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6章 權力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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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6章 權力來源

  許景逸,是淳安本地大戶之一,家有良田三千畝,佃戶幾百口。又有糧號、生藥鋪、綢緞莊等買賣,生意在杭州境內做的很大。

  當往日相熟的典史張松直接帶著大批的人手,到了他們在縣城中的宅子的時候,許景逸是很懵逼的。他想要說兩句話,問問情況,卻不妨這個往日裡狗一樣討好他的人,今次竟是一點兒面子都不給,上來就給自己一頓好揍,而後索拿了全家人,送到了縣衙。

  樹蔭下,王言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那裡的許家滿門,聽著戶房主事的匯報。

  「三老爺,此次共查抄了縣裡的三套宅子,八個鋪子,還有他們糧號的糧倉,有糧兩千石,此外還有五萬兩白銀……」

  「就兩千石?」

  聽見王言不滿的話,戶房主事陪著小心:「三老爺,糧食也要轉運的,咱們淳安是小縣,哪裡吃得下那麼多糧食?把縣裡的糧號全都給抄了,也到不了兩萬石啊……」

  王言的目光落在張松身上:「四老爺,家是你帶人抄的,沒有找到帳本什麼的?」

  「有有有,帳本呢?帳本!」張松呼喝著,讓手下人去找了好幾個大箱子的帳簿出來,「三老爺,帳本都在這呢。」

  「沒有那種見不得光的帳嗎?」王言翻看著帳冊,漫不經心的問道。

  跪在地上的許景逸反而笑了起來:「當然有,但是他們不敢給你啊。」

  「是嗎?四老爺?」

  看著王言微笑著的溫和樣子,張松低頭,不敢說話。

  眼見王言沒有善罷甘休,而是弄著帳本扇風,安靜的力量在場中展現出來,很多人都汗流浹背了,目光不由得集中到了田友祿的身上。

  於是田友祿不得不說話了,他咳了一聲:「這個……賢弟啊……不知找這個見不得光的帳本是為什麼啊?」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為了錢糧!」

  王言哼了一聲,「許家的買賣做的再大,幾萬石糧食也不是一筆小錢,他們家也不過是在這杭州府有幾分勢力,沒有旁人幫忙,哪裡吃得下那麼多?

  現在是到了關鍵的時候,那就要把這個帳給翻出來,咱們順藤摸瓜,誰有糧食咱們就辦誰。我話說的夠不夠直接?」

  「哎呦,三老爺啊,還沒到那個地步呢,何必鬧的那麼大啊?咱們的腦袋可扛不住這麼大的事兒。而且這都過了十天了,買田的沒有動靜,那上面肯定要給咱們調糧賑災的。」

  王言瞥了一眼田友祿:「兄長啊,不要總是說這種話,就是送糧食又能送多少?咱們自己找糧食也是要時間的,一來一回一個月可就過去了。

  咱們要快點兒把田清理出來,看看之後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到時候不管是種桑樹,還是種糧食,年前總能收一季糧食,百姓們能多吃一口。否則今年怎麼過?

  到時候百姓造反,第一個砍你的腦袋,你不辦事兒,還不讓我辦事兒。你說,不砍你砍誰?」

  王言的目光在場中掃視了一圈,「拿帳本出來,咱們還能商量商量,要是拿不出來,那咱們今天就得好好說道說道了。許大戶就在這呢,他點誰,我辦誰!到底有沒有帳本,你們自己掂量吧。」

  一聲輕哼,王言交代了戶房主事將錢糧統計好,安排好放糧的事情,隨即便走出了縣衙。

  現在的淳安縣城之中雖然收拾好了,卻也沒有完全的收拾乾淨,地面上還是有著一層泥,腳踩著還是很難受。

  不過作為三老爺的王主簿當然是不必要在這爛路里走的,而是騎在一頭駑馬之上,有小吏給牽著馬兒。

  如此一路到了城外,百姓們正熱火朝天的在清理路上的淤泥、積水,還有老弱們則是躲在陰涼處等著自家人幹活掙糧。

  縣衙的小吏們,沒什麼精氣神的在陰涼處弄著粥棚,守著糧食。邊上還有青壯的鄉兵,提著刀看守。

  以工代賑麼,現在是幹活的時候,等到幹了活以後,自然有小吏給一支簽子證明此人勞動了足夠時間,憑著簽子到粥棚排隊領粥。

  既幹了活,又賑了災,是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三老爺好。」

  「三老爺!」

  「三老爺,我聽說縣裡糧食不夠了!是不是真的?」

  「說是抓許大戶,就是為了籌措錢糧……」

  ……

  百姓們都熱情的跟王言打著招呼,甚至膽大包天的敢說沒糧食了,敢打聽衙門裡的情形。

  王言跳下了馬,找了個高處站了上去。

  「鄉親們,糧食確實是不夠了。但是大家不要怕,我們總有辦法。今天抄了許大戶家,得了兩千石糧食,夠吃幾天了。陛下心有萬方,過了這麼久,咱們這邊遭災的消息肯定也到了陛下的耳朵里,救災的糧食肯定已經在路上了。所以糧食的問題完全不用擔心。」

