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周書(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27章 周書(九)

  「沒有。」姬滿道。

  少女臉上愈紅,仿佛沒有聽見,她將笛子背在身後,立得很優美,溫聲道:「貴客遠道而來,西境物薄民貧,缺欠招待,尚請見諒。我暫有雜事纏身,先行失陪了,願君一路坦途。」

  她話說完,也沒聽姬滿回話,就轉身消失在了面前。

  姬滿怔了一會兒,確定少女是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才轉回頭,繼續望向遠方。

  但大概思緒一斷,難以重拾,這時候遼闊的遠方不能帶給他寧靜了,姬滿望了一會幾,又回頭看向少女剛剛站立的地方,原野上空空蕩蕩。他提著劍往回走去。

  「王,我與章孰強?」高奔戎迎上來,躬身行禮,昂著頭。

  章是赤驥的御者,坐在篝火旁炙肉。侍女們坐在車上,製備驅蚊的燃香。

  「試斗之。」姬滿道。

  熱浴已經燒好,帷幕拉起,姬滿沐浴更衣,帷幕外高奔戎把章扯了起來,章笑著擦嘴拔劍。

  高奔戎把地砸了好幾個大坑,章靈巧地躍上他的脊背,劍尖橫在了他的後頸O

  高奔戎說他狡猾慫懦,不敢正面接招,抓著他要再斗,章不肯,他把劍扔到一邊,高奔戎拾起來硬往他手裡塞,兩個人糾纏在一起。

  衛士們在高奔戎留下的大坑裡砌火烤肉,西境的夏夜氣候正好,姬滿坐在車輦之中,瞧著人們愉快地度過這個夏夜。

  少女真的就此從車隊裡消失了。

  就和她來的時候一樣突然,消失的時候也無聲無息。沒有姓名,沒有來歷,也沒有預告。

  整個車隊秩序井然地行進著,衛士們嚴整而沉默,近侍們親近而敬畏,再沒有人坐在車轅和車頂上,沒有忽然響起的歌聲和笛聲,姬滿在書案前看著匠人繪圖時,發現那幾本被拿走過的書也整齊地放回了原處。

  車隊依然如常行進著,姬滿進行著他本就在進行的工作,繪製地圖,修改《

  巽命》,如此過了六天。

  在經過一個強盛的部落後的第三天,姬滿晨醒之後望向窗外,車隊中再一次出現了那個少女的身影。

  她還穿著那襲給自己縫製的裙裝,一點兒也沒髒,她沒有再坐在車轅上,自己不知道從哪兒牽了一匹馬,一些衛士感染了病症,她跟在他們身邊觀察照料。

  姬滿一瞧見她,心裡就亮了一下,他很少有這種感覺。他沒有下車去找她,依然在車內完成了今天的筆墨工作。

  夜晚的時候車隊在背坡休憩,今夜沒有湖水了,姬滿走下來,立在遠離車隊的少女身邊。

  好像六天的時間沒有存在,少女看著他:「你既然能看見我,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話。」

