡,這進去的和沒進去的,自然也要分幫了。」

  「這是落魄了,想起來你這麼個朋友了。」

  李奎勇想了想,隨即搖頭:「倒也不能這麼說,部隊大院離咱們這也不近,沒什麼事兒他也不值當跑這麼老遠。」

  王言搖頭一笑,沒有再打擊他的積極性。

  別管老兵還是頑主,都是流氓。不上不下的小流氓團伙,跟幾十年後的問題青年一樣,就是好體力,能走、能跑的,活動範圍並不小。

  何況現在娛樂活動不多,沒那麼多的燈紅酒綠,除了一些標誌性的地點,就是滿大街的出溜,正經的胡同串子。

  「行了,行了,刷的差不多了,去把水倒嘍。」

  「哎。」

  李奎勇沒有二話,很有混飯吃的覺悟,當即提著木頭拼接的髒水桶出了院,倒去了垃圾堆。

  王言則是弄著大勺架在爐子上,將肥肉切成了大片,放到鍋里煉豬油。不過也沒有盡數煉了去,只是煉了一多半,剩下縮了大半圈的肉。

  而後王言就著鍋,直接爆香了蔥姜蒜,加入了白菜來回的翻炒一番,倒了熱水進去,加了豆腐。隨後弄著蒸籠,將小米混著大米的飯放進去,隨著菜好,這飯也就熟了。中途還開了蓋,在飯快要熟的時候,放了瓷實的玉米餅子加熱。

  同時隨著爐子升起,聯通這著暖氣,雖然老房子四處漏風,但總也是有了熱乎氣。

  沒有專門的飯桌,只有一張熟悉的大實木桌子,清理了上面的圖紙,以及散亂的書籍,便就成了飯桌。

  喝了一口酒,李奎勇拿起一個玉米餅子,咔嚓就是一大口,又夾了一筷子白菜,吃的香噴噴。

  他嘟囔道:「還是你這日子過的快活啊。」

  「嗨,有好有壞嘛。」王言說道,「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才十八歲,還不到有病的時候,吃嘛嘛香,借著爹媽光榮的遺產混了個工作,能學手藝,賺的也不少,可不是就在吃喝上下功夫麼。再說這也沒多好,也就勉強吃飽吧,我還得努力啊。」

  「你是心氣兒高,言哥,這還不好啊?我家一個月才能聞一回肉味,見天的也沒人吃飽飯。我媽也就吃個七分飽,全家就指著她掙錢呢,要不是有我爸的補償。你說說這事兒鬧的,學學上不去,工作工作也沒有,嗨……」

  「想發財嗎?」

  「你有想法?」李奎勇瞪大了眼睛,「言哥,幹什麼你說話,我李奎勇絕對不含糊,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這麼信我?」

  「咱們倆親兄弟啊,我不信你信誰?」

  「可能讓人砍死,也可能被抓去坐牢,你……」

  「我就是死,也還他兩刀!你就說吧,言哥,咱們到底幹啥。」

  李奎勇的眼睛堅定極了,放著餓狼的光彩。

  王言好笑的擺手:「等我再琢磨琢磨,我也沒想好呢。」

  「成,我就等你發話了啊,言哥。來,喝一口兒。」李奎勇舉著杯子,跟王言碰著杯。

  倆人喝了一口酒,李奎勇吃著菜,掃了一眼王言身後的大書架:「嚯,這書又多了啊,沒什麼不好的書吧?」

  「沒有,除了歷史書,就是工具書。」

  「你真是學習的料子啊,言哥,要是沒有這檔子事兒,你現在一準兒考上大學了。」

  王言說道:「也不在那個,讀書豐富自己嘛。想不明白的問題,多看看書,沒準兒就想明白了。你沒事兒也看看,我這屋又不鎖門,沒事兒打發打發時間也是好的嘛,別整天出去打架去,有什麼意思啊?

  尤其是那什么小混蛋,我聽說真敢捅人?無冤無仇的,要人家命幹啥呀?那不純是精神病嘛。」

  「哎,言哥,你可不能這麼說,小混蛋跟我可是髮小,對別人不論,對我那是沒的說。我不能不仗義啊。」

  「你也是個傻子。」

  「我還就願意傻,言哥,這人吶,他活著就得講義氣!這是最大的事兒!」

  見王言好笑的搖頭,李奎勇不樂意了,「言哥,你還別不信。我跟你說,這人啊,活的就是一口氣,沒了這口氣,人也就完了。背信棄義,口蜜腹劍,下三濫的事兒全能幹的出來。」

  這話說的比他王某人自己的爹味都足。

  王言笑呵呵的問道:「你來告訴告訴我,搶劫財物,這事兒下三濫嗎?」

  「忒爛了,但是小混蛋對我沒的說。」

  「挺好,你有這個認識,雖然我不贊成,但也沒毛病。」

  「就是沒毛病啊,小混蛋壞別人,可是從來沒壞過我!」

  王言點了點頭,不理會傻小子認死理兒了。

  「你多看看書吧,學習學習。」

  「成,有功夫我看看。」

  兩人安靜了片刻,各自吃菜喝酒,眼見李奎勇囁嚅著嘴,王言說道:「你有事兒啊?」

  「看出來了?」

  「我再不問出來,你都要進宮當太監了。」

  「滾滾滾。」李奎勇煩躁的擺手,又沉默了片刻,做了點兒精神建設,這才開口,「我家老二不是也十五了嘛,我想著能不能讓他跟你學學木匠手藝,以後也好有個餬口的營生。」

  「成,這算什麼事兒?等之後我在家裡做家具,讓你家老二過來跟著就是了。」王言舉著杯子,「這也叫事兒啊?你家老二就是直接過來,我還能攔著啊?哪回我在那刨木頭,不是一堆孩子圍著?」

  「圍著是圍著,學是學,教是教,我書讀的不多,事兒還是能分明白的。」

  王言搖了搖頭:「你的仗義沒用對地方啊,你都說咱們倆是親兄弟了,說這麼點事兒還磨磨蹭蹭跟娘們似的?你應該說,言哥,我家老二歲數也不小了,讓他跟你學學手藝吧,你得自然一點兒。」

  「是我矯情了。」李奎勇哈哈笑,「來,言哥,多的不說了,喝酒喝酒。」

  兩人就這么喝著酒,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主要是李奎勇在說,說的都是京城的江湖。

  對這些事情,李奎勇堪稱是如數家珍,一幫一夥的小流氓,他全都知道。這些年出了什麼風雲人物,什麼時候打仗乾死人了,凡此種種,嘴裡不是老兵、頑主,就是佛爺、老炮兒,再不就是碎催,真是滿嘴順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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