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幻樓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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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4章 幻樓宴(九)

  帘子重新拉上,幾人在案邊落座,仕女在旁邊跪坐燒茶。

  裴液沒坐。

  一個屈忻就已夠令他如坐針氈,除了快死的時候他都不太想念這位朋友;崔照夜自從弄了那個什麼同好會後,面目也不再清新可愛;反倒是縹青這時候可親些,那夜門前分別之後,他們再沒聯絡過,但情緒雖在,心結卻解,兩人由來是最初也最親密的夥伴。

  裴液下意識往少女旁邊靠了靠。

  李縹青仰頭看了看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裴液投給她一個沉默的眼神,嘴唇抿著,如果和這幾個人坐在一起只是如坐針氈,大不了低頭裝死、捱過就是,那當明姑娘入簾,就令他的心高高提了起來。

  有的棍子他寧肯打在自己身上,也不願意讓明姑娘看見。

  但明綺天倒是先望向他了,道:「剛剛你劍用得很好,我以為你也會輸給鶴杳杳。」

  「此前我和鶴真傳聊過幾輪劍,互相了解得深些,所以撐住了。」聊及劍事,裴液稍微放鬆些,「真論劍上造詣,鶴真傳還是遠勝於我的。」

  「你的實戰遠勝於紙面,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明綺天道,「今日你打得很認真,發揮得也很好。」

  「……是麼。」裴液笑,「因為之前明姑娘和我弈劍,將這些情況都囊括進去了。」

  「與你的心境也有關。你今日是不是心裡憋著些氣?」

  「……嗯。」裴液抿了抿唇,「這些天神京城裡天天說我,吃個包子都聽到,我聽了心底是有些煩……對不起明姑娘,這個影響心境嗎?」

  明綺天搖搖頭:「人有七情六慾,在終南山上我們說過了,情感只要不動搖你的心志,反而會帶給你力量。」

  裴液點頭。

  然後他轉過頭來,李西洲支頤眯眼瞧著他們。

  「……」裴液抿了抿唇,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

  李西洲微笑:「裴液今日技驚四座,多仰賴劍主半月指點。裴液一直同我說,心裡最仰慕的就是明劍主,今日一見,果不虛傳。」

  明綺天撫著黑貓的脊背,微微點頭:「我與裴液相識於危難,相知於生死,我也當他是至交。」

  崔照夜在旁邊眼睛亮晶晶道:「是啊,前些天裴少俠請我去宅子裡談劍,真沒想到見到明劍主——明劍主是我最敬慕的上代劍者,裴液是我最喜歡的本代劍者,要我看,裴少俠就該跟著明劍主學一輩子劍!」

