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伊闕轘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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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2章 伊闕轘轅(下)

  一片安寧寂靜的水域中,裴液環著有些萎靡的黑貓緩緩降落下來,倚在了一方大石之下。

  自從化為貓形以來,黑螭還從未消耗到如此境地。

  裴液輕輕撫了撫它的耳朵,他自己也幾乎油盡燈枯,真氣所剩無幾了。

  涼滑的水草拂過臉頰,他扯下一叢擦了擦膚上燒凝的血:「還好嗎?」

  「小傷。」黑貓舔著耷拉的爪子,上面血痕殷然。

  裴液盤腿坐起,勉強將超出負荷的身體梳理了一番:「你說,這種人在大明宮裡,怎麼會有敵手呢?」

  黑貓舐著爪子沒有說話。

  魚嗣誠確實像一面鐵壁。

  過於突兀且強橫地橫亘在他們的去路上,截斷了一切往深處延伸的線索。

  對於這件事,裴液本來是打算快刀斬亂麻的,他沒指望別人不知曉自己的入宮,也不準備和宮牆裡的那些陰影做匿行隱蹤勾心鬥角的遊戲。

  有時候孤身潛入確實不得不那樣,但如今他是提了雁檢令明牌來查,持明燭難行暗事,那不如乾脆全都明著來。

  在這座靈玄真氣禁行的皇宮裡,能攔住他的人與事本就不多,而晉陽殿下要一個真相,也是足夠強大的支撐。

  直到他查到魚嗣誠身上。

  正如他不怕暴露自己的目的,這位紫衣大監似也不怕被知曉這一切都和他有關,他如此坦然地居住在這座宮中,隨手抹去朝他指來的劍鋒。

  文斗當然斗不翻他,他又不在朝堂之上,武鬥現下看來,竟然也希望渺茫。

  裴液沉默地看著前面,心中不停轉動著念頭,細小的魚群試探地吞咬著他飄飛的血屑。

  這時候身旁傳來了一道溫笑的輕聲:「你再不飲朵花的話,可又要變得又聾又瞎了。」

  裴液微訝仰頭,只見那道縹緲的淡影又斜坐在了高處的石上,正雙手拄著石面,垂頭看著他。

  依然既無面容,更談不上神情,隱淡得仿佛被風一吹就要散去。

  裴液抬手看了看腕子,上面的鱗花果然已極為淺淡。

  「……」裴液扶著石壁站起身來,四周看了看,「哪裡有花?」

  「你聞不到嗎?」

  裴液抬起鼻頭探了探,皺眉搖了搖頭。

  影子好像「噗嗤」一聲被他逗笑,只是這笑聲也很隱淡,像是在另一個世界,她向下一跳飄在水中:「那跟我來吧。」

  她游起來很輕也很靈動,像只優美的水母,裴液拎起小貓跟在她後面,不停地穿草尋路。

  「快些跟上。」她在遊動中轉身輕喚,「等你腕上鱗花沒了,到時候可想找也難了,又只能挺著個鼻子一邊聞一邊游——我們水裡可不養小狗的。」

  「……」

  又向前過了兩尊高石,這道淡影終於擺著隱約的袖子停在了那裡,向他招了招手。

  裴液這時確實開始感到視野越發黑暗狹窄了,耳朵和身體都漸復遲鈍,這道影子也隨之恍惚淡去,她好像在說著什麼,但裴液已聽不真切。

  他奮力向前一游,抬手抓住了石上那朵美麗的洛神木桃,這次他沒再等它有所反應,採下來就餵進了嘴裡。那灰淡的影子仿佛一驚,似乎在朝他擺手。

  只兩息之間,視野就轉晦為明,五感也清晰起來,身體重新親切了這片水域。

  眼前淡影重新凝實,顯得清晰了些,隔膜消去,入耳的卻正是半截銀鈴般的驚笑:「哎呀,你怎麼給嚼了!」

  「怎麼了?」裴液頓止住嘴裡最後幾瓣,「不是你說飲的嗎?」

  「又不是真要你吞進嘴裡,木桃是鱗生水長的靈物,是隨血液入體的。」影子止住了笑,「不過效用反正一樣,倒也沒什麼要緊。」

  裴液這才把口裡幾瓣嚼盡咽下,低頭看了看腕子,那鱗花又重新生長了出來。

  「抱歉。」他歉意道,「我是莽撞進來,這裡若有什麼規矩,盡可告知,我會注意的。」

