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周書(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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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9章 周書(十一)

  姬滿走在這座無牆之城中,沿著河流一路向上。

  山形是被修剪過的,崎嶇不平之處被削去或填充,以容納無數的居所。

  姬滿注意到其中空置、破敗的房屋占比很多,就佇立在街旁,無人管理。

  城中之人看著確實和原野上的部族不同,他們往往強大得多,肌骨堅韌,眼神冷銳,紡織之術依然很粗糙,穿著簡陋,但佩戴的刀劍往往極盡鍛造之精。人人銳器不離身。

  很多人身上也帶著傷,衣上染著舊血,但姬滿暫時沒看到需要搏殺的情景。

  原野上沒有任何一個部族有這樣比例的修者,但姬滿意識到少女說得對,這確實不是一座城池,他們沒有共同構成什麼,他們是一個個零散的人。

  這些人對這條長而陌生的隊伍投以驚訝和警惕的神色,大概許多年來,第一次有這樣龐大的隊伍、這樣陌生的裝束來到這裡。

  在這種目光中姬滿繼續上行,視野中的樓閣漸漸愈發高大精美,乃至有乾淨平整的街道。

  從這裡開始更像一座城了,因為開始出現花園和亭台,有些比鎬京的樣式還要精美,那些石桌上還放著未飲完的酒。

  姬滿很快能夠理解—西境並不是完全沒有精巧的建築,只不過它們不是來自於工匠的技術,而是依託於修者的強大。

  這些樓閣中居住著更強的修者,他們依照自己的喜好親力親為地修築了這些樓台,這裡沒有戰爭的損毀,也沒有改朝換代,於是長年累積成這樣一片壯麗的建築群。

  然後姬滿看到了那些居住在這裡的修者,有些驚怔。

  三人從道旁迎面而來,也望著這支長長的隊伍,他們穿絲著綢,長袍輕飄,腰上佩著長劍,頭上插著玉釵。那是兩男一女,中間之人手裡提著一隻裝酒的玉壺。

  這是乾淨而頗有出世之氣的裝束,但那隻握壺的手是某種鳥類的尖銳指爪。硬韌如革的黑皮,薄薄的肉,細長的骨,小匕一樣的爪尖。

  左邊之人生有一雙瑰麗的黃瞳,某種鱗片蔓延在眼角;右邊之人發間生著一叢叢灰色的羽。

  幾人言談如常,除了一種淡漠出塵之感外沒有別的怪異。

  然後這種景象就變得常見了。

  花間亭下,樓閣窗中,如果一張臉是人的臉,那麼他的身體一定不完全是人的身體。

  這些帶著獸類特徵的修行之人越來越多,他們打坐、論道、靜立,整體上都帶有一種微冷的疏離。

  在一些不辨真假的古籍記載中,姬滿是知聞過這種形象的。

  那些獸頭人身的神,人面蛇軀的仙————在許多的傳說中,這就是仙神們的模樣。

  但眼前的修者們還沒有那樣誇張的形態,他們的異征有的明顯,有的隱蔽,但總體看來都還是人的模樣。

  少女在旁邊走著,看起來並不驚訝,自從回到這座無牆之城,她變得安靜許多,仿佛也受這裡高寒的氛圍影響,很多言行收斂了回去。

  「你住在什麼地方?」姬滿看向她。

  「再往前走走就到了。」

  「你半個時辰前就是這麼說。」姬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少女微微一笑。

  他們如此一路向上,確實也沒有人來詢問,沒有人阻攔,直到神山腳下,有兩位披著彩霞的仙女立在石階起始處,言稱奉命迎接。

  隊伍中大部分的人就留在山下,姬滿帶著高奔戎、兩位禮官和十五名近侍登了上去。

  但這時候姬滿心神已經不在和那位西王母的會面上了。

  整支隊伍都很安靜,他目不暇接地看著這片仙境。

  越往上,仙意越濃,神山的台階蜿蜒而上,道旁是玉樹瓊枝,修者們的獸形占比越來越大,石下跟自己下棋的豹頭對他頷首致意,結伴而行的兩人共有六隻眼睛。大大小小的池水如鏡似玉,它們通過河流或飛瀑彼此連接,岸邊有生著翅膀的馬,水裡跳著銀白的魚。姬滿一步步走到極高處的時候,見到山間伏著一顆龐然瑰麗的龍頭。

