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蛟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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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1章 蛟銜角

  裴液皺眉看他:「你喊什麼啊。」

  「你根本不是什麼天真可愛的山城小子,你見錢眼開、權欲熏天、虛偽好色、心機深沉……偽裝成一副心思單純的樣子,然後就往高門貴女身邊去湊。」祝高陽盯著他。

  裴液想了想:「有些詞也不能說完全不對……」

  祝高陽面無表情:「等下次見了面我必須即刻奏稟殿下,向她揭發你的不軌之心。」

  裴液輕嘆一聲:「那我向誰揭發她對我的不軌之心呢。」

  他沉默了一下:「……真的很不軌。」

  祝高陽倚在石頭上,過了半天,下睨他一眼:「你們現在什麼情況?」

  「就是,我在宮裡殺了刺殺她的刺客,然後我們一起進了洛神舊居,再然後,她就說她要去取蜃龍真血。」裴液想起那一幕還是有些低落,「也沒提前和我說,打了個招呼就忽然離開了。」

  「……你小子真是色膽包天。」祝高陽長嘆一聲,「原來你說的美色是這麼個美色……豈能視君為美,真是大逆不道。」

  裴液反正就倚著石頭,他是山里來的,也不懂什麼君不君、逆不逆。

  祝高陽沉默了一會兒:「殿下心防甚深,一直以來都是。」

  「……嗯?」

  「如果你沒有感覺到,那是當局者迷了。」祝高陽輕聲望著雨霧,「君意君心,如淵似海。初回見到殿下時,我就覺得她比李知更適合做皇帝……你其實不知道她哪句話是真的,但又偏偏感覺總可以相信她。」

  「……」

  「所以,你雖然理所應當地覺得殿下應當什麼都告訴你——因為你自己就是這樣真心待人——但在我看來這本就是天方夜譚的事。」祝高陽道,頓了一會兒,「殿下心思深藏實在太正常了……其實我甚至難以想像她會接納一位伴侶。」

  「你稍微想想,無論是『殿下』還是『館主』,其品貌怎麼可能無人追逐呢。」祝高陽繼續道,「其中不乏真正德才雙絕、真心痴情之人。若殿下十六七上情竇初開,如今二十三歲,身邊早該有位侶人——哪怕只是個解悶的侶人。」

  裴液怔,他本來想反駁,但想起自己的年紀,又覺得確是如此。

  「為什麼呢?」

  「為什麼,」祝高陽笑了笑,「說了君心似海,誰能看得透。但我猜……多半跟以前的事情有關吧。」

  「以前,宮裡的事情嗎?」

  「宮裡占一半,相府占一半吧。」祝高陽望著淅瀝的雨,頓了一會兒,「裴液,你說人一生和他人之間,能寄付幾回真心呢?」

  「……」

  「算來無非三種,親、友、愛。」

  「孩童最將一片真心寄於父母,若在門派中,那就是師長同門。殿下向自己的父母寄予過何等的真心不得而知,但她在聖人身上一定會碰到世上最冷硬的牆壁。等長大些她會知曉,聖人還在朝堂高坐,但母親是在宮裡被人殺死……這不是很容易令人接受的事情。」

  其實母親也是一樣,裴液想。

  那個幻影給了她童年唯一的快樂,但轉瞬就消失了,再也撲摸不到。如果不是黑暗裡僅有的微光,誰會把一個鞦韆記近二十年呢。

  「再大一些,每個人都會遇到自己的朋友。故相把殿下接出宮後,她遇到了至今為止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摯友,就是那位真正的故相之女。」祝高陽輕嘆一聲,「我相信殿下是又寄予了全副的真心的,受過傷的孩童最貪戀溫暖……但只幾年後故相倒台,這位摯友就慘死在教坊司,殿下自己一個人把她的屍體拉了回去。」

  「……我知道這件事。」

  「那麼你理應理解。」祝高陽頓了頓,「殿下不是薄情寡情之人,她很愛寫詩詞,還會寫話本……但她曾把豐沛的情感和不設防的真心先後投給親情、友情,期待著幸福和快樂,卻全都遭遇最殘酷的結果。」

