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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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2章 夤夜

  裴液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沒「戒之在色」,頗有有苦說不出的感覺,人不是男就是女,自己不過擇了個猜——又不是說就希望它是個女前輩。

  何況就算是女前輩,也未必生得多好看,即便生得好看,自己也未必喜歡……裴液微微皺著眉,但他決心不再說這個話題了,對方這句很沒有距離感的告誡令他有些自己不願承認的心虛,昂了昂首站起來,道:「走吧。」

  英招站起身來。

  西庭心內天已大亮,裴液抬起頭,天空已經被徹底替換了,他即刻收回目光,此時也不再需要頂著寒風跋涉,隨著延伸而來的夢境,一人一獸返程而回。

  西王母的夢境還是那樣明亮,裴液一步踏出西庭心,回過頭時,風雪之境已經消散,身後是仙氣藹藹的蓮池,池畔宴桌上,一虎一狗二鳥依然在原來的位子。

  「慶二位君子凱旋。」狡尖爪勾起一隻玉樽,「如此說來,從今日起,天下間的第一座仙庭就開始啟用了。真是個值得刻在青簡上的日子。」

  「是進入了啟用的流程,還未真箇啟用。」陸吾道。

  「無論如何,我已望見新時代的浪尖了。」狡笑道。

  陸吾看向裴液:「想必英招已說與你,登臨『權御』位格後,你方可以調動真天;不過仙人台的威權確實已經賦予你了,古玉台能短暫錄入凡人的姓名,在幾月或幾年內賦予他們對應神名的神力,而你擁有參星之權,可以永久地持有這個神名,日後啟用【參星守】時,大唐境內,可享『照主』之權。」

  裴液短暫怔神,但即刻想起了奉懷仙禍後抵達小城的那位授號『北極紫薇大帝』的道長。

  ——「紫微照主是道教本宗的前輩,研修命卦一道,修為高深,性情也溫和……」

  他緩緩點了點頭,拼湊著腦中的信息。

  而在視野上,此時相比剛到來時換了個角度,裴液見到了這些禽獸座位的模樣。

  陸吾是端正的,他身軀龐大,蹲臥在一張寬大的石座上,那石座絕不粗糙,近於玉質,兼具威嚴與神聖,正如陸吾從不斜睨的虎眸。

  狡腳下的位子則由幾個高低不同的細鐵柱組成,泛著幽暗冷冽的光,有的上面還生著棘刺。但偏偏頗合它矯健柔韌的身形,甚至能容它在其上攀登縱躍。此時它一條後腿搭在最低的柱子上,脊背倚著最高的柱子,笑眯眯地看著裴液。

  勝遇則有一桿金橫樑。筆直、粗細合適的一根,正容它雙爪抓握,上面精細地雕著繁美的圖畫,兩端勾帶著兩朵蓮花與幾泓清水。朱丹樣的羽,純金的橫樑,實在華貴美麗,它的瞳色也是最冷最淡的,像水。

  大鵹則是另一種寄身枝頭的鳥。一株小小的神樹專為它從宴桌旁生長出來,少葉而多枝,它就正立在靠近勝遇的枝頭,它們之間似乎真有鳥的語言,在剛剛抵達時裴液聽見它們幾聲清越的鳴叫。

  陸吾轉頭道:「大鵹,有條已確認的消息——」

  裴液正待繼續聽,但就只這半句了,他微微一驚,見陸吾已輕抬手指,然後他的身體像風一樣開始飄散。

  「王母夢裡,許久未有客人到來了……小友應是其中唯一一個未被抹去記憶的,還望謹守此秘。」陸吾道,「有緣再見。」

  這幅仙人圖畫忽地遠離,如同飄去天際,裴液下意識伸手一抓,卻只撲了個空,他再一探手,猛地驚醒了過來,朱鏡殿內一燭如豆,夜靜得像在水底。

  黑貓伏在他膝頭,抬頭看著他的下巴:「你還真和西王母有一場邂逅啊?」

  「……什麼東西?」裴液皺眉低下頭。

  「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像寫罷《洛神賦》的陳思。」黑貓現在仰望著他的大臉。

  「唉,我沒想到它們直接就把我扔出來了。」裴液一隻手拎住黑貓,向後一仰,把它帶到了胸口,兩隻手抱著,「你見到『西王母之夢』里的事情了嗎?」

  「你在進入西庭心前,和離開西庭心後,我們的心神就失去共享了,我只能感受到你心神還在某個地方,觀察是穩定還是波動。」

  「我和你說……我見證過許多神仙一樣的境界了,但那都是無法掌控的事物帶來的……仙君、西庭心、姑射天心,乃至這個世界本身。」裴液仰在床上認真道,「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仙意盎然的、超越人間的手段是在人的掌控中。」