  她的臉不紅了,眼眸澄淨得像秋水。

  「沒有什麼可說的話。」姬滿道。

  「可是,我在你的車隊裡跑來跑去了兩個月啊。」少女提及這個還是有些赧然,「你也沒讓人提醒一下我。」

  「————禮儀之事,應由禮官糾正。該提醒的,他們自然會提醒。」

  「————你原來不知道別人看不見我啊。」少女道。

  「嗯。」

  少女咯咯笑:「所以你因為不好意思遣人管我,就眼睜睜看著我在你車上坐了兩個月。」

  「沒有不好意思。只是沒有必要。」

  少女還是笑。

  姬滿略微有些不自在,但他不討厭這種稀奇的感受,這時他很安心。

  「別人當然看不到啊,我根本就————」她抬起手來,抓向姬滿的手,姬滿下意識躲了一下,但實際上空無一物—一她穿過去了。

  「喏,你看。」少女微笑,「不存在的。」

  姬滿怔住,在他的眼裡她是與常人無異的,能騎馬,能坐在車頂,只是更輕盈、更乾淨。

  「那你如何拿走我的書?」他問道。

  少女神秘地一笑:「似真如幻,是假還真,一時也講不明白的。」

  她將笛子背在身後:「不過你能看見我,我也沒有想到,一般人們都看不見我的。你、你是東方周的天子是嗎?你叫什麼名字,我待了兩個月,都只聽別人叫你王」。」

  「我叫姬滿。」

  「唔。姬滿。」

  「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

  「怎麼會沒有名字?」

  「因為用不到,所以就沒有名字啊。」少女想了想,「那你就叫我羽」吧」

  「羽。」

  「嗯」

  志。

  少女瞧了他一會兒,微微歉意道:「那你能再借我兩本書看看嗎,我讀你們周的故事,讀到康王的時候,就找不到後面的了。」

  「後面是我的父親,再後面就是我。」姬滿道,「回去我令史官取來。」

  「多謝。」少女眼睛裡帶著興味,「那我能不能問一問,你們周人真的都住在城牆圍成的大城裡嗎?」

  「有國人,有野人。前者在城,後者在野。」

  「原來如此————其實我不太明白,你們那麼多人聚在一起,難道不會爭鬥嗎?」

  姬滿想了想:「西境不同的部族聚在一起容易爭鬥,因為血緣姓氏不同,連武技也劃分族別,即便聚居一處,仍然以族別區分,彼此自然有間隙。與人多人少無關,有的部族小隻百人,有的部族大有萬人,各自都是一體。周雖萬里疆域,億萬生民,但俱在天子治下,一城之中,血脈混同、同文同武、亦同禮制,因此也如一族。」

  「原來是這樣。」少女若有所思,「我看你們處處講禮」,一直弄不太懂,不曉得見面多做幾個動作,說話多加幾個詞有什麼用。這時有些理解了。」

  姬滿點點頭,瞧著她。

  「怎麼了?」

  「你在這裡待多久?」

  「————我不坐你的車輦了。我自己牽了一匹馬來。」少女有些窘迫道。

  「————不是。你可以隨意滯留,我只是問問。」

  「哦。那,我一直跟你們到神山好嗎?」

  「好。」

  少女露出個笑容,姬滿心裡也覺得很舒展,像是吹過一陣溫煦的風。

  少女有種不吵人的活潑,或者說是天真,但那似乎不是由於年紀,她看起來寧靜又縹緲,好像隨時就乘風而去。

  她道:「我想起來,康王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吧。他後面就是你的父親和你,那你豈不是已經做了很久的天子?」

  「嗯。」

  「姬滿,你多少歲?」她道。

  「四十五。」

  「嗯————」少女似乎不太理解,「那你是不是還能活幾十年。」

  「你多少歲?」

  「我嗎?」她道,「也許有一千歲了吧。」

  從初夏到秋末,一共是四個月的路途。

  草從茂盛轉為微黃,氣候越來越冷,少女跟在車隊裡,向著西方行進。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在車隊中游離來去,在經行的部族停下,過些天又追上來。

  在知道姬滿能看見她後,她很少再吹笛子、唱歌、跳舞了,但她開始喜歡來找姬滿。

  因為只有他能看見她,她和他說很多話;因為別人都看不見她,姬滿說的一些話、做的一些事也就不必被史官記錄。

  姬滿第一次如此經常地聽見自己的名字,正是在少女的口中。

  「姬滿。」「姬滿?」「姬滿!」「姬滿————」

  在花叢中,在車輦上,在熊熊映面的熱鬧火邊,在微波照影的寂靜水邊,總是很自然地響起這個稱呼。

  後面跟著的事情可能關於鳥兒,關於詩歌,關於周的方方面面————在這種稱呼里,總是很容易忘掉很多事情,空曠的原野上只有他們兩人。

  姬滿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變成了一個少年,或者說他十五歲時登上天子之位,此後他的少年階段就不斷地推遲、推遲————如今終於等到了期限。

  「你瞧,那個才是神山。」少女坐在他身旁,高高指到,秋草高高地,掩蓋著他們的身影,「要先登上這片山脈,才能到它的山腳。上面的部分都埋在雲里,這裡是瞧不見的。」

  「那上面真的有人嗎?」

  「當然有,有很多人,只是沒有城牆,所以我覺得不是城」吧。」少女仰望著,「但是那裡其實也沒辦法蓋城牆。」

  「那你要離開了嗎?」姬滿道。

  「嗯?」

  「我記得你說,跟我們到神山,然後離開。」

  「————哦。我就住在神山這裡啊。

  3

  「唔。」姬滿望了望那座高渺的神山,「我挺想見見那些神靈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