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大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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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7章 大婚(上)

  清晨,車馬如龍。

  燕王府在神京的東八坊,是鎖鱗十年的賜宅,但此後多年無人居住,只有家僕打理,直到前兩年獨子雍戟入京,在這裡住下。

  很多人知曉北境的燕王有一位世子,但鮮少有人見過這位世子的真容。

  作為當年並肩奪位之人的獨子,其地位之超然可以想像,所謂神京高官權貴,不過來來去去,唯有北境這道身影牢固得像一塊鐵。

  龍座上的皇帝在位了二十七年,北境的雍字旗也掛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不是一段短暫的年月,龍君洞庭的劍脈大師兄祝高陽今年也不過二十七歲,從他出生到現在,燕王雍北一直佇立在北方,超然於唐國。

  漫長的年月足以讓一件事情在人們的感受中錯覺為永恆。

  燕王已經久不入京,所以他雖然強大卻也遙遠,漸漸像大唐的一片天空,很多時候你都能望見它,它是無數事情的底色,但仿佛永遠不會動彈。

  如今它動了。

  北邊的這片天朝著神京而來,於是很多人是在一個恍惚中被打破了錯覺——原來那不是一座朝北的雕像,那確實是個活生生的人。

  北境與皇室結親,外嫁者是麟血嗣子,這是個足以傳遍大唐的訊號。

  由來嗣子結親,唯在五姓之內選擇,大唐公主若招駙馬,亦必在神京之中,誕下嗣子亦是李姓宗親,終身生長於神京之中,不得離開城牆。

  雍當然不是五姓之一,世子當然也不會留在神京,那麼自然是麟血嗣子隨之赴北。

  燕王的地位本就無可撼動,這場婚事之後自然是如日中天。

  五姓也許盡力阻止了,但他們顯然沒有做到。這背後難道會沒有紫宸殿的意志嗎?

  因此當黑綢的請帖廣發神京,所有能來的人就都來了。

  因為沒有太多前面的風聲,所以神京百坊的百姓們都鼓譟而震驚,瞧著皇城前龐大的儀仗,鋪滿聖前坊路面的金片紅紙。幾千騎馳遍神京城裡的每一條巷子,燃著爆竹,拋灑喜糖和喜錢。

  不知多少年來,神京城沒有這樣排場的紅妝了,有人說是丞相的兒子,有人說是皇帝的閨女,但就算最終不知曉是誰,也都瞧得出這樣排場的不平凡。

  在神京的江湖門派也全都受到了邀約。

  當然也沒人拂這位燕王的面子,倒不如說許多門派拿到這份請帖都頗感榮幸,專有一方寬闊的林園供江湖人安坐。

  「祝哥,我說了肯定是誤會。」商浪皺著眉,走進門之後還在解釋,「你想想我又不是仙人台的人,平日更見不到張中丞,怎麼會專門跑去告你的黑狀呢。」

  「雖然不是你的直接言語,但源頭一定是從你這兒出去。」周圍人聲熱鬧,祝高陽一邊往裡走一邊不依不饒,「不然我用他名字的事也沒幾個人知曉,怎麼就傳進他耳朵里。」

  商浪苦惱皺眉:「那我也不知道啊。」

  「知曉此事者,不過你、我、邢梔、裴液。邢梔不會閒得沒事去打小報告,我近來又沒惹她;裴液去八水前才認識張思徹,那時候他心系晉陽殿下安危,怎麼會說這種事——而且事發後他都很茫然,還幫你開脫來著。」祝高陽瞧著他,「你跟誰都沒說過?」

  「……我沒吧,祝哥。」

  「你講話不過腦子,不知什麼時候已說漏了,自己也沒意識到。」

  商浪想了想,有些信了:「那……那也有可能。」

  反正他確實也說了祝哥不少話,這時難免有些心虛。

  「裴液不是說也來嗎?怎麼沒瞧見他。」

  「我前日遞信去問,他說會來的,到時再會面。誰料今日這般多人。」商浪四處望了望,「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到了。」