  「屢次深深受創……確實不會再輕易寄託真心。」裴液輕聲。

  「不。」

  「嗯?」

  「屢次受創,也可能比常人更渴望他人的溫暖。」祝高陽道,「我真正覺得不可能是因為……其實殿下已走出來了。」

  「……」

  他偏頭看著少年。裴液怔忡不語。

  祝高陽仰了仰頭:「殿下現在不是滿臉恨意,或沉默敏感地等著誰來救贖,那個階段沒有人見到,她自己攀出來的。我猜她一定想通了很多事情,現下她早已掩埋了過去,給自己披好了鎧甲……都好幾年了。」

  「我初見時就覺得她合適做皇帝,誰能在這時候走進她的心門呢?」祝高陽瞧他,「她又怎麼可能在這時候,再一次把柔軟的真心寄付給愛情……她需要愛情嗎?」

  這話令祝高陽自己都笑了笑。

  「反正,我和殿下相識不長也不短,在我心裡,她是這樣的。」男子輕嘆,「所以,如果殿下瞞你什麼,那實在太正常不過了,本來世上也沒人能知曉晉陽的心思。如果她在試著接納你,那已經是很大的勇氣,我想你不要抱怨,也多向她走幾步才是。」

  裴液怔怔沉默:「……這樣嗎。」

  「嗯啊。」

  裴液想了想,決定原諒李西洲了。

  她都已經這麼可憐了,那也不必跟她一般見識。小貓自己跑出家門也是偶有的,誰能懂小貓那時在想什麼呢?重新拎回來就好了。

  但裴液又分析了一會兒,認為這是一種理性的原諒,而不是情感的原諒……等見到李西洲他一定是要拉一副黑臉的。

  少年望了一會兒雨幕,感覺心情明亮了不少,情字還是一團亂麻,但他試著接受它是一團亂麻了。此時他扶著石頭站起來,想要即刻清掃戰場,因為他確實想快些見到她。

  但祝高陽沒動彈,他望著,過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挪到了少年身上。

  「幹什麼?」

  「我忽然想到,如果就是作為『解悶的侶人』的話,那你的存在就很合理了。」祝高陽蹙眉看著他,沉思道,「天真、呆傻,只是……難道,你真的很高大英俊?」

  裴液沉默一下,一巴掌蓋在了他的頭上。

  「大大不敬!」祝高陽笑著捂頭,也站起來,「我是為你好,怎麼瞧你也不是殿下的對手,當心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啊。」

  裴液朝著戰場走去,把三具屍體都拖到一起,翻看著:「這下能聯繫羽檢們了吧。」

  「我發封信,叫賀長歌他們來拖走,交予仙人台調研。」

  「這一式回馬槍刺得痛快。」

  「今日一戰之後,八水上的青風使盡皆肅清了。」

  「咱們接下來做什麼?」

  「沒太多可做的。」祝高陽道,想了想,「這兩天,八位風使盡被誅殺的消息將傳於八水江湖。蜃城籠罩在八水上的陰影就算消散了。」

  「以賀長歌、天山為首,即可重整八水江湖,羽檢們可以放心大膽地行動,一切曾與蜃城接觸者都可以調查出許多消息。」祝高陽輕嘆一聲,微笑,「簡單來說,八水江湖是我們的了。接下來是收穫、清點的時候。」

  裴液道:「可雍戟,還有你說的蜃城城主,都還沒有露面。」

  祝高陽斂了下面容:「是的。」

  他頓了一會兒:「因為我們現在想要知道的,就是他們如此大陣仗『饗宴水主』、『恭迎水君』的目的。」

  「我們知道他們最終是為了取得【白水】,如果這事情可以悄無聲息地完成,沒有人會故意搞出動靜。」祝高陽道,「更多的未知顯然是藏在蜃境裡,但我們能施加最大影響的地方是岸上。如今我們算是將岸上的蜃城整個掀翻了,如今且待清算,等理出他們操控水塢、饗宴水主的目的,也許就可以知曉蜃境的情況。」

  「蜃城城主呢。」

  「等這裡消息傳出,就可以得知他的反應了——咱們一會兒去找些能聽到消息的地方,也吃點兒熱食,洗個熱水澡。」祝高陽道,「無論如何,如今蜃城只余他一人,但凡他有所動作,都不會逃出羽檢們的耳目。」

