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生為麟子,此血何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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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8章 生為麟子,此血何洗(二)

  皇后車輦還沒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從冷白成了昏黃,花氣彌散開來,一列宮女走入場中,往案上奉上了糕點,個個飄帶輕裾,連身形都如一個模子刻出來。

  「冒昧相問,閣下……可是裴液少俠?」李琛雙手交迭,微微躬身,是個很鄭重的叉手禮。他行罷禮後嘴唇微抿,稍微有些拘謹。

  裴液見得這襲龍紋玄袍,正在心中回想稱謂,陡然見對方先躬了身,心裡難免「啊?」了一聲,連忙抱拳還了個揖禮。

  若說身形,這人和張鼎運相差仿佛,但要高上一些,因而喜氣就少些,倒更有些沉默寡言的意味。

  雖然崔照夜受姜銀兒央告,沒把她在幻樓認錯世兄的笑話說給裴液,但裴液入宮前卻是翻看過仙人台材料的,腦子一轉已經對上號。

  「雁檢裴液,問九殿下安。」

  「不必不必,我,我是有些私事想請教裴液少俠,不知閣下方不方便。」

  「殿下請說就是。」

  李琛轉身回到席上給他斟了一杯酒,敬上,已習慣跟在李西洲後面聽調聽宣的裴液這時真有受寵若驚之感,連忙雙手接過。

  李琛的坐席大概應該在前列,但他就只在李碧君前面就座,裴液沿此次序往後瞧了一眼,見昨夜那個被他扼住手腕的八公主正臉色微變地看來。

  「因為,當日朱雀門劍賭時,我也在台上觀劍。」李琛有些磕絆,但語氣很誠懇,「我覺得裴少俠的劍用得實在很厲害,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劍。」

  「……」猝不及防的吹捧令少年莫名臉熱,他摸了摸頭,笑了下,「是,是嗎?」

  「是!」李琛見他笑,也笑了笑,「後來我找崔照夜問,想請她給我引薦裴液少俠,她,她就讓我先進了那個同好會。然後我資助她們印了些本子,辦了幾個活動,後來崔照夜就說我可以來見裴液少俠了,所以今日來跟裴液少俠打招呼。」

  「……」裴液有些無地自容,「我出宮就讓崔照夜把這什麼會解散掉,她全是騙殿下錢……」

  「沒有沒有!都是我自己願意的,和會裡的人一起玩兒也很有意思。」李琛立刻擺手。

  旁邊李蠶南皺眉:「你又加了什麼會?」

  抬眉警惕的瞧了裴液一眼。

  「啊,是裴液少俠的同好會,崔照夜組織的,很正經的。」李琛認真解釋道,「啊,對,你沒見過裴液少俠。他是去年秋冬神京城裡最異軍突起的天才劍者,年前朱雀門前劍賭,一劍勝了修成【天麟易】的四殿下——上次我不是跟你講過,修成後的天麟易有多厲害嗎?」

  「你少胡說!他怎麼可能比兄長厲害?」

  李蠶南瞪了他一眼,忿忿地斜眸瞥了下裴液。

  本來瞧見雍戟和李幽朧一同前來就惱,這直腸子弟弟一開口更令她羞怒。

  她怎麼沒見過這人,昨夜鐵箍一樣扼著自己腕子,夜裡回去才開始痛,現在還留著一圈深深的青紫。她全然記得他冷冽的眼神,以及那襲紅衣來後的那句,「這是我的人」。

  她就只能離開。

  明明是清思殿蓄意破壞她的親事!

  現下光天化日之下了,她要做宴席的主角了,一會兒母親兄長都會在這裡,這時又碰上這人,正可驕傲地高高昂起頭來,誰知笨蛋弟弟第一句話就是「他一劍贏了你兄長」,分不清自己在拆誰的台子嗎?