  王言擺著手,說道,「另外我還要跟縣裡的其他大戶說一下,你們也是淳安人,眼下淳安遭此大難,不好關起門來自己過日子的。

  我希望大戶們做我淳安的好百姓、好商人,有毀家紓難的奉獻精神。畢竟你們祖輩在這裡賺著鄉親們的錢,現在正是到了你們回報的時候了,我希望你們做出正確的決定。鄉親們說,應不應該?」

  「應該!應該!我家以前三十畝地,現在就剩五畝了,都抵給劉大戶了。」

  「對……」

  王言振臂高呼,一呼百應。

  缺糧是事實,百姓們都聽說了缺糧的事情,想要掩蓋事實是不可能的。這時候再承認了抓許大戶是為了糧食,就是安定民心了。接著他又說讓縣裡的大戶都主動奉獻,那就更給百姓們安心了。

  反正大戶們也跑不了,糧食就在那呢,肯定能應付一陣子的。糧食不夠吃,和即將斷糧,和已經斷糧,這之中是有巨大差別的。

  至於大戶們的惶恐,那就不是王言該考慮的問題了。

  王言又騎上了馬兒,到了另一處所在巡視。

  「三老爺好。」一個壯漢光著膀子,咧著嘴跟王言問好。

  「大柱啊,不是讓你領著兄弟們維護秩序麼,怎麼也幹上活了?」王言和藹的看著他。

  這人是齊大柱,淳安縣普通的一個農戶,因為這場風波混出了頭。他帶著青壯們搶險救災,隨著戚繼光殺倭寇,給戚繼光做親衛,給胡宗憲站過崗,結好海瑞,後來因為人淳樸,以及猿臂蜂腰螳螂腿的好身體,被錦衣衛看重,加入了北鎮撫司,成了十三太保之一,還給嘉靖磕過頭。

  對他這樣的普通農戶出身來說,可真是洪福齊天,干到頭了。

  齊大柱憨厚笑道:「大家一起干,做的也快一些。而且也沒什麼秩序要我們維護,都是自己的家,大傢伙乾的認真,沒有偷懶搞破壞的。」

  「這話說的好,自己的家,就要自己用心的建設。」王言滿意的拍著齊大柱的肩膀,「咱們現在先把路給疏通,之後就讓大傢伙都回去收拾各自的家裡。到時候我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想個法子,讓大傢伙花最少的錢蓋個新房。」

  「什麼?要給我蓋新房?」齊大柱瞪大了眼睛,扯著嗓子喊道,「大傢伙兒都聽見了嗎?三老爺說了,要給咱們蓋新房!」

  「真的啊?」

  「青天大老爺啊!」

  ……

  王言好笑的擺手:「我可不是大老爺,咱們原來的大老爺被抓去砍頭了,這會兒估計都生蟲子了。給鄉親們蓋新房,但不是免費的,你們肯定還是要花錢的,不過是讓你們花的越少越好。大柱啊,你小子看著憨厚,心眼兒是不少的嘛。」

  齊大柱嘿嘿傻笑,只當聽不懂:「三老爺,蓋房子怎麼便宜的了啊?便是石頭抹黃泥,也不好找那麼多的石頭。而且哪怕是石頭抹黃泥,房梁總也要合用的木料,能做棟樑的木頭可是不便宜。」

  「那你們就準備準備,找一找能做棟樑的木頭,其他的我再研究。讓你們自己買幾根梁,其他的材料不用你們管,家家戶戶都能蓋的起新房了吧?」

  「請人蓋房總是要花錢的,三老爺。」有人接了一句。

  王言隨手給了那人一巴掌:「是不是傻?大傢伙都沒房子了,互相幫忙蓋一下,還花什麼錢?」

  那人呲牙咧嘴的捂著後腦勺,嘿嘿傻笑再沒言語。

  「答應你們的事情,只要我還在這裡,那就肯定說到做到。我要是不在這了,很多事情我也管不到了不是。」

  王言大聲的說道,「好了,當務之急還是把淤泥、積水都清理乾淨,蓋房子的事兒以後再說。大柱,有問題隨時找我。還有,若是誰來咱們縣裡賣糧,把人控制住帶來見我。」

  「是!三老爺!」

  「都幹活吧。」

  四方看了一圈,臨機處理了許多事情,待到天黑以後這才回了縣衙。

  白天跪在地上的許大戶滿門,眾多持刀擎棍的小吏、鄉兵們全都不見了,內里幽靜的很。風吹著樹葉嘩啦啦的響,有鳴蟬嗡嗡不休,甚至還有蛤蟆在呱呱呱。

  「賢弟呦,你可算是回來了,都等著你呢。」田友祿領著一群人,趕緊迎了上來。

  王言看了看一票衙門裡的頭頭腦腦,奇道:「兄長,如此陣仗,所為何事啊?」

  「三老爺,您老赴任已有半月,我們這些做下屬的竟然還沒有設宴給您老接風,實在是不應該啊。」張松陪著笑臉,都是討好。

  「明白了。鴻門宴,是吧?」王言瞭然的點頭,說的卻是誅心之語。

  不僅說了,他還有行動,轉頭對投靠了自己的小吏說道,「去,給我把齊大柱叫過來,讓他帶著人,拿著兵器,把縣衙給我圍嘍,我要是有什麼意外,就把縣衙里的人全都屠了,他們自謀生路去吧。」

