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家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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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2章 家主(三)

  李神意倚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柳色。

  「我活了幾十年,其實也是頭一次見到謁天城裡有這樣的盛會。」他道,「大小門派匯聚一城,西方江湖的九成都在這裡了。」

  「是因為天山葉池主的號召。」

  「是因為瑤池雪蓮的號召。」

  這句話戳中了裴液沉重的心緒,他一時沉默。

  「我聽說裴鶴檢的英雄之舉了。」李神意微微向他舉杯,「只有欽佩。」

  裴液搖搖頭:「家主客套。」

  「糾亂局以一劍,系成敗於一身。裴鶴檢常做這樣的事,不是客套。」李神意笑笑,「天下敢為能為之人,沒有幾個。」

  「...

  」

  雪蓮從整個西境江湖的武經中發芽。裴液心裡一直懸著這樁災禍。

  妖潮是玄圃的事情,雪蓮是瑤池的事情。

  那些妖異的白芽對彼此充滿了食慾