  「嗯……其實也沒什麼規矩,只是我的花這麼好看……算啦,你別做壞事就好了。」影子向上一飄,再度坐在了石頂上,兩手拄在身側,小腿並起垂著,望著不知什麼地方。

  她好像很喜歡這個動作,幾乎與那系帶飄曳的洛神木桃全然神似。

  「什麼算是做壞事?」

  「就像那些人一樣。」

  裴液想了一會兒,傷疲的身體令他還是倚坐在石下:「你不喜歡人進來嗎?」

  影子抬頭想了一會兒:「有的人可以進來,其他人不可以。」

  「我可以進來?」

  影子笑:「你也不可以,只是我比較喜歡你。」

  「……」

  「我瞧你好像打不過那個人。」

  「魚嗣誠?」

  「是叫這個名字麼,總之,他把你打得好慘。」淡影朝他垂著頭,分明沒有面容,卻仿佛帶著笑意。

  確實很慘,現下渾身從內到外都很痛,那都是少年行險嘗試後的代價,裴液仍在一點點矯正著振盪後錯位的筋骨,仰頭道:「我叫裴液,能請問你的姓名嗎?」

  「我叫……」淡影仰頭想了一會兒,最終卻偏了偏頭,「我忘了。」

  「……」

  「姓名是用來人與人相稱呼的吧。」影子也不很在意,「我一個人住在這裡,也用不到名字,若有看見我的人想稱呼我,就隨他們取吧。」

  「那,我怎麼稱呼你?」

  「我也不知道啊。」淡影好像有些興趣地看著他,「你打算給我取個什麼名字?」

  裴液微怔,他沒打算取什麼名字,那多少有些冒昧,他只是詢問而已……想了想道:「名字,得你喜歡才好,你最喜歡什麼?」

  「嗯……我什麼都喜歡。」淡影偏頭道,「你知道嗎,一開始,這裡是什麼都沒有的,又黑又空,只有我和這些花。後來漸漸長出了小草,生出了小魚,還搬來了一些其他東西,往後說不定還有小龜小蟹,看著它們一點點繁衍長大,我就很開心……」

  她仰著頭道:「我最喜歡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這裡吧。」

  「嗯……」裴液靜思了一會兒,「既然你喜歡和魚蝦為友,那要不叫你『愛魚』吧。」

  黑貓冷靜打斷:「徜徉湖海,不沾岸塵,可以稱作『無憂』或者『不羨』。」

  淡影輕輕點著下巴:「可是,我也不是全然沒有憂愁啊,有時候小魚群會死掉一些,有時候會有些無聊,還有時候,就有那些人闖進來,頗叫人煩。」

  裴液立刻道:「那就叫『微憂』吧,『洛微憂』怎麼樣?挺好聽的。」

  黑貓沉默。

  淡影倒偏頭笑了笑:「聽起來不錯,那我就叫這個了,多謝你們兩個給我取名字。」

  「你也可以自己取。」裴液擦著小臂上的殘血,笑道,「想取幾個取幾個,然後每天看心情用哪個。」

  這說法倒新奇,淡影頗感興趣地想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沒有說話了,安靜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各自舔舐傷痕的貓和少年,微笑道:「你們若想打得贏他,得往東走呢。」

  「嗯?」

  「靈境裡有些地方,是會長出小島的。」

  「小島?」裴液頓住了動作。

  「水之圍者為島啊。」淡影道,「在外面,土升起來是島,在這裡則會反過來,有些地方的水乾涸了,就會留下一座小島。」

  「……」

  「只不過,你得再踏入一次伊闕轘轅之谷。剛剛你踏上的是霧綃的正面,現在從背面過去,那人就看不到你了。」淡影道,「你已服過了洛神木桃,只要順著閉上眼睛後所見的光點,向前溯游就是了。」

  這句話有太多詞語裴液沒聽明白,他微怔看著石上斜坐的清影:「你慢些說,什麼是『霧綃』,什麼是『伊闕轘轅』……能請問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嗎?」

  「嗯?你原來不知道嗎?」淡影仰著頭,「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再往前去,就是洛川了啊。十二條綃帶飄曳成十二條清流,像朵花一樣圍攏著中心,未得許可之生靈,皆不得進入……這是水靈敬避的地方,也是通往洛神舊殿的門徑。」