  「是,三老爺!」小吏應了一聲,不顧別人的阻攔,扭頭就跑,直去通知了。

  「哎呦,賢弟,你這說的哪裡話?我們怎麼有那麼大的膽子,怎麼敢做這樣的事?」田友祿面紅耳赤的分辯,「真是接風,真是接風啊。」

  「是啊,三老爺,您老最近這麼累,我們也想讓您老好生歇一歇。」張松跟著附和。

  王言哈哈笑,背著手溜溜噠噠的走進了縣衙的中堂。本是議事的地方,此時已經擺了好大一張桌子,上面擺著各種的菜餚,雞鴨魚肉真是不少。

  「都這個時候了,難為你們還能安排這麼一桌菜。」王言洗手潔面,謙讓一番以後也還是將主位給了田友祿,自己在田友祿身邊坐下。

  直接動手撕了一隻雞腿塞進嘴裡,再拿出來就是乾淨的骨頭了,吃的滿嘴流油,香極了。

  喝了一口張松給倒的酒,王言說道:「你們到底是怎麼個章程?」

  「三老爺,和氣生財啊。」田友祿說道,「真沒到這個地步呢……」

  王言看向了姓王的牢頭:「許大戶死了?」

  王牢頭連連搖頭:「沒有沒有,三老爺,我怎麼會幹這種事兒呢?許大戶一家都好好的,一根頭髮都沒掉。」

  「那我很難辦吶。」王言弄著筷子夾魚肉,「讓你們交帳本,你們藏著掖著不交。又不弄死許大戶一家,銷毀證據。還在這種時候,花著衙門裡的銀子,弄這麼一桌要命的飯來請我。幹什麼?啊?拉我下水?」

  王言擺手,止住了田友祿狡辯的話。

  「我沒在岸上,也不想進水裡。話我說的很清楚,現在我就要錢要糧。你們不想讓我掀蓋子,往上面攀扯。其實我也不想那麼干,我多大的腦袋啊?哪夠上面坑害的?

  真動了真格的,你們往我的屋裡塞上幾百兩銀子,一起告我貪污,我也沒辦法不是。你們還給上面遞了刀子,人家正好砍我的頭。」

  「不能不能,賢弟,我們怎麼可能那麼干呢?」

  王言說道:「可不可能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怕,我都說出來了,還怕你們栽贓陷害?話說回來,你們不給帳本,不讓我掀蓋子,還不給我錢糧,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啊?

  不用跟我多說,要麼你們給我找錢糧來,要麼給我拿帳本來,我自己去找。除此外,別無他法。」

  於是眾人的臉色都難看了……

  他們想不明白,為什麼王言要這麼硬,為什麼要跟他們所有人作對。

  王言看著大家危險的眼神,仍舊大口吃喝,笑呵呵的說道:「其實我也沒想著同歸於盡,跟你們有關係的可以不追究嘛,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錢糧,為了穩住淳安的民心。如果殺你們一個人可以解此危局,你們沒機會坐在這裡。

  現在要的數目太大了,你們都是一大家子人,吃和花用不少,就是抄了你們的家,又能抄出多少錢糧?我跟你過不去幹什麼?

  結果你們還不信我,以為我要拿你們的把柄。我白天直接審問許大戶不就是了?非得要帳本?我是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你們不珍惜。

  四老爺膽子也大了,都敢眯著眼睛看老爺我了?想弄死我?嗯?」

  王言一個大嘴巴將張松抽飛出去,「今天就先抄你的家!來啊……」

  「三老爺!」齊大柱持著刀走了進來,哪還有什麼憨厚,都是兇悍。

  「去,帶著兄弟們把四老爺的家給我抄嘍。」

  「賢弟!賢弟!」田友祿拉著王言的袖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如果都這麼給我甩臉色,我以後還怎麼在衙門立足?誰還聽我的話?嗯?齊大柱,你看什麼呢?還不拉著四老爺回家,讓他帶兄弟們看看家裡的錢在哪?」

  「是,三老爺!」齊大柱一點兒沒猶豫,薅著往日裡高不可攀的四老爺的領子就將人給拖了出去……

  堂中安靜極了,只有王言吃肉喝酒的聲音。

  以及桌子上的三本帳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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