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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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4章 劫船

  小雨淅瀝,河送扁舟。兩個男子全扣著斗笠,一個盤腿坐在艙里,一個攬槳坐在船頭。

  一十八塢在八水上的掌控確實面面俱到,在他們清理之下,如今河面上不見任何船隻。

  「我知道靈境的幾條規則。」裴液道,「其一,靈境有主,其中真玄不來自於天地,而來自一個未知的主體。其二,靈境隨世變遷,它是人間過往的留影,人間發生的事情會更新靈境的內容。其三,靈境以水為根,無水處無靈。」

  裴液頓了一下:「除了這幾條最基本的外,我還知道一些事情,譬如靈境會在水中蔓延,它在不停變得更廣。而其界標是一種額生逆鱗的鯉魚,食其肉者可以進入靈境。」

  「你對靈境倒是遠比我熟悉,我其實還一次沒有進入過這傳說中的奇境。」祝高陽手搭在膝蓋上,「不過,即便沒有見過,我也知道它會不斷地蔓延。」

  「為何?」

  「因為那是逸散的權柄。」

  裴液微怔。

  「整座靈境,就是『權御』死後,從屍體上逸散出來的仙權。就像人死後毛髮消失,血肉融於土中,白骨漸漸腐蝕……四千年來,這些組成不斷從祂的軀幹中解離。」祝高陽道,「整個過程龐大又靜謐,就像一首詩一樣。」

  裴液低頭瞧著船下的水波,皺著眉:「……我不大理解,仙權是一樣純淨、虛無之物,不是嗎?我頭腦里有【鶉首】,它看不見也摸不到。因何能產生這樣……這樣具體、這樣生機勃勃的靈境呢?」

  「你沒明白。我不是說,這位權御死後,仙權從它身體裡分解出來,成就了靈境。而是,它神軀的分解本身,就是仙權的擴散。」祝高陽道,「你身體裡不唯有鶉首,還有一枚小參星權不是嗎,它是抽象的存在嗎,還是和什麼交融在一起?」

  「……」裴液瞳孔緩緩放大。

  祝高陽輕嘆一聲:「蜃龍。在它死後的四千年裡,每一枚鱗片墜落下來,都化為不死的紅鯉,它們把逆鱗頂在額頭,抵達的地方,就是靈境的邊界;它的血肉化為水中無數的妖靈,人間傳說中的水異,往往都來自於此,冉遺、蜮、大虺、白龜……大大小小,千姿百態。靈境是一個龐大的世界,但確實只是從一具屍體上生長出來,只是它太龐大、也太豐富了。」

  裴液怔然一會兒,這時候他想起前夜的洛神宮,明白為何「蜃血」是繼承仙權的鑰匙了。

  每一絲解離出來的【白水】權柄,不在別處,正在每一尾紅鯉、每一隻妖靈的身體中,在整座靈境之中飄散著。它們自始至終都生長在蜃龍的血肉里,無論這具軀體已分解成何種形態。

  所以蜃血的傳人自然能無往而不利。

  「然而,縱然仙權可以逸散、解離、分割,但一枚仙權,總會保有一個主體。」祝高陽道,「執有主體者,就是此仙權唯一之主,其餘逸散的碎片即便千絲萬縷,也都在其掌控之中。」

  裴液懂了:「【白水】的主體在哪裡?」

  「照此來說,應當不會有第二個地方。」祝高陽道,「當是依然在蜃龍埋骨之處,在其唯一的那份本源真血之中。」

  「那這個蜃龍的埋骨處在哪裡,咱們現在過去嗎?」裴液好像抓住關鍵似的抬頭。

  「……這就是問題之所在啊。」祝高陽輕嘆一聲,「蜃龍埋骨在蜃境之中,八百里水系,誰知道它在哪處蜃境呢……當然,對方也許已經知道了,他們已找了幾十年,也許現下就已在那裡。但總不能指望他們分享出來。」