  「還會自改成語了。」

  「你可以理解嗎,世上有能掌控這種事情、在研究這種事情的人。」裴液翻了個身把它按在臉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也許他們知道怎麼對抗太一——」裴液沒說出那個尊號。

  「你心裡原來還記得我們的正事。」

  「你這是什麼話。」

  「哼。」

  裴液揉了揉它:「我想,他們一定了解太多我接觸不到的隱秘……我本來想多和他們聊幾句話的。」

  「而且我不知道怎麼再次進去,他沒再給我那種羽毛了。」

  裴液看著房梁,半晌喃喃自語:「我得抓緊他們……最好能加入進去。」

  「人家都直接把你丟出來了。」

  「是啊。」裴液想起這個又皺起眉,「你說,我身負西庭心,他們也知曉我身負西庭心,就算我現在實力弱些——就算是弱很多很多,難道他們就沒有考慮過把我納入其中嗎……而且我劍賦這樣好。」

  「裴液,你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來不覺得自己很差。」

  「謝謝,小貓你最大的優點就是有我做御主。」

  小貓一爪子拍在了他的臉上。

  裴液一個仰臥起坐,吹熄燈燭,拉上被子,躺好在床上。

  夜裡只剩兩雙眼睛在微微閃光。

  「豈有初次見面,人家就發現你裴少俠的內秀的。」黑貓道,「成事忌急,且先接觸幾次,明了他們的態度和目的再說。」

  「那小貓你覺得,它們是什麼人?」

  「你都還沒告訴我,它們是不是人。」

  裴液翻了個身,看著它:「還真不是。」

  「嗯?」

  裴液將夢中所見詳細說於它,黑貓想了想:「這麼說,英招還是跟你說了很多事嘛。」

  「應該說,只有它跟我說了些事情。」

  黑貓安靜了一會兒,緩聲道:「世界上有一些幕後之人,許多事情我們只看到表面的局勢,因為我們在棋盤之中。但在更高處、更後面,在看不到的地方,那是一些人的設計。」

  「歡死樓的事情中,就有些影子。」裴液把兩手放在腦後,「但我最終什麼也沒看到。」

  少隴崆峒之事中,歡死樓一方站位最高的即是司馬,但司馬只是個執行者,他把控著鏡龍劍海的完成,把控著少隴之內的事情按照計劃進行,但更多的事情他的觸及不到的。

  為什麼要從雲琅手中竊取【大梁】,歡死樓和燭世教如何在那一個時刻同時想要殺死明姑娘,仙火、無面這樣的關鍵權柄從何而來……它們全都隱隱指向一個陰影。

  那隻手一定非常龐大,能同時囊括燭世教、仙人台、雲琅山……因而才能在調動中為崆峒謀劃挪出一次時機。

  如果一隻手能同時囊括這幾個相隔萬里的地方,那世界於其確實就相當於一張棋盤了。

  裴液輕嘆口氣,想著這些龐大的事情,但這嘆息不是疲憊,更像伸了個懶腰。無論「太一」還是所謂「世界的幕後」都壓不垮他,他甚至有些鬥志昂揚,轉了下頭道:「那我們就還是從這個夢境開始吧,這是第一次的接觸,以後還會有第二次的,要是沒有,我就去找李緘。」

  「從神話里來說,英招和陸吾大約是平級。」

  「哦?」

  「心神所化之圖像,皆有來由。『西王母之夢』雖非它們的心神境,但確實容納了它們的心神,所以我們可以推斷,異獸的形象與本人的心神——也許人格或者地位,是有所牽連的。」

  「唔。」

  「陸吾『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帝之囿時,就是天帝的園林,崑崙以西王母為至高,那麼陸吾就是祂的大管家。」

  「郭璞記,『槐江之山,英招是主。巡避四海,抵翼霎僥。寅惟帝同,有謂玄圃』,所謂『玄圃』,也是花園,英招就是這樣一個神職,看守著天帝園中的仙草神樹。傳說園中有吃人的『土螻』、惡鳥『欽原』、蛟龍、大蛇、豹子等諸多異獸惡獸,英招約束著它們,不許它們吃人傷人。」

  「……唔。」裴液在西庭心說自己沒讀過什麼神話書,其實他是沒讀過什麼書,這時才知道這些知識,心想通過挖掘這些傳說,說不定也可推斷出一些信息。他正想接著問其他幾個的事情,嘴上卻忽然一頓——殿外有人敲門。

  這時辰實在已是深夜,而且簡直將要黎明了,朱鏡殿裡早該一片寂靜,裴液奇怪地披上衣服下床,打開殿門,卻是李先芳。

  「裴少俠,殿下請你入殿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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