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天山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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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6章 天山有約

  「不聽世兄的話了是不是?」裴液眯眼。

  姜銀兒認真正聲:「世兄,『言而不信,師豈貴乎?』你不能總是想著欺騙長輩。」

  「……銀兒,我出主意是為了你好,你卻要出賣我。」裴液低聲道。

  「……可是,」姜銀兒絞著手,小聲道,「世兄做得就是不對啊。」

  裴液沉默,想了想:「銀兒,其實我剛剛是考驗你的,我從來不騙人。」

  他抿唇真誠地看著少女,姜銀兒抬眸瞧著他。

  「那世兄把鶉首去了。」她道。

  「……」裴液轉過頭去,「練劍吧。銀兒,我今天那一劍,你有沒有覺得超乎尋常的厲害?」

  「嗯,是越前輩的劍嗎?」姜銀兒微笑一下,望向劍場牆外的夜空,「我是第一次見呢。」

  「以前我沒法用這一劍勝過那個晏日宮的。」裴液道,「但這兩天我忽然有這種自信——我在劍上變厲害了,銀兒。變厲害了很多。」

  姜銀兒微怔:「世兄一直就很厲害啊。」

  裴液搖搖頭:「現下更厲害了。」

  姜銀兒愣愣看著他,一時實在沒理解身旁這位世兄「更厲害」,還能厲害到什麼地步。

  「我看別人手中的劍術,總覺得很清晰,劍勢、結構、用意、劍理……都一眼清楚。而且我能更輕易地瞧出他們的破綻,哪怕是許問桑這種層次的劍者。」裴液仰頭道,「今日我和許多劍生弈劍,都有這種感覺。仿佛從前那種來自於『靈感』的、隔膜了一層的直覺,這時候落定為清醒的認知了。」

  「那是……因為什麼?」

  裴液望著夜空,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在少女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姜銀兒驚愕地看向少年:「九生?」

  「嗯。」裴液朝天伸了個懶腰,「秘密,你不要和任何人說哦。」

  「……好。」姜銀兒怔了會兒,仰頭看著身旁的少年,「那,那世兄其實也可以不用告訴我啊。」

  裴液低頭朝她笑笑,溫聲道:「我就是想告訴你,我真正有多厲害嘛。你以後盤算的時候就不會出錯了。」

  「……」

  姜銀兒瞧了他一會兒,然後回過頭望著牆頭,也學著他把兩隻胳膊舉起來伸了個懶腰,嬌聲道:「知道啦,世兄。」

  ……

  ……

  姜銀兒是裴液遇見過最稱心的陪練,她劍理紮實,劍野開闊,兼以超卓的劍上直感,幾乎裴液想到的一切她都能想到,實在有棋逢對手之感。

  王守巳、寧樹紅等人很厲害,但大多時候不能捕捉到他那些最敏銳的劍,搔不到癢處。楊真冰在劍招上登峰造極,正如他姓名般細銳而清晰,裴液和他弈劍很新鮮,但打得並不痛快,就像兩道錯開滑過的劍刃。顏非卿不跟他練劍。

  而除去那些劍態與意心之劍,單論劍招上的攻防,裴液在某些方面其實並沒有姜銀兒紮實。大多時候是少女一本正經地給他示範一些大派劍門共知的弈劍套路,或者給他講解神宵的劍理與思路。