  裴液又沉默下去,過了會兒道:「所以,所謂『水君登位』,就是繼承這份蜃龍真血中的仙權。」

  「不錯,正與你本來想的一樣。」

  「別人沒法拿到這份真血嗎?」

  祝高陽微微一怔:「什麼?」

  他瞧向這盤腿而坐的少年,這問題有些突兀,問出時少年也沒有看他,只見一方斜向水面的濕斗笠。

  「我是說,這份真血,誰到了那兒都可以拿嗎。還是說,只有蜃血的傳人才行?」裴液抬起頭來瞧著他。

  祝高陽頓了頓,偏頭:「我想,應該不是誰摸到都可以的,蜃境有它傳承的體系。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雍戟會對它束手無策,他們一定有足夠的手段將其強行從蜃境取走——一直以來他們就是這樣做的。」

  「……唔。」

  祝高陽瞧了他一會兒:「怎麼了,瞧你好像不大高興?」

  裴液沒說話,手搭在流淌的水裡。

  他確實在想心事,好像一下子閒下來,幾天來跌宕飽滿的情緒全湧上來要他整理。

  男子的言語又把他拉回到洛神宮裡的那個時候,現在他知道身負蜃血之人可以去取得蜃龍真血,女子的行為好像有了解釋……但其實絲毫沒有令他感到輕鬆。

  朱鏡殿裡那個旖旎的擁抱並不是夢境,雖然那之後挺久他都有些輕飄飄的,也因此才在女子離去時猝不及防,僵立了很久才令意識回到身體。

  在那個時候裴液意識到,一直以來他和她想的事情是有偏差的。

  他在看到那枚「蜃麟結」時驚喜而感動,很高興魏輕裾為自己的女兒留下了解去枷鎖的鑰匙,因為這意味著女子身體裡的麟血真的可以被洗去——你可以不立即做這件事,但那是脫離麒麟掌控的希望,看看那些所謂高貴的麟血嗣子吧,李蠶南快樂嗎、李琛願意嗎、李無顏喜歡嗎……遑論李幽朧整個有意識的生命里,苦求而不得的就是這個。

  那一刻裴液以為他們接下來會討論這枚蜃麟結的用法,一起分享這份開心,但她站起來離開了,說要去拿蜃龍真血。

  她那時確實也很開心,因為這枚蜃麟結的功用很令她滿意,好像填補上她通往某個目的的重要一步。

  裴液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到現在也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去尋什麼蜃龍真血。

  「身負蜃血之人可以繼承蜃境」是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的。

  所以這兩天裴液冷靜下來想,她其實從來都不會告訴他,她想要做的是什麼。

  除非在必要他參與的時候。

  在初次見面時,她說要一起殺了燕王雍北,那確實是裴液的目的,但只是她的步驟。

  覆滅太平漕幫是他的目的,但是她調查幻樓的前置;殺死李度是他要做的事情,那是她重取朝堂的一環。

  若非入宮承接明月刺殺一案,他也不會知道她其實是當今唐皇的長女。

  作為門客這是不可奢求的好事,自由自在地在神京這方深海攪弄,主家絲毫不加以限制,反而提供充足的安全感——這實在是過分用心的敬待,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已幫了大忙。

  但作為……這並不令人開心。

  正如現下,他們剛剛一起度過了彼此的難關,但她還有自己的下一步,就一個轉身離開了——後面的事情與你無關,所以也就不告訴你了。

  裴液為此的惱火絕非虛假,他很迫切地想見到她,一些壓在胸腔里的衝動簡直不吐不快;或者乾脆孩子氣的,他也懶得找她了,再也不必真把自己當做什麼特殊的角色,離了宮,自去做劍生和巡檢。

  但他的擔憂也實在揮之不去。

  親手從刺客劍下救下來的人,那小貓似的依偎和軟語就在前夜,他難以想像她那副好像一扯就碎的身體怎麼就能投進蜃境,周旋那些兇惡的鮫人、乃至更多更可怕的敵人。

  以及……剛剛他確實見到縹青了……

  雖然不是那張熟悉的臉,但確實是她,很多時候他很想念她,尤其是發現一些微妙、好玩兒的事情時,他遍數故人,能夠毫無負擔,高高興興坐在一起分享的,也只有愛穿青裙的少女。