  明綺天微訝轉頭,裴液看向她,李西洲抬眸,連李縹青都驚異地看向這正襟危坐的崔家貴女。

  「……」

  李西洲微笑:「裴液一定很願意,可惜劍主事忙,不能帶著他成行。」

  明綺天看了旁邊少年一眼:「其實是裴液有自己的志向,我倒願意帶他去雲琅山。」

  崔照夜又笑:「李掌門願意帶裴少俠回少隴,屈神醫願意帶裴少俠回泰山,連明劍主都願意帶裴少俠回雲琅……那我也願意帶裴少俠回崔家。」

  「……」

  李西洲轉頭淡聲:「你的意見很重要嗎?」

  崔照夜僵硬微笑:「我就說說。」

  屈忻平聲道:「我沒有想把小公鴨帶走。」

  李縹青也認真道:「我也沒有這種想法。」

  李西洲微笑:「屈神醫我們在宮中結識,向有醫德,李掌門咱們那日暢聊,也令我時時想念。兩位即便有什麼想法,也不妨事,給裴液遞信就好。」

  屈忻道:「殿下,屈忻一會兒想和裴液說會兒話。」

  「自無不可。」

  李縹青笑:「我沒什麼要遞信的。」

  明綺天有些好奇地看著幾位女子,好像有些困惑和驚訝,又挪目向桌邊皺眉沉默的裴液,不禁莞爾。

  她沒有講話,低頭摸了摸小貓的腦袋。

  茶此時燙好,李西洲示意斟茶,舉杯道:「以茶代酒,咱們共飲一杯,為裴少俠慶功好了。」

  裴液鬆了口氣,眾人舉杯一碰,各自飲盡。

  李西洲道:「我與明劍主單獨聊些話,諸位請吧。」

  又看向李縹青,含笑道:「李掌門,有空多來聊天,孤隨時等候。」

  李縹青點頭。

  裴液怔然坐在原地。

  李西洲看他:「你要留著嗎?」

  裴液內心艱難地鬥爭。

  黑貓冷靜地喵了一聲。

  裴液伸出手,它躍進了少年懷裡,然後一人貓站起了身來。

  正要邁步時,李西洲卻忽然牽住了他的袖口,仰頭微微一笑:「宴散後別走,晚上陪我喝酒。」

  「……行。」

  少年離去,李西洲也起身:「明劍主,咱們到樓後聊吧。」

  ……

  裴液抱著貓,跟在三位少女後面走了出來。

  宴場裡已人影交錯,劍台上叮鐺不絕。

  三位少女立定,李縹青的驚訝這時才放出來:「崔姑娘,你剛才是怎麼啦?」

  崔照夜沉默不語。

  屈忻翻開隨身帶著的小冊子開始看。

  裴液越來越覺得她跟鶴杳杳有某種相似。

  李縹青笑:「敢捋龍鬚,你真是女英雄。」

  崔照夜這時抬起頭來,一雙清艷的眸子堅定地看著走過來的少年。

  「……崔姑娘,我不是很願意跟你回崔家。」裴液認真道。

  崔照夜有些委屈:「不是,我是保護你啊,裴少俠。」

  裴液茫然:「你保護我什麼。」

  崔照夜認真道:「你忘了咱們初次來幻樓,在巽芳園裡的談話嗎?」

  「……」

  「我說在我看來,裴少俠你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兒。」崔照夜輕嘆一聲,一雙多情的眼睛頗具信念地看著他,「那時候我就說了,我會保護你的。」

  裴液沉默,又困惑:「你保護我什麼?」

  崔照夜深吸口氣,將他拉得近了些,三個人湊在一起——屈忻低頭看著冊子也往前擠了擠,變成了四顆腦袋。

  「你瞧不出來嗎,」崔照夜小聲嚴肅地看著他,「李西洲肯定對你有不軌之心!從前我人微言輕,今日好不容易明劍主、李縹青、屈忻都在此,我們聯合施壓,才能把你從籠子裡解救出來啊,裴少俠。」

  「……」

  「……」

  「……」

  崔照夜痛心地看著他,好像心中的白月將被惡人玷污。

  李縹青沉默一會兒:「怪不得我攔不住你。」

  屈忻從小冊子上抬起了頭,盯著崔照夜。

  裴液默然不語。

  崔照夜看著他們三個:「你們怎麼不說話?」

  李縹青想了想:「那你的努力就是說了兩句話嗎?」

  崔照夜沉默:「我再多說她把我捉了砍頭怎麼辦?」

  然後她轉頭瞪著屈忻。

  屈忻平靜道:「頭掉了我也接不上。」

  崔照夜嚴肅道:「你作為我們同好會的原始骨幹,我都容忍你賣畫像人偶,怎麼剛剛一下就臨陣脫逃。」

  屈忻想了想:「識時務者為俊傑。」

  裴液輕嘆一聲:「你別管這個事了。」

  崔照夜轉過頭:「裴少俠你別灰心……雖然這次我只說了兩句話,但下次我一定據理力爭!你是永遠自由的鳥兒,決不能被權勢玷污!」

  「不是……」裴液抿了抿唇,看著她,「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情崔姑娘你別多管了。」

  「……」

  崔照夜茫然地看著裴液,裴液沉默地看著她。

  「你已經——」少女失聲瞪圓了眼睛。

  三個人都沉默,她麻木道:「神京太骯髒了。」

  ……

  仕女沒有跟上來,李西洲不講話,明綺天也一直安靜。

  只有兩道踏在樓梯上的腳步,李西洲一手挑著小燈,帶著身旁的白衣走了很久,直到登上了這座朱樓的頂層。

  夜風飄舞,白鶴在旁邊的檐上琢羽。

  因為高而安靜,下面的人變成小小的一條。

  「明劍主,確實久仰。」李西洲輕聲道,「真是神人風姿。」

  「殿下也生得很美。」

  李西洲忍不住好奇一笑:「劍主也知道自己生得很美嗎?」

  「知人美醜,人之本能,我自然亦有。」

  「我以為劍主眼裡沒有這些俗事。」

  「綺天並不瞧不起什麼。」

  李西洲瞧著她,半晌微笑:「那劍主覺得,我和劍主誰生得美些。」

  明綺天微怔,瞧了瞧她:「殿下生得美。」

  李西洲好像很開心,笑道:「只是一個『美』字不足以形容劍主罷了。」

  「《姑射》會令一個人看起來更像神仙些。」

  李西洲望著她,這女子確實像個暫落凡間的神仙,而且李西洲懷疑即便沒有《姑射》也是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她,兩人獨處時,確實更被這風姿奪懾。