  裴液所謂清晰照見劍招缺漏的能力並沒完全在少女身上生效,也許那是條有高度的線,世上還有許多劍者在這條線之上。

  但他確實覺得自己進步更快了。

  在劍場度過了今天的最後兩個時辰,裴液和少女踱步而回,溫涼的春夜,清輝像層薄紗墊在腳下。

  翌日的修劍院依然規律而清靜,除了目光投向牆外時瞧見的那些高聳樓閣,在這裡幾乎感知不到院外那座熱鬧都市任何存在的痕跡。

  所有的俗事雜務一概拋卻,裴液很快在這裡重新感受到潛心修劍的快樂。

  上午課業結束,裴液跑到藏劍樓上又去尋了一遍秋驥子,忽略了老人的橫眉冷對,把自己的劍梯書遞在了他案前,請教接下來的學劍。

  年前這位院長是給他列了修習計劃的,但春劍之後,裴液就一去無蹤影,任老人如何翹首以盼也盼不到了。

  「院長,您看看我接下來學什麼劍好?」

  「你是誰啊?」

  「學生是裴液。」

  「裴液是誰啊?」

  「裴液是您親筆推舉的鳧榜第三。」

  秋驥子抬眸睨了他兩眼:「聽說你昨天很威風啊。」

  「不敢,都是仗劍院威風,狐假虎威。」裴液認真道。

  秋驥子接過劍梯書:「這次學多久?」

  「至少一個月!」

  這話多少有些怪異,一個月的修劍其實往往沒什麼可擬定,現下練的哪門,便接著練哪門就是,最多不過指配兩三門輔劍參考。

  院裡唯有這位少年,是真把一個月當成充分可利用的時間,偏偏秋驥子也認同。

  「春劍六種,你已習得《初月北雨》《風瑤》《黃翡翠》《楊花》《桃花》,尚缺一門立春時節的劍,《冬柳》《見燕》,選一門學了就是。」秋驥子立起來,取了一條龐大繁密的古卷攤開在桌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劍名。

  「你春劍立得很好,而且有些過分得好。《初月北雨》《風瑤》《翡翠》三門俱為台柱之劍,以致後面三季都須得按此標準。夏為盛烈,更不能弱於春劍。」秋驥子道,「與春劍一樣,你也先學最核心的夏至之劍吧。」

  秋驥子翻著古卷,雖然言語上說不認得少年,但顯然幾月來並沒為此停下心思,他熟練地尋到位置,推到少年眼下:「《雷琴》,龍君洞庭之劍,不涉意、心二境時,為『雲中君』劍系之魁。」

  裴液低眸去看。

  「劍在七樓,與《初月北雨》一般是可為意劍而撰劍者不為其意。須洞庭單獨允許方可學,但你有雲琅『諸劍許』,已含在其中。」秋驥子遞給他一枚取劍的小牌子,「這門劍算是簡短,僅有三篇小章,但學劍上稍微有些迂曲。」

  裴液抬頭:「什麼迂曲?」

  「《雷琴》所奏為三首曲子,《廣陵》《禹會塗山》《水雲之君》。想要學會這門劍,你最好先去學一學彈琴。」

  「……」裴液愣愣。

  「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彈琴吧。」

  「我都沒摸過琴。」

  「嗯,去摸摸吧。」秋驥子總算露出些瞧看焚琴煮鶴之輩的笑意,「這門劍你在羽鱗試前學會。有閒暇再學幾門輔劍,夏劍也就搭起個架子了。」

  裴液輕嘆一聲:「知道了。」

  他再次低頭看了看,記下了老人勾起的這幾門劍,躬身拜謝,退了出去。

  心裡盤算著這幾門劍,其實裴液想得比老人要更多些。

  秋驥子是按照一月時間布置的修業,學會《雷琴》,再學兩三門立夏、小滿之類,已經十分驚人。但除此之外,裴液還有一門自己真正想學的,是本放在包袱里許久的意劍。

  《幽幽地中仙》,這門自博望帶來的意劍,被補全後是可以預見的強大。裴液有事沒事一直在翻磨,但最終是沒有整塊的時間拿來習悟。

  如今這個月終於是有了機會,而且縹青這時候也在神京,學完後剛好了可以交還給少女。

  還有朱哲子交在手裡的《四氣玉燭劍》,從劍梯上說應當是下一級再學,不過裴液也打算翻看起來,既為以後學劍方便,也可以指導當下【蟬魚觀】的劍業修習。

  裴液在門外怔了一會兒,終於拾階上樓,取了這門《雷琴》出來。

  在劍院裡清清靜靜地習了兩天劍,神京的喧鬧似乎都隔在牆外。仙人台沒來打擾,大明宮裡也沒遞什麼消息,只聽課習劍時聽說些劍壇的近日風聞。

  裴液兩天來把《冬柳》習得差不多,劍梯世界中如今一片春意盎然,桃花鮮艷,蟬鳥依依。

  不少劍生是會離院交遊的,或者是大小劍會,或者是不同門派、新友之間的交往,就如前兩天華山問箏邀請裴液一般。

  裴液倒沒有去,一來他這兩天習劍休息挺怡然——於他而言習練《冬柳》這種劍術確實算得上是休息——二來其實也沒什麼人約他。裴少俠回京的消息還不怎麼傳開,人們不曉得他性格為人,也沒幾家劍派和他相熟。