  「你懂什麼,我兄長又不練劍的。」李蠶南道,「那比試就像他站在那裡不動,賭別人能不能刺中他一劍,這也能叫比試嗎?真要打起來,他憑什麼是我兄長的對手?」

  言罷微昂下巴,冷淡瞧了一眼裴液。

  「……」她這話說的也沒錯,賭測不等於實戰,但贏了就是贏了……李琛心裡想著,抱歉地看了一眼裴液。

  裴液自早不置這種氣,伸手拾了李琛案上一塊剛上的雪白軟糯的糕點。

  李琛扯了扯李蠶南袖子,眼見沒有回應,只好轉向裴液:「裴液少俠,這位是我姐姐,我們聊我們的好了。」

  神色有些懊惱。

  「沒事兒,我都認得。」

  李琛也離了坐席,兩人往邊上靠了靠,立在一株開滿淡白的梨樹下,鼻翼全是繚繞的清香。

  裴液往上首看了看,李玉瑾已經回去了,但雍戟依然沒有落座,在亭中憑欄而立,在他望來之前,就已在安靜看著他。

  裴液抬手咬了口點心,挪走了目光,移到了李知身上,這位四殿下依然是幻樓初見時的天人模樣,落座後似乎沒再動過。

  他收回目光:「殿下也喜歡劍嗎?」

  「我習劍的。」李琛立在樹蔭里,身體似乎放鬆了些,「那天在幻樓,我也去攻鶴咎的『七步劍御』了,走了四步。」

  「唔,那很厲害啊。」

  「還是有很多地方需要進步。」李琛低頭笑笑,轉而道,「裴少俠,崔照夜說你沒有師承,那你平日都是自己找劍練嗎?」

  「嗯,差不多吧,我現在在修劍院裡,裡面劍術很多,我照著劍梯自己修習。」裴液三兩口吞下這喚作「雪娃娃」的小點心,覺得頗有些好吃,上前兩步又拾了一個回來。

  「我也是這般,但如此一來,裴少俠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什麼問題?」

  「我平日也這樣自己搜劍來練,但因為沒有一條固定的師承,習劍時上遇到的問題就千奇百怪、散得很開。」

  李琛道:「譬如我請一個劍師,他在這幾門劍上的問題能為我解惑,但換了一門劍,他就也所懂不深了,於是又得更換劍師或者找人拜問……所以我想這種路子不是不需要師長,而是要天下到處是師長才行,裴液少俠不覺得嗎?」

  「……」

  「嗯?」

  「我沒覺得遇到很多問題。」

  「……」李琛沉默一下,「那麼,是我天資不足,不合走這條路嗎……可是我也不好拜入劍門。」

  「也不是。」裴液仔細想了想,認真道,「我覺著,習劍其實像寫話本。總是先鋪開,最後再收回來。而不拜劍門呢,只是不走洞庭劍、雲琅劍這類天下已有的體系,卻並非沒有自己的體系。」

  「踏上習劍之路後的第一件事,就得想好自己要練成怎樣的劍術,能鋪開多大的攤子。如果你覺得練得很吃力,掌控不住拉扯得太開的劍術,不妨就收緊一些,找到自己恰好能掌控的寬度。」

  李琛怔了一會兒:「原來是這樣。」

  「嗯。」裴液把點心吞進肚裡,拍了拍手。

  李琛安靜了一會兒,臉上不自覺露出個笑,看向裴液:「裴少俠,你真厲害,不僅能用出那麼神妙的劍術,還有如此高屋建瓴的見識。」

  「啊,殿下太過譽了。」

  李琛背了背手,這時候他的小動作才越發像一個談到感興趣之事的十五歲的少年,笑著道:「沒過譽,真的裴少俠,我這幾年經常在神京看人比劍,有時候也能看到驚艷好幾天的劍,但你那天的劍一出手,那些記憶就都黯然失色了。」

  他太會誇人了,裴液想。

  比起總是說一些令他心停身僵的怪話的崔照夜,少年努力克制又真摯的話語顯然更令人受用。

  李琛背著手搖晃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又偏頭道:「裴少俠,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你隨便問。」裴液現在予取予求。

  「就是,我聽崔照夜說,」李琛頓了一下,「說你和雲琅明劍主認識……請問是真的嗎?」

  「……」

  裴液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李琛張著兩顆黑亮的眼睛。

  一些久遠的記憶湧入了腦海。

  「假的。」裴液道。

  「……啊?」

  「我和琉璃劍主……也談不上什麼交情,只是見過幾面而已。」裴液手交握起來,看向他,「你有什麼事找她嗎?」

  「哦,是這樣啊。」李琛有些失望,「也沒什麼事。」

  他望著梨花靜了會兒:「我就是想見見她。」

  「嗯?」

  「因為明劍主除了劍術當代獨絕,叫我心馳神往,而且……」他頓了一會兒,「據說她有一顆永不煩擾的明鏡冰鑒之心,在這樣的塵世里,那該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境界啊。」