  一開始他以為那是神山上兩棵最老的樹,直到注意到它沒有葉子,厚厚的覆雪下露出珊瑚一樣的磷彩,才意識到那是它美麗的龍角。

  它大得令人難以置信,下頜已經像是一面絕壁,闔著的眼睛如果睜開,天上應該會出現兩輪朝陽。它的呼吸化作山間的風,悠長而輕盈。

  能人語的鳥兒棲息在枝椏間,靈性的異獸佇立在山林里,和原野上的情況完全不同,這些異獸看不出兇惡,也沒有攻擊的欲望。

  「那個大貓一樣的是朏朏,很親人,摸一摸就心裡安寧;那個白嘴的鳥兒叫青耕,能夠祛除疫病————」少女在旁邊輕聲介紹,「這個是蜃龍,是七位神靈里的白水幻君」。

  「」

  「唔。

  一行人繼續向前而去,直到抵達山巔。

  沒有狂風暴雪,依然仙氣飄飄,這裡玉樹瓊枝,飛湍流瀑,玉石鋪成地面,小池連綴如珠,三隻青鳥立在金枝上清脆鳴叫。在這清美之景的背後,是一座巍峨的大殿。

  八佾列隊,太牢齊備,迎接周天子的禮節已經備好了。

  「到我住的地方了。」少女微笑看著他。

  姬滿瞧著她:「羽,你竟然就是西王母。」

  「嗯。」少女點點頭,這時候她立在這一切之前,顯得和諧而尤其美麗。她那樣恬淡安靜,活了一千多年,眉毛像雲,眼眸像天,確實是此處天生的主人,「周天子遠道而來,可帶了東方之國的禮物嗎?」

  姬滿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從書中取出了一朵夾得很整齊的藍色野花。

  少女接受了他的供奉。

  神山之上的西王母為遠道而來的穆天子布置了宴飲,用最高的規格接待了他,雙方的侍從們在席間跳舞歌唱,這場歡宴持續了一夜。但七位神靈都沒有出席,禮官和近侍們也沒有見到西王母的蹤影。

  在朝陽出來的時候,姬滿和少女立在可以俯瞰一切的崖邊。

  「原來世上真的有仙國。」姬滿道。

  「是啊。」少女道,「我見你時也在想,原來世上真有人類建立的國度。」

  姬滿立在這裡望了很久,緩緩抬指道:「我瞧,似乎所有的水系,最終都聯結向那裡「」

  他指著一座如鏡似冰的大池,裡面生長著許多蓮花,簇擁著最中心的一朵。白羽的鳥兒在上面掠過,那大概是世上最美麗的水。

  「是瑤池。」少女道。

  「唔。」

  姬滿凝望良久。

  他是逆著水流走上來的。不只在進入無牆之城後,甚至也不只在進入西境後。

  實際上從鎬京出發開始,他就逆著河的流向,任何長途的旅隊都離不開水源,一路上他攀著這片大地上水系的脈絡。

  天下所有的水裡,都可能生出潔白的武蓮,武蓮沒有種子,它憑空從水中生出,這早已如日升月落一樣自然。來到西境之後,他開始思考為什麼會這樣,如今目睹這個答案。

  當然不是天下之水都來自於瑤池,但天下的一切水系都是相連的。

  水是無孔不入之物,相隔萬里的兩個池塘,它們的水可以經過雲層在幾天之內完成交換,更不必說大量的活水。

  越接近神山,越能吞服到信息更豐富的武蓮,它無法令你學會新的武技,但確實可以令你對原有的武技迸發出大量的靈感。

  因為越登上神山,就越接近它的源頭。

  姬滿望著瑤池中心那株搖曳的白,被它浸潤的水流淌下去,流入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池,流下無牆之城,流出山脈,流出西境,流淌至整個天下。