  他唯一熟的其實是雲琅和洞庭,但這兩家也不辦劍會。

  今日天色漸昏,裴液帶著一身薄汗還劍歸鞘,在青石上坐了下來,又盤腿翻看起劍籍。

  依然是姜銀兒的「丙六」劍場,裴液已經決定就和她共用一個了。不過今日既無知劍業也無弈劍業,少女便離院出去了,並不在此,他一個人帶著貓習練了兩三個時辰。

  月亮新新掛上牆角的時候,劍場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姜銀兒從門外探進了頭。

  裴液偏頭看去,笑:「怎麼偷偷摸摸的?」

  「我看看世兄還在不在。」姜銀兒走進來,身上穿的不是劍服,而是一襲淡鶴紋的清白裙子,也沒有背小包袱。

  她走進來合上門:「世兄還練劍嗎,我陪世兄練一會兒。」

  「別了,你裙子這樣漂亮,弄髒了不好。」裴液含笑瞧著她,少女一如初見般乾乾淨淨,臉上也沒有妝容,但發上插了支蘭墜玉簪,「去哪兒玩兒了?」

  今日是崔照夜長孫玦約的少女,本來姜銀兒要請裴液同去的,但裴液心想就這三個女孩兒,自己跟她們也沒太多可玩兒,尤其他至今耿耿於懷過年時張飄絮那句「你好朋友怎麼都是女的?」因此一口回絕了,自留在劍場練劍。

  「和她們一起看了兩場弈劍。是天山的群非、商雲凝,分別和續道山的鶴杳杳以及崆峒的姬卓吾。」姜銀兒讚嘆道,「他們都好厲害啊,世兄你沒去真是可惜,這兩場沒多少人見到,是天山特意邀請的崔姐姐。」

  「哦?那誰輸誰贏?」

  「群非敗了,商雲凝勝了。」姜銀兒笑,又道,「天山現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偏偏許多人眼紅不服,回來路上長孫和崔姐姐一直憤憤不平呢。」

  「……哦。」裴液不知想起些什麼,怔了下,一時沒講話了。

  身旁姜銀兒卻笑道:「世兄,我還給你帶了份請柬呢。」

  「……啊?」

  「天山要在別館辦一場劍宴,廣邀神京劍者,大概是半月來最值得關注的一場了。今日去的就是此事的前奏。」姜銀兒笑,「人家知曉世兄呢,我一說世兄在劍院,人家特意現寫的請柬,托我帶來。」

  少女將一片木中鑲玉的刻簡遞了過來,入手清寒,確實是群玉天山的風格。

  裴液打開,上面是細而直的筆跡,裴液倒沒見過,但口吻很親近:

  「敬問裴公子安好,

  事務既清,舊誼尚在,正盼一晤。計三月十六於天山別館舉一劍宴,順邀裴公子光臨敝門,一會天下劍友。

  另,天山已下榻神京,不拘日期時辰,盼君相擾。

  壬午年三月十二日,天山劍門敬上。」

  姜銀兒在旁邊偏頭,頗感興趣的樣子:「天山劍者可真是久不入江湖,遙在天西,一直都神秘高遠,現下竟然主動舉行劍會。肯定很多人都會去的。」

  裴液瞧了一會兒,折起來:「你要去嗎?」

  「我們都去啊。」

  裴液怔:「什麼都去?」

  「就是崔姐姐和長孫啊,還有、還有崔姐姐那許多朋友。」姜銀兒莫名小聲了些,趕緊略過,「今天我們是在西池台上見面的,都還沒去過天山別館。」

  裴液倒沒太多想:「……這麼說會去很多人了。」

  「嗯啊,所以是大劍宴嘛。」

  「哦。那就是四天後,也很快了。」

  「世兄不會不去吧?」

  「……去啊。以前、以前在博望的時候,我就和天山有交集了。」

  「那就好。」姜銀兒笑,「今天崔姐姐和長孫聽說世兄回了劍院,可高興了,我還給她們講了你一劍擊敗那位許真傳的事。」

  裴液笑:「那你有沒有跟她們學我的狠話。」

  「……我才不說粗話呢。」

  裴液輕嘆:「那真是丟了精髓。」

  明月高升,兩人坐一起聊了小半個時辰,裴液身上汗落了,便一齊往寢院而回。

  於少女來說今日是頗開心的一天,見了此前未見過的頂尖劍者出手,而且春風楊柳的時節里,不時有新的大劍宴召開,簡直是劍者們的奢侈。

  而對裴液來說,今日除了安心修劍外還另有一事。

  當日李緘所言的第一次【命犬】之會,就在今夜子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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