  正門進來後,一條寬能馳馬的大路直通主宅,此時宮中儀仗都已備齊了,世子也已去皇城之外等候,只等吉時到了,便迎親而回。

  此時不同賓客都往不同方向而去,官員同官員,江湖同江湖,自然沒瞧見少年的身影。

  等兩人朝著東側園林而去,跨過拱門時,才瞧見立在門邊的抱劍少年。

  幾日不見,少年氣質似乎靜了許多,此間江湖人熙熙擾擾,不乏大派弟子,他卻也沒和人講話,腦袋上叩著個斗笠,要不是商浪仔細打量一番,險些要錯過。

  「裴少俠的新扮相倒挺孤傲。」祝高陽笑,「怎麼,在這兒立了半個時辰,有姑娘來跟你搭話嗎?」

  裴液抬手摸了摸斗笠:「今日下午瞧著有雨,因此備了雨具,省得再回去拿。」

  他瞧了瞧兩人:「你們怎麼起這麼晚。」

  「你起多早?」祝高陽好奇,「下午有雨又如何,你要去哪兒?」

  「每日寅時半起,來之前我都已練了一個半時辰的劍了。」裴液道,「下午要出城一趟,去山裡找菌子。」

  商浪眼睛一亮:「我喜歡吃。」

  「就是去找找,不採回來炒。」裴液道,「我們是去找那種埋在地里的,做劍意的飼養。」

  祝高陽眼睛一亮:「這有意思,我與你同去啊。」

  商浪嘆口氣:「你們練劍人的行為理解不了。」

  裴液道:「我不同你去,我們人已約好了。」

  「添我一個啊,都誰?」

  「別管。」裴液把斗笠摘下來,認真道,「祝哥,你都快掉出鶴榜了,還每日這兒啊那兒的,多練練劍吧。」

  「……」祝高陽覺得這可愛的少年現在越來越欠揍,「往裡走吧——八九天不見,你怎麼一點音信沒有。」

  「說了一直在習劍啊。」裴液將斗笠叩在懷裡小貓身上,「今日正出來透透氣。」

  少年臉上確實有些閉門久居的味道,神情不太活潑,講話也有點兒安靜,他伸個懶腰,四下看著熱鬧的人群。

  「三十三劍門也來了大半啊。」

  「既然發了請柬,都想來瞧瞧燕王的態度。」祝高陽道,「尤其南方門派,其實對這位北王只聞其名。」

  商浪驚嘆:「好多張席。」

  三人走過長路,轉入了園中,確實池塘山石,花樹錯落,其間林林總總擺著幾百張案桌,只此一園,已超過了天山劍宴一倍。

  自然也更魚龍混雜,裴液有些驚嘆地看著,大概這時候才意識經過天山劍宴之後,神京竟然還有這麼多自己不認得的門派。

  商浪探著頭:「祝哥,洞庭的人坐哪兒。我們跟你坐唄。」

  「別別。」祝高陽掰過他肩膀,「咱們三個自己找地方坐就是,都是江湖朋友,坐哪兒都一樣。」

  商浪茫然:「為什麼不去洞庭,我還想見見鹿尾真傳呢。」

  裴液側頭:「可能邢梔姐也來了,他怕受管。」

  商浪恍然。

  祝高陽沒在意兩位年輕弟弟說什麼,他俊面松姿在這裡剛剛一立,就已有認出的人上前寒暄,男子時而抿唇相望,時而哈哈大笑,最終被拖著進入了一方五案相鄰的石下,臨走前記得回頭招呼了一下兩人。