  這個事實足夠令人敬畏和沉默。

  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像過—整個天下的武學,是來自於一朵蓮花。

  「王母。」

  「嗯?」

  姬滿看著她:「我一路走來,見到很多受妖獸困擾的部族,關於神山治下,有兩處體會。一是應使部族之間交流武技,乃至彼此聯合,如此亡於獸口之人會大大減少:二是既然武蓮源頭在此,何不請部族擇人前來,吞服武蓮,再傳諸他人,以強西境之民?以及我見神山之下的城中修者雲集,山外部族卻衰弱,蓋因有實力的修者都遠涉神山腳下,結廬修行,部族自然就被妖獸魚肉。」

  少女怔了一會兒:「神山————不是王朝。我們沒有官員,也沒有政令。」

  「神靈和修者就是官員,神山所傳之書就是政令。諸方部族都信仰神山,神山的話他們也一定會聽的。」姬滿語氣溫和但很認真,「羽,我覺得你應該試一試。」

  少女靜靜望著他,然後垂眸,點了點頭。

  「姬滿,我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人。」她輕聲道。

  「我們已經認識四個月了。」姬滿扶著面前的高石,在少女面前他養成了一些慵懶放鬆的習慣。

  「四個月,對我來說很短的。」少女微笑,「四十五年也一樣。」

  「哼。」

  「但是以前,我確實從來沒見人想過改變什麼。因為天地生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在這裡的人出生以前,一切的東西就已經規定好了。」少女道,「但是你————你好像覺得什麼都能改動。全憑自己的意志————修改整個天下。」

  「因為我是天子。」說這話時姬滿沒什麼猶豫,「天子是人的族首,萬民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天下應該是《命》的樣子,這是我治世的理想。北荒、南疆、犬戎、東海,他們以前不是《命》的樣子,現在也都是了。

  少女凝望著他。

  「你呢?」姬滿看向她,「你為什麼隱藏身份,跑到我的車隊裡?」

  「因為我很好奇。」少女道,「我從沒見過東邊國度的天子,想見見你是什麼樣子,到現在也覺得很新鮮。」

  「唔。」

  「結果你蠻有意思,裝作看不見我。」她微笑。

  「是你裝作我看不見你。

  「————你記錯了吧。」少女轉過頭。

  「我也沒料到傳說中的西王母會孤身遊走在部族之間,還配著我走了一路。」

  「我記得你們禮儀里有一條郊迎」,我郊迎了一千多里,幸好沒有怠慢了周天子。」少女輕聲笑。

  「這裡真美。」姬滿遠望道。

  「周天子」在這座龐然的神國,其實也顯得渺小了,那兩支龐然的龍角就在崖下,它們的頂都還是一個巨大的微凸圓盤。

  「嗯,以前總是只有我一個人看。」少女道,「姬滿,還好你來了————你不會立刻就要走吧?」

  「不。這裡這樣龐大,而我什麼都不明白。」姬滿道,「我要待一段時間的。」

  「那很好。」少女也將手和頭趴伏在石上,望著遠處,「我挺願意同你待在一起的。」

  姬滿望著她。

  「怎麼?」

  「我也喜歡看見你。你可以做我的妃子嗎?」姬滿道,「我有一後二妃。」

  「————」少女笑,從石上直起身來,「誰要做啊。」

  「我覺得我們可能是這種關係。」姬滿道,「如果一個男人想永遠和一個女人在一起,那也沒有別的關係了。」

  「————那是你們周的關係。」少女本來笑,這時候輕聲了,「我們西境就沒有那許多關係————唉,好奇怪,你別說了。

  姬滿點點頭:「你不同意,那就算了。」

  安靜片刻,少女小心瞧他:「你沒生氣吧。」

  姬滿微訝,搖了搖頭。

  「跟你在一塊兒的時候我好像沒有生過氣。」他道。

  「你要少說些這種話。」少女拿摸不著的手打了打他肩膀,笑,「真的感覺好奇怪—

  一我還是帶你去逛逛別處吧。」

  「好。」姬滿也沒太明白是哪種話,他把目光從那座瑤池收回來,瞧見面前的少女,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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