  他仰著頭,目光發怔,裴液忽然一下子好像回到博望武館的晚上,初次見面的李縹青也是這樣望著天空,說「真想見明劍主一面啊……她那麼好。」

  裴液怔了一會兒:「我還以為,你想去求她帶你去雲琅學劍什麼的,畢竟你的問題,在天下劍宗的雲琅最好解決了。」

  「怎麼可能。」李琛低下頭來,笑了,他交手握在身前,「我不能離開神京,也沒想追求那種生活的。」

  「那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想要?」李琛笑了,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說了很莫名奇妙的話,「沒什麼想要,我就這樣活著,就很好了。」

  「錦衣玉食,有劍可求,想要的劍法和名師大多都能觸到。」十五歲少年的影子這時候又從他身上淡去,語調平和而像個大人,他看著笑語交談的宴場,「裴液少俠應該不清楚,但我母親離世得早,所以也沒什麼牽掛,只幼時和南姐姐一起玩到大,稍微大些又認識了崔照夜,只要她們兩個過得好,我就滿足了。」

  「……唔,那很好。」

  「所以,我冒昧打擾,是想請教裴少俠一些私事。」李琛歉意一頷首,鄭重認真地看著少年。

  裴液微怔:「你說。」

  「裴少俠,有婚配或者侶人嗎?」

  「……」

  「冒昧。」

  「沒,沒有,怎麼?」

  李琛垂了垂眸:「裴液少俠若沒有心儀之人,願不願意稍作考慮……做個大唐的駙馬。」

  裴液抬了抬手,但那個雪娃娃已經吃完了。

  李琛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宴場,目光看著那個腰背秀挺,姿態微昂的少女背影:「雍李之親,不是件你好我好的事情,南姐姐什麼都看不出來,她嫁去北邊,不是什麼幸事。」

  「……」

  「南姐姐其實小時候就是這樣,她很在意母后和兄長,很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很不喜歡談麟血的話題,什麼都寫在臉上。」李琛道,「我也不知道她剛才為什麼跟你發脾氣,但她脾氣去得很快,從來不記仇的。」

  裴液這時差不多明白了,從他們往下,是李碧君李無顏這樣的小孩兒;從他們往上,李幽朧孤來孤往,李知不言不語,李玉瑾早已成年……在這座偌大的宮城中,八殿下和九殿下理應是彼此唯一的玩伴。

  「崔姐姐很聰明,什麼都看得清,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我擔心什麼。所以我唯一憂心的就是南姐姐。」李琛輕聲道,「崔姐姐說你品格光明,誠毅果敢,所以我想……」

  「抱歉,我沒這個想法。」

  「嗯。」李琛點點頭,似乎也在預料之中,「是我冒昧了,只是暫且一問。南姐姐的婚事倒並不急,只是現下我不想她嫁給雍戟。」

  因為自己是李西洲的人,裴液想,大概摸出些這裡面的想法,李蠶南本身生在哪邊無可改變,但要對抗五姓方向的拉扯,自然和晉陽殿下綁在一起是最好的。

  如果李西洲也有讓自己的人借駙馬之位進入宮闈核心的想法,那大概就兩全其美。

  裴液是這麼猜,未必九殿下是這麼想,他瞧了一眼身旁這圓潤的少年,笑了笑:「談何冒昧,不過我一定不得八公主垂青,浪費美意了。」

  李琛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他道:「裴少俠,等羽鱗試的時候明劍主會來神京的,屆時我努力謀取和明劍主見面的機會,若成的話,咱們就一起去。」

  「……」裴液沉默了一下,很久沒有良心不安的感覺了,他抿了抿唇,「也不必那麼麻煩,到時候我幫殿下遞個拜帖,但願不願意就看劍主的了。」

  李琛微怔一下:「裴液少俠,不是不認識明劍主嗎?」

  「……有時候,也認識。」

  李琛默然一下,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心中想崔照夜的介紹也未必客觀,「誠」字用在這位裴液少俠身上還需斟酌。

  裴液禮貌笑了笑:「那就暫且別過,我去那邊問些別的事。」

  李琛應了聲,裴液朝著李知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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