  「洛神舊殿……」裴液喃喃兩聲,他這時想起來瘋瘋癲癲的郭侑,也想起他口中的《洛川尋渡》。

  淡影回頭笑看他一眼:「好了,再和你說話,你的新木桃又要凋謝了,你快先去吧。」

  未等裴液答話,她再次一躍消散在了水中,連一抹光影也找不到了。

  裴液試著按她的說法閉上了眼睛,果然片刻之後,一種陌生的脈動從血液里生了出來,黑暗的視界裡竟然真的浮現出一些隱約的淡藍光點,迷幻而美麗地牽引著他。仿佛閉上眼睛,就真進入了夢境。

  這是很新奇的體驗,那顯然不是視覺,也不來自於嗅聽,更像因為都身處水中,所以由水遞來的消息。

  腦海中的方向感似乎再次開始顛倒,他朝著光點的方向游著,碰不到纏身的水草,也撞不到嶙峋的高石。

  漸漸他再次感到了攀升和下降,心中難免開始擔憂會忽然迎來魚嗣誠的重槍,如今他們的狀態已再也難以承受任何一合交手了。

  但這擔憂始終沒有成真,他安靜地游著,整個世界似乎只有他和這條夢幻般的幽曲路徑,路上那些明亮的光暈總是代表著一朵新的洛神木桃,他在它們那裡補充著腕上鱗花,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向上揮出手時,竟是忽然猛地一空。

  探出去的小臂沉重得陌生,那本應是很熟悉的感受,但這時卻令裴液重重一怔。

  空氣。

  在剛剛墜入到這裡時,在被鮫人追捕時,他和黑貓幾次嘗試尋找的東西,他們嘗試向上游,試圖回到那不遠的水面,但永遠只是無盡的水境;他們試著朝一個方向而去,但也沒能見到邊界。

  他們曾以為這裡只有無盡的水。

  裴液浮上水面來,透光眼皮的光芒令他睜開了眼睛,小貓就在他的肩上,他們完全怔住了。

  明媚的、清亮的春光里,煦風輕輕拂動著額頰,眼前的池面上飄著淡白的輕雲,絨鴨擾著水波,再往前看,是一片小林芳亭,桃花倒映在水中,開得像一幅畫。

  令裴液仿佛夢回那夜的巽芳園,他抬手拈起一枚水面的粉瓣,看著濕潤的感覺浸染在掌心,芳香飄進了鼻腔。

  花朵般輕淡的聲音又響在了耳畔,裴液回過頭,那縹緲的淡影正雙臂趴在水面上,也同他一樣露出半個身體。

  「除了我以外,你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她道。

  「這是什麼地方?」

  「我也不知道。」淡影輕輕搖頭。

  「……」

  「你若想勝過那人,就上岸去聽聽吧。」她偏頭看向少年,托著腮笑道,「裴液,很高興認識你,祝你順遂。」

  裴液沒有言語,她就在眼前消散不見了,他抬起手來看了看,腕上鱗花果然已經整個消失。

  裴液拖著沉重的身體走上岸去,果然是一派明媚的春色,他再度體會到了那夜進入幻樓的感覺,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園林,夾道含苞,鳥雀呼晴,布局大氣精整……他低頭瞧了瞧腳下的路,是一片規整乾淨的白,皆是切割整齊的大理之石鋪墊而成。

  這風格很熟悉也很獨一,他也只在這幾日才熟悉——這是大明宮牆內的風格。

  只是這裡的魚鳥花木都很自由地生長著,桃枝延伸出來,花條蔓延綻放,不似外面被修剪成很規整的樣子。

  這片小林並不甚大,裴液只走了百多步,就頓住了步子。

  他立在林蔭之下,望著前面春光柔暖的草地,一道輕衫長裙的華貴身影正席地坐在案前,上衣淡青,細金線勾著鳥銜珠之紋,下裙纁金,漸次染為檀色。

  她支頷翻著案上一本圖冊,手指間勾搖著三枚本該系在腰間的鏤空金香球,像三隻圓滾滾的小蜂。

  她案前恭謹跪坐著兩人,稍後一人腰背直挺,稍前一人則微微向前探身,似與女子交談著什麼。

  他們的身影都很隱淡,遠遠比不上幻樓所見之人,只比剛剛消散的女子好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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