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周書(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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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4章 周書(十六)

  少女依然立在殿前,姬滿走出來時看見她的背影。

  她似乎感受到什麼,轉回頭來,茫然轉了轉視線:「————姬滿?」

  姬滿走到她近前來。少女仰頭瞧著他。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少女的視野就是有限的,她從車外看他,還要往前走幾步。後來也是一樣,姬滿跟她在一起時,往往不會離開太遠。但現在這個距離忽然變近了,三五丈外她就已經無以感知。

  「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姬滿道。

  「————我不能干預西庭的運轉。」少女低了低頭,「姬滿,它們說要把你留在神山,你同意了嗎?」

  「我不會同意的。」姬滿道,他望著前方,越過少女,向著山下走去。

  無牆之城從此再也沒有牆。

  自「蜚」沖入城中之後,淫雨連綿,病疫四起,凡人的數量少了很多,青苗和房屋都不見了,為了躲避雨水,人們開始嘗試在地勢高處穴居。

  街道上也不再有攤位,人們出門都是裹得嚴嚴實實,姬滿也沒再和少女一起逛看。

  「蜚」撞出的口子再也沒有縮小,而且越來越大,那些異獸湧出得越來越多,境況比姬滿剛來時嚴峻了數倍。它們不只沖襲無牆之城,也大量地向著山下涌去。

  姬滿帶著七萃之士和偃偶們幫助倖存的人們完成了善後,掩埋了亡者的屍體,幫助他們重新挖掘地穴、製作遮雨的工具————但他再沒有提過《命》,沒再提過學文習武的事,簡陋的學校也成了一片廢墟。

  所有人都是沉默的,來到這裡兩年,姬滿如願了解了西庭的一切,獲知了它的規則,他見到了神靈,見到了仙權,見到了西庭心。知曉了在天子的威權之上,還有上天的規則。

  西庭不是神山,不是頂上那座宮殿,不是任何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巽命》里沒有書寫過它,也沒有考慮過它的位置。

  它像天空,或者大地。整個天下的武學都在它的規則之內,一直以來人們通過那些神異的獸類獲得神異的力量,其源頭也是來自於它。

  它用凡人難以理解、無法干預的方式影響著人間,也因此規定著人間的運轉。姬滿立在神山向四方眺望,目見無盡的遼遠,全都在西庭的籠罩之中。

  他一生的征討從無敗績,無論多麼強大的敵人最終都在他面前俯首或梟首,但現在甚至找不到敵人。

  少女沒有對他出過手,這甚至也不是七位神靈的意志,他和蜃龍可稱好友,剩下的幾位在神殿裡希望他能減緩西庭崩解的趨勢—以遵循西庭規則的方式。

  天地之間確實有這麼一套規則,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也許那個婁星守說得對,他不幸望見了真實的世界。

  姬滿沉默地幫助倖存的人們重建廢墟,無牆之城中攻擊「東妖」的論調甚囂塵上,如今一切得到論證了,果然正是因為肆意傳播神蓮,褻瀆上天的恩賜,才被降下天罰。

  這早就是千年來被驗證過的真理,這些東境人依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終於帶來了災厄。衛士們甚至開始受到襲擊。

  惡獸的襲擾一天多過一天,城中之民的恐懼也一天勝過一天,直到人祭終於再一次出現在城中。

  一顆顆被割下的年輕頭顱擺在了祭壇之上,大量的人群跪伏在祭台下乞求寬恕。

  「實際上有用。」蜃龍道,「被祭祀的往往是修行天賦很高的人,這樣的人死得越多,瑤池之蓮就擴散越慢,玄圃也就會隨之收斂。」

  姬滿沉默良久,他握劍的手攥得發白,從前這種商的流毒如果出現在他面前一定被滌盪殆盡,如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接受這個事實。

