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床單上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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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上褪色的標牌寫著:四號病室。

  -104的鑰匙插進了鎖孔里,門開了,唐梨穿過時空,走進了一個簇新的世界。

  女孩用鑰匙打開了門。

  她的手在顫抖,為什麼?

  唐梨唐梨,門裡有什麼?一個細細小小的聲音在她心底問,有沒有一個叫古小鷹的人?門啊門,關在裡面的到底是怪物還是人?

  唐梨唐梨,你聽到了什麼?

  像瀕死之人的呼吸,像血管被割破之時血噴涌而出的聲音,像風吹過麥穗,像忍痛的嗚咽,像落在木茶盤上的茶盅。

  唐梨唐梨,你看見了什麼?

  一直緊閉著雙眼的唐梨突然睜開眼睛。病床上盤踞著一團蠕動的血肉,血肉裹纏著觸手一般的暗影,她看了一會兒,看了許久,勉強辨認出一具小小的、孩童似的人型。

  是你嗎,古小鷹?

  女孩的眼框一酸,唐梨便落下淚來。

  細細小小的聲音在她心頭嘆息:走吧,唐梨,走!

  女孩卻走上前去,伸出手,唐梨輕輕觸摸著孩童看不清五官的面容:「走吧,我們一起走。」

  女孩說:「我們回家。」

  細細小小的聲音在她心頭喊:快走!快走!不要管他!

  女孩抱起孩童,唐梨的懷裡墜進一團輕飄飄的血肉,剛走出門,就響起鋪天蓋地的警報聲。

  走!丟下他!走!

  女孩向前奔跑,唐梨抱緊孩童,身後傳來追逐的腳步聲。

  懷裡的孩童掙扎著醒來:「Nannan,Nannan!把我丟掉!」

  心頭的聲音也在呼喊:丟下他!求求你們!把他丟掉!

  女孩說:不。

  唐梨說:「不。」

  女孩被抓住的那一刻,唐梨回過了頭。

  ——記住了那張臉。

  然後一切消弭,歸於現實,歸於此刻。

  灰塵遍布的四號病室里,鏽跡斑斑的病床上鋪著泛黃的床單。床單上印著大片大片陳舊的血跡,像一捧捧鐵鏽味道的乾枯玫瑰花瓣,簇擁著睡在病床中間的人。

  唐梨從八樓來到這裡,然後躺在床上睡著了。

  輸液管無風自動,想纏上唐梨的脖頸。手術刀躍躍欲試,已經對準了唐梨的心臟。

  彈幕說的沒錯,紅色線索的世界,危機四伏。

  可一道暗影將它們悄無聲息地碾碎了。

  門口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漸漸走近了,是一直跟著唐梨走到這裡的古小鷹。

  他低頭看著唐梨,一個孩童的眼窩裡不可能承載那麼多的悲哀。

  「為什麼?」他無助地問,「為什麼,一個又一個的,就這樣為我而死?」

  他將鑰匙從唐梨頸上取下。

  「我該怎麼辦?我該拿你們怎麼辦?」

  「我已經害了Nannan,唐梨,我不想再害了你啊。」

  第二天。

  唐梨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

  唐梨起身,不經意間回頭,差點被嚇得一個趔趄。

  睡前還雪白的新換的床單,此時赫然印出一個灰不愣登的人形!

  這是咋了?唐梨驚慌地扯著自己髒兮兮的病號服,就穿了一天,怎麼回事啊?我昨晚夢遊去垃圾堆里打滾了?

  隨著唐梨的睜眼而同步開啟的直播間:

  「主播早上好,除了你好沒人好。」「主播今天也一無所知嗎?」「笑死了,主播發現一夜過去自己髒了。」「昨晚沒看直播,主播咋了?」「主播昨晚到廢病房睡了一晚,毫髮無傷。」「主播牛逼。」

  「那主播咋回來的?」「那個小孩詭異艱難地抱回來的。」「???」「抱回來還打了盆水幫主播擦了擦腳,表情慈祥得像祖父對自己的小孫女兒……」「沒眼看,簡直丟詭異的人。」

  唐梨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理了理兩邊的碎發,動作突然一頓。

  一抹紅痕從她病號服衣領的上緣露了出來。

  唐梨把領口往下拉了拉,印在脖頸上的紅印邊緣清晰,那是一個鑰匙的圖案。

  剛盛滿水的牙杯從手中滑落,落進洗手池,水花四濺。

  紛亂晃動的場景在腦海中閃回,唐梨在太陽穴的鈍痛中想起,她昨晚曾做過一個夢。

  她好像進入了Nannan的身體,和Nannan一起被人追逐,背後是無窮無盡的壞人,懷裡是她們不肯放棄的珍貴之物。

  最後Nannan還是被抓住了頭髮,被……誰?

  誰害了Nannan?

  一個猙獰的面容突然在她腦海中浮現。

  唐梨跌跌撞撞地衝出浴室,病房裡沒有紙和筆,她隨手扯過已經髒了的床單,手指沾著散落其上角角落落的鐵鏽色塵污,美術生以床單為畫布,寥寥幾筆勾勒出人形。

  她身材高大,頭髮花白,滿面褶皺,眉心中間有一個紫黑色的痦子。眼窩深陷,鷹鉤鼻,人中兩邊是兩道深邃的法令紋。雙唇皸裂,唇上有一層短而色淺的絨須。

  哪怕在追逐,跑得急促喘息,她也是嚴肅而令人生畏的,像西方小說中修道院裡古板嚴厲的老修女。

  可是在攥住Nannan頭髮的那一瞬,她卻維持不住莊嚴的表象,壓抑不住地狂笑出聲,像是忍飢挨餓追蹤了三天的獵人終於追上了她的獵物。Nannan在她手下掙扎,她攥著她的頭髮像獵人攥緊了野兔的耳朵,女人高聲狂笑著,一次又一次將她的頭撞向牆壁。

  好痛。好痛。好痛。

  唐梨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痛的是Nannan,唐梨沒有痛,唐梨竭盡全力地轉過頭,記住了她的臉。

  唐梨俯視著床單上女人的臉,問自己,唐梨,你相信這只是一場夢嗎?

  那你怎麼解釋你身上這遍身的髒污,這麼解釋床單上這清晰的圖影,怎麼解釋你心頭這正在灼灼燃燒的怒火?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身材高大,頭髮花白,滿面褶皺,人中兩邊是兩道深邃的法令紋。

  唐梨的視線緩緩上移。

  「聽說您不慎弄髒了床單,有床品需要更換?」

  女人笑容可掬地問。

  在她眉心中間,有一粒紫黑色的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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