  她幾乎一下就理解了裴液那提起女子時沒出息的樣子。

  「劍主,」李西洲轉過目光,望向樓下,「再過二十年,也許你是雲琅之君,我是大唐之君呢。」

  「也許。」

  「劍主想做什麼?」李西洲忽然道。

  「嗯?」

  「也許冒昧,和人初見,我喜歡問人家理想。」李西洲看著女子,「我猜一個——追求劍道之至高?話本里會這麼寫。」

  明綺天微怔,點點頭:「那確是三十歲前的目標。」

  「……三十歲後呢?」李西洲道,「雲琅已是天下第一劍門了。」

  明綺天頓了一會兒:「我並不太清楚,一直以來,我只是練劍罷了。直到十天前在終南山上,裴液才給了我一個理想。」

  李西洲怔然轉頭:「裴液……給了你一個理想?」

  「嗯。我從他那裡取得了殺死太一仙君的理想。」

  「……」李西洲靜了一會兒,「我實在沒料到,劍主這樣『明鏡冰鑒』之人,會過了二十歲,將登天樓了,卻不知曉做什麼。」

  「聖人云三十而立,二十歲找到志向也許並不算晚。」

  李西洲點頭:「並不算晚。」

  「那麼,」她面上沒有表情,淡聲道,「你要和他一同去誅殺仙君嗎?」

  明綺天轉過頭,看著她:「殿下,裴液原本就是這個理想。」

  「……」

  「殿下也許想聽聽裴液的事?」

  「你講。」

  「裴液心裡沒有著落。即便在神京取得再多功名,交了再多朋友,也是一樣。」明綺天道,「他是為了殺死雍北,殺死太一真龍仙君而活。雖然和照夜她們友善,和殿下親密,他心裡深處,也依然不覺得世上有屬於自己的地方。」

  「……」

  「所以在終南山上,我和裴液約定,等殺了太一真龍仙君,就一起相伴度日,釣魚練劍。」明綺天望著高天,「這樣,我們心裡就都有了份著落。」

  李西洲沉默一會兒:「劍主真是『明鏡冰鑒』,他心裡最深處的一切都映得出來。那,劍主觀我呢?」

  李西洲抬起一雙淡色瑰美的眸子,清清冷冷地望著女子。

  明綺天這時才真實感受到了她的敵意,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這雙眼睛:「殿下兼有堅韌之志與惶恐之心,心裡孤怯動盪,因而將裴液看得很重。」

  「……」李西洲抿了抿唇,淡聲道,「那我就不會讓他和你居住半月。」

  明綺天安靜看著她:「嗯。殿下驕傲,自信,胸懷大志,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我想,即便裴液真和其他女子有染,殿下也並不大在乎。」

  「男女情事,庸人自擾。」李西洲道,「李縹青是少隴的舊情人,我倒最願意和她嬉笑打鬧。」

  「嗯。殿下不怕縹青和裴液舊情復燃,只是怕自己真和縹青反目成仇。」

  「……」李西洲嘴唇一抿。

  「殿下也怕我,不敢不允他見我。」

  「……」

  「也許殿下反倒希望裴液是個好色浪蕩之徒,那樣殿下可以為他尋來許多女子。」明綺天道,「可他重情重義,殿下心裡因而害怕。」

  「……」

  明綺天平和道:「殿下知道即便他多情勾連,也絕不會背叛殿下,殿下驕傲於彼此之間寄託生死的深邃情誼,自信於那早已超出男女之情……但仇恨會導致決裂,如果決裂,他真的會離開。」

  「因為殿下只有裴液。」明綺天輕聲道。

  「別說了。」

  明綺天安靜。

  李西洲動了動嘴唇,偏頭輕聲:「這番話別跟別人說。裴液也一樣。」

  「嗯。」

  樓上夜風安靜。

  「你說得是。他很糾結在乎那些,我倒不在乎,只是喜歡看他糾結的樣子。」李西洲伏在欄上,低頭摸著指甲,低聲道,「所以我敵視你……害怕你。你剛剛說你們一起誅殺仙君,我心裡一下空了一塊。」

  「我並不是故意。」

  「我知道。」

  靜了一會兒,李西洲深深吸口氣,望著夜空:「劍主說得對,孤怯惶恐之心,是我自小的傷口,我全牽在他身上了……劍主有何教我嗎?」

  「什麼?」

  「癒合。」

  「有些形狀還是傷口,有些傷口已成了形狀。」明綺天道,「傷口可以癒合,一個人的形狀卻無法改變。」

  李西洲垂眸:「與我想的一樣。」

  「但殿下有堅韌不拔之志,那又比裴液重要。」明綺天輕聲道,「即便已如此依戀,殿下依然不是為裴液而活,綺天很欽佩。」

  李西洲笑了,她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小聲道:「劍主,能稍微唐突嗎?」

  「嗯?」

  李西洲將頭輕輕倚在了女子的肩膀上。

  「明綺天,我喜歡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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