  無牆之城中已經沒有太多倖存的凡人了。

  姬滿將他們送入新的地穴時,這些人臉上的悲傷掩蓋下去了,一二百人圍攏在他身邊,都是兩年來跟著他修築城牆、耕種田地的倖存者,很多張臉他都認得。

  姬滿預期從這些臉上看見恐懼和疏離,他確實無法向他們解釋神山上的一切,如今整座城都是對東境之人的憎惡。

  但並沒有。

  一個挺拔的少年立得離他很近,那雙棕色的眼睛裡帶著淚痕和亮光,他仰頭看著他:「周天子,我們把居所挖好了,可以重新開始挖學校了嗎?」

  「————別挖了。」姬滿道。

  「啊?那、那我們在哪裡練武————還有,我的刀也被毀了————」

  「也別練了。」姬滿道,「我要離開了。」

  姬滿覺得少年錯愕的眼神和人祭的那一幕同樣令人難,他轉身離開人群,從未覺得身上的冠冕和腰間的劍如此沉重,幾乎令他感到羞恥。

  姬滿確實無法再在這裡停留了,他將命系在腰間,穿好冠冕,為車駕系上十六匹白馬,開始了向著東方的歸途。

  能怎麼辦呢?這裡甚至不是周的土地,西境的人也不是他的子民。他改變不了這一切。

  人間的天子來到神靈的仙國,他的意志、他的律法、他的治國之道全都無關緊要,有更無法違抗的規則懸在高空之上。

  姬滿和神山上的一切告別,和蜃龍告別、和少女告別,向著東方而回。

  如同兩年前來時所做的那樣,他仍然幫助途中的部族們抵禦妖獸,但和來時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部族們躲避原野上零散的妖獸,而是成群的妖獸圍獵這些部族。

  境況比預想中要惡劣得多。

  妖獸大量地死去,草原上全是它們腐爛的屍體,與此同時很多曾經存在過的氏族消失在了這片大地上,人們的屍骨也拋灑在草和水中間。

  無牆之城中畢竟仍有大量的修士,原野之上則甚至無處躲藏。

  姬滿看見那些遺址,很多是他們當時傳授的技術————但全都成了被毀棄的廢物。

  他也再一次見到人祭的痕跡,原野之上更甚於無牆之城中。

  兩年以來,武技在原野上的擴散遠比在無牆之城中更廣,因為這些暴露在妖獸爪牙下的部族是真的需要這種傳播。

  每一份新的戰鬥力都可以帶給部族新的保障,尤其當他們開始耕種和織造,就難以再四處遷徙躲避。

  如今全成了奪命的鐮刀。

  回去的路上沒有了少女的陪伴,姬滿坐在車輦之中,定定望著這片空蕩的原野。

  連高奔戎也很少再說話,七萃之士們環繞在車輦周圍,有三百多人在這場旅途中死去了,絕大部分是死於抵禦無牆之城中的那次獸潮。

  這段路程走得比來時快很多,在重新見到那條初見的河流時,姬滿的心難得輕鬆了很多。

  初入西境時所見,他們在它身旁跟赤族完成了第一次交流,那時他懷著對西境的期待。後來他們向西而去,漸漸與它的河道偏離,從此它就消失在了視野中,一別兩年。

  車輦抵達這裡時,姬滿開始懷念自己的都城。周吹來的風仿佛吹拂在臉上。

  鎬京,那座寬敞整齊的城市,沒有無牆之城那樣遼闊,但它精整美麗,按照先往的形制建成,他的宮城立在它中心的最高處,他忠心耿耿的將軍和臣子都在那裡等他。

  西境經歷的一切可以就此遠去了,他仍然是周人無所不能的天子。

  這裡的妖獸依然很容易見到,但已經比一路上稀少很多了。車輦繼續向前,姬滿當然也想起了赤族,想起了赤烏,兩年裡他們來回了一封信件。

  赤族並沒有遷徙得太遠,在哨騎的探報下,車隊輕易地再次找到了他們。

  但和想像中有些出入,他們並沒有受到太友好的歡迎,這些人臉上帶著警惕。

  姬滿從車輦上下來,赤族的模樣也和印象中完全不同,他們殘弱而貧困,那些耕地、

  織造的梭子、土牆哨塔————全都沒有,他們用著粗劣的刀劍,披著單薄的布料,只有一些牛羊和幾十頂帳篷。

  人數少得可憐。

  姬滿在裡面沒有見到熟悉的臉,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沒有等待近侍傳話,他問道:「你們的族首呢?」

  「他戰死了。」老者模樣的人道,「死在三隻大豹的圍攻下。」

  「別的人呢?」姬滿道,「赤烏呢?」

  「————」老者往後退了一步,「你們不要再靠近了,你們的蠱惑帶來了災厄。你想見的那些人都留在以前的駐地了,這裡的人只想活著。」

  姬滿沉默兩息,他按劍向那記憶中的地方掠去。

  印象中熟悉的一切如願出現在他的視野中了,大片的田地、冶煉的土爐、練武場、烹飪的灶台、存放書籍的塔樓————還有一截高高的城牆,離去前雙方的匠人們熱烈地討論如何建造起西境的第一座城,討論立起城牆的方法,在那之後赤族真的付諸了實踐,那是三十餘丈的一截。