  「好。」

  裴液將這幾具屍體都大致瞧了一遍,忽然道:「你當時說,這幾人過分默契。」

  「直到最後一刻我也這麼覺得。」

  「我猜,其實這幾人身上也有那種附身你的血肉。」裴液低著頭,「不過我沒有找到。」

  「……這樣確實很多事情說得通。」祝高陽在他旁邊蹲下,「那種東西與血肉融合為一,肉眼分別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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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裴液頓一下,「其實我見過有些類似的手段……歡死樓,你知道他們嗎?」

  「當然。不過這個組織某種程度上比燭世教還要神秘,主要是沒人知道他們究竟想幹什麼,領頭人也從未露面。」

  「他們掌握一種摶造骨肉的本事,也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祝高陽想了想:「按照現在台里的思路,這最終多半可以歸為同一種仙權。但一切涉及仙權之事都是最新最高的隱秘,我也不知曉多少。」

  裴液點點頭,他站起身來,又來到河畔。

  那些水靈全都消失無蹤了。

  就像場幻覺一樣。裴液踢了踢水,其實相比等待八水江湖的改天換地,他心裡更想跟上這些東西,經由它們離蜃境更近一些,但畢竟不可得,靈境一如既往地如夢般乍現乍散。

  祝高陽拎著劍從後面走過來:「怎麼樣,先找條船吧。」

  但裴液沒講話,祝高陽自己也忽然頓住了。

  黑貓躍上了少年的肩膀。

  像是一場風吹過,河畔變得靜而清冷,一切被劇烈戰鬥造就的創痕消失了,岸芷汀蘭在雨霧中搖曳。

  兩人立在岸邊,一些輕緩但龐大的波動從河中朝他們而來,漸漸的,清冽的水面蒙上了一層暗色,而且向著四周蔓延……很快裴液辨識出那石板一樣、生著青苔的鱗片了。

  水主。

  同一隻水主。

  很快一雙灰淡的豎瞳從河面下升了上來,這顆巨大的、虎樣的頭顱露出大約只有十分之一,但已像一艘小船。它緩緩向著裴液探首靠近,然後停在了他身前。

  裴液第一時間沒意識到它想要做什麼,他這時其實是有些驚嘆地發現它其實並非沉重冷寂的感覺,它其實生得很美,有種異質的瑰麗。

  他回憶起上一次的交互,那時它銜走了自己腕上生出的鱗花。於是念及此處,裴液才注意到它唇尖上,在那個銜走花的位置,叼著一抹幾不可見的白。

  裴液怔了一會兒,走上前試探著拿在了手裡,入手沉實溫潤,約指長的一個角狀物,像名貴的象牙。

  如銜走花時一樣,水主再沒有其他任何動作,它將這個不知什麼的物什交給少年,就此緩緩退去,消沒在水中,也把帶來的靈境一同帶走了。

  裴液和祝高陽一同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什麼?」

  「不知道。」

  「它為什麼給你送這個。」

  「不知道。」

  「……收好吧。」

  「嗯。」

  祝高陽望了他一會兒:「難道你確實有吸引世間靈物的體質?」

  裴液想了想:「我確實挺招人喜歡的。」

  又補充道:「可能動物也一樣吧——是不是,小貓?」

  黑貓懨懨地看著他。

  祝高陽眼睛猛亮:「哎呀!終於有機會一敘了。神螭兄你好,我是祝高陽。」

  他抱拳一禮。

  「和你簽命契,就像吞了塊大粘糕。」黑貓慵聲響在丹田裡,「雖然解一時之飢,但黏住了就再吐不出來了。」

  裴液把它抱在懷裡,溫柔地撫著:「不痛不痛,等回去讓許綽餵你很多丹藥。」

  黑貓道:「那我同意你做『解悶的女人』。」

  「是『解悶的侶人』。」

  祝高陽道:「神螭兄,你的英姿真是神俊!」

  黑貓往裴液懷裡鑽了鑽,冷靜道:「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你好生記取。」

  祝高陽湊過來:「神螭兄,神螭兄……」

  「好的。」裴液道,轉身而走。

  「誒,裴液,神螭是沒有耳朵嗎?」祝高陽跟著,好奇道,「那你們是怎麼聊天的?」

  「有。它只是不想跟你說話。」

  祝高陽愣住,茫然:「為、為什麼啊?——神螭兄,我對你一片赤誠啊!」

  「早說了,」裴液擺擺手,「你頭髮太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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