  裴液和商浪跟著他落座。

  此方自然也不是無名之輩,都是年輕俊彥挑了塊地方聚在一起,顯然主要是南方江湖,衣裳裙袂都是南邊形制,也間著些北人。

  裴液跟在男子後面,一眼就瞧見了寧樹紅和王守巳,還瞧見了邊未及的面孔,祝詩詩坐在寧樹紅身旁,拄著手盯著只有酒果的案桌。

  此時祝高陽一走進來,嘩啦啦都站起來一片,男子在南方同輩間的聲望堪稱驚人,有的認得這副形容,有的不認得,但也早就是耳邊的傳說,一時全是笑語驚聲。

  商浪顯然早已習慣,牽著裴液就跟在後面落座。

  「你放心,只要有祝哥兒在,咱們就能做個隱身人。」他偏頭道,「一時半會兒沒人注意咱們的。」

  不過這回他說錯了,話音未落一個女聲就在旁邊響起。

  「裴同修這些時日在做什麼,那回不是說會在修劍院待上一個月嗎?」趁著場上熱鬧,寧樹紅也走了過來,笑道,「問姜小道長也不知道裴同修去向。」

  「練劍,練劍。」裴液有些尷尬,「在別處練劍——寧同修和王同修這些天進境如何。」

  「得虧裴同修那日解我命感之難題。」寧樹紅道,「這幾日我進境一日千里,王守巳現下根本打不過我了。」

  「誰稀罕打得過你。」王守巳從後面轉過來,卻是牽了一下裴液,俯身低聲道,「裴哥。」

  裴液一驚:「幹什麼?」

  王守巳依然壓低聲音:「神京現下有些傳聞,說琉璃劍主其實已經入京了,只是沒有露面……」

  裴液沉默一下,點了點頭。

  王守巳肅然起敬,搓了搓手:「裴哥,你答應我要代我問候的。」

  寧樹紅早在一旁聽見,也湊過來:「我也是。」

  裴液笑:「好說好說,你們快快回去吧,別圍著我了。」

  一番寒暄之後眾人終於落座,所聊也總脫不出北方風物與南方之分別,往深些則劍論劍理,談論近月來神京劍界諸事,裴液難免在裡面聽見幾回自己的姓名。

  果點酒茶來往不絕,顯然這二三十人之間也未必全都熟絡,總有講不完的話。

  裴液就跟身旁的商浪聊東聊西,一邊想著下午的事情。直到商浪疑惑地請他回想一下自己什麼時候透露了祝哥冒名之事,裴液才認真表示有些睏乏。

  直到日上三竿,鐘磬三聲傳遍了宅邸,乃是吉時到了,承天門外迎親隊伍正要接上公主,準備回程。

  ……

  李幽朧坐在鏡前,安靜不動,望著鏡中的自己。

  這張臉很年輕,是二八少女的臉,此時都已細細點上了妝容。

  身後的女子攏過她絲綢般的頭髮,仔細地一綹綹兒編好,然後溫柔地按上大塊或小片的金玉之飾。

  「雍戟一表人才,又是世子,大唐難得的好郎君了。不打打殺殺的話,人其實也挺有趣的,平時懶懶的像個沒睡醒的獅子,不發火,也願意跟你開玩笑。」女子一邊弄著,一邊輕聲,「就是短命了些。」

  李幽朧乖乖地任女子給她打扮頭面,安靜一會兒:「長姐,我要做什麼嗎?」

  「再過幾個時辰,你就是世子妃了,就別和我多講話了。」李西洲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後俯下身把胳膊從後面擁住她。

  輕聲道:「我知曉你在這裡憋悶,我把你嫁去北邊,唯一的希冀就是你能在北邊能過得開心些。馳馬,大雪,怒風,一望無垠……多令人痛快。」

  李幽朧抬起手握住她的腕子,咬了咬下唇,忽然就哭了起來。

  「其他人都有李凰管,唯獨你是李曜自己納妃的孩子。人家說長姐如母,你也教我真體驗了回做『長姐』的感覺。」李西洲撫摸著她的頭。

  李幽朧扭身一歪,伏在女子腰間嗚咽著。

  李西洲笑笑:「好了,又不是生離死別。皇宮裡清醒的人少,你是一個,你身負麟血,無論到了哪裡,要負起這份責任來。」

  「……嗯。」

  李西洲將她扶起來,為她擦乾了眼淚,重新理了理歪斜的頭面。這時候朦兒進來,李西洲朝她點點頭,把李幽朧的手交給了她。

  李幽朧走出朱鏡殿,向著皇后與眾妃行禮;來到紫宸殿外時,又朝著遙遙望來的那襲黃袍行禮;當走出承天門時,她又是清清淡淡的一張臉了。

  清思殿她住了許多年,離開前什麼也沒有帶,一切舊物全一把火燒掉,只將一本童年時背的老舊集子裹在了懷裡。

  四方靜穆之中,她登上了氣派的婚車,爆竹齊鳴,鐘磬敲響,皇城裡放飛了不知多少白鶴與鴛鴦,長龍般的隊伍駛離皇城,朝著東邊而去。

  夾道的百姓們興奮地吶喊歡呼,幾乎是多少年來神京最熱鬧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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