  但它沒能再延伸下去,垮塌而結滿塵土了。

  姬滿向著這寂靜的遺址走去,他忽然感到一種恍惚,他想起來,進入西境第一個遇見的部族其實並不是赤族,而是那個掩埋在土中的河氏。

  他往這一切的深處走去,妖獸的屍骨,人的殘破的屍體,黑色的血,大部分被草和土掩蓋,但露出的痕跡還是足夠昭示當時的慘烈。

  他辨認著這些痕跡,尋找著某一具熟悉的屍骨,但又絕對不想看到,直到走到深處,忽然驚動了什麼,他抬起頭,望見一個驚慌的陌生少女。

  她眼眶泛著紅,身前插著燃燒的細木枝,擺著兩塊干硬的、不辨形狀的食物。

  「你是什麼人?」姬滿問道。

  「————姬天子!」少女望著他,「你、你回來了?」

  姬滿沒有見過她,但她顯然記得姬滿。

  「你是赤族的人嗎?你還活著?你們遷去了什麼地方?」

  少女說了位置,那是姬滿剛剛去過的地方。

  「————那裡的人不認得我。」姬滿道,「我是問,沒有別的駐地了嗎?剩下的人————

  赤烏呢?」

  「認得你的人都死了。」少女道,「我是————我是偷跑出來祭奠赤烏的————他以前說周是用這種方法————」

  少女低聲說著,姬滿已經沒再聽清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三根細木枝的前面是一方粗糙的祭台,姬滿認得這種儀式,是人祭,上面擺著三顆已經風乾的頭顱。它們已經分辨不出形貌了,但姬滿還是認出了中央的那顆。

  一顆熟悉的、少年的頭。

  大量的血衝進顱腔,他感到寂靜和眩暈。

  「————原野上的妖獸越來越多,族裡人死得也越來越多,原野上開始傳言,是私自修煉武技,才招致厄獸越來越多。」少女斷續微啞的聲音響在耳邊,「部族裡也開始吵,大部分人都不願意放棄那些田地和房舍,族首一直說能撐過去,堅持保留那些器物————但是想要保護這裡的人都慢慢戰死了,人越來越少,越來越難支撐————直到後來族首自己也被豹子殺死。

  「然後被壓著的人們就沖了出來,把私自修行武技的人綁起來祭天————赤烏一直在部族裡勸大家學習姬天子留下的武技、教大家背那本《命》的書————族首一死,他就成了罪首。」少女抽泣道,「他那天晚上帶著書和劍逃了,跟我說要去西邊追姬天子的車隊————但第二天他被抓了回來。後來就被行了祭祀。」

  「7

  西野的風還是跟兩年前一個味道,它吹著姬滿的頭髮,扯著他的衣襟。

  視野莽蒼遼闊,空蕩無際。

  姬滿記得那個少年長什麼樣子,粗韌的肌膚,一雙黑亮的眼睛,他站在河邊、赤著腳,期待地盤算自己能學到什麼額外的武學,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手腳比劃。

  那時候口鼻間是水和草新鮮的腥氣,姬滿坐在他旁邊,抬袖擋著他揮起的泥點。

  他好奇厄獸的來源,好奇神山和鎬京,離開前姬滿給他留下了幾本武籍,也叮囑他好好讀《命》。

  姬滿看著那顆頭顱,它黑色的血乾涸在祭台上。他慢慢轉頭,看向四周那些被掩埋的屍骨。

  直到死去,他們都在奮力保衛這裡的一切。

  一「我受了你們五百頭牛羊,就一定庇護你們。」

  姬滿感到恥辱難耐,一切身為天子的尊嚴仿佛在這顆少年的頭顱前被碾得粉碎。

  天地的規則真是漠然無情。

  他本來已經接受了。

  如果一個人質問惡人憑什麼燒殺搶掠,每個人都可以理解:如果一個人質問水憑什麼往下流、太陽憑什麼從東邊出來,一定顯得荒誕可笑。

  姬滿知道自己做出了什麼萬劫不復的決定,因為他決定問一問。

  鎬京不會理解他,他的臣子們也不會理解他。

  姬滿低聲道:「你還願意回赤族嗎?不願意的話,可以跟著我的車隊,赤烏想見的東西,都在鎬京。」

  「我在赤族沒有家人了。」少女啞聲道。

  姬滿點點頭,他轉過身,帶著她走出這片熟悉的遺址,車隊肅整的停在這片廢墟之外。

  千人寂靜,姬滿臉色緊繃地按著劍,一步一步地登上這座大輦,高高地立上了御者的位置。

  他「嗆啷」一聲拔劍,從那隻「蜚」出現在雨夜裡開始,所有一切積累的怒火在這時洶湧衝出了七竅。

  他昂首挺劍指向那個方向,怒吼道:「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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