  但這時候遇見令他惘然怔忡。

  這些絞在一起的心緒在臉上就堆成了煩憂,祝高陽瞧了瞧,又瞧了瞧,拿杆子拍了他後背一下。

  裴液一下回神,瞪眼道:「幹嘛啊?」

  「別發呆啦。」男子笑笑,「咱們要動手了。」

  裴液愣:「動什麼手?」

  「你難道以為我帶你過來是為了泛舟嗎?」祝高陽道,「如今八水上最大的事情,正是一十八塢七日七夜饗宴水主——你知道水主是幹什麼的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祝高陽道,「不過我們前面已說了,蜃境一切生靈,來於蜃龍之鱗血,那麼水主自然也在這一體系之中。而雍戟未得蜃血,想要強取,那麼水主恐怕是他們的阻力而非臂助。」

  裴液緩緩點頭:「有理。」

  「所以,他們如今大張旗鼓地『七日饗宴』,無論是打的什麼主意,最終一定與他蜃境裡水君登位之事有關。」祝高陽道,「所以,咱們把這事給他毀了。」

  裴液怔:「身後不是還有四位青風使在追麼?」

  「是啊。」祝高陽笑,「所以你何不想想,如果這四個追在後面,『七日饗宴』還是一步步被破壞掉了……那位蜃城的城主還撐得住不露面嗎?」

  「……」

  裴液心想這倒有些道理,但問題好像不光是蜃城城主撐不撐得住,咱們撐不撐得住後面追過來的那四個好像更重要一些吧,而且這蜃城城主萬一真撐不住,那出來不把咱倆一巴掌拍死了嗎。

  但祝高陽心裡好像沒有絲毫考慮這些問題,他自己先站起來,扶檐眺望道:「瞧見沒。」

  裴液伸著脖子:「什麼啊。」

  「你站起來。」祝高陽拉了他一把,「瞧。」

  這下裴液瞧見了,他一時愣怔,沒想過大河的河面能有這樣開闊,他船下的支流已然夠寬了,但這時竟然有豁然開朗之感。

  而在白霧微濛的河面上,三艘巨船正聯排而行,其下小船數百,聚如蟻窩。

  「這是……什麼地方?」裴液第一次問出這句早該問的話。

  「雁塢北一百零六里,魁塢船隊地界。」祝高陽含笑按著笠檐,「咱們毀了他們的宴桌。」

  「……怎麼毀?」

  「什麼怎麼毀,直接毀啊。」祝高陽按劍,一腳踩上船邊,回頭笑道,「走吧裴少俠,難道這四百條船上,還能有你我二人的對手嗎?」

  裴液怔然,下一刻豪氣自胸中生出,笑容也從臉上長了出來:「說的也是。」

  言罷他也一腳踏上船邊,久在深宮中壓抑的真氣難得展現它的深厚……但就在兩人要一前一後縱出去時,裴液卻一扒拉身旁的男子,皺眉道:「哎呀不對,我沒帶劍。」

  祝高陽笑:「這算什麼,一會兒隨意奪一柄就是了——說來也是,你堂堂神京劍林新貴,下江湖不帶柄劍嗎。」

  「你還說,我是做刺客,怎麼帶——不對!!」裴液再次猛地驚聲,一把抓住祝高陽的胳膊——這次是真的甚為用力——然後直直瞪著男子的兩眼。

  他震驚道:「我小貓呢?!」

  祝高陽也很震驚:「我怎麼知道!」

  黑貓終於在他腹中懶懶地傳來一道聲音:「勞駕裴公子還記得,正朝您游呢。」

  滿河飄雨,白霧茫茫。

  天際魚肚初染,魁塢三艘大艦,四百餘條大小船隻剛剛從夜色中醒來,上千人就同時聽聞一道橫貫江面的清聲:「雷塢主,龍君洞庭祝高陽、奉懷裴液拜會,咱們雖非初見了,卻來和我裴小兄弟見個禮吧。」

  多少道目光震愕看去,見那中間一艘大艦的桿頭,兩道挺拔的身影並肩而立,其中年長些的那位正轉了轉劍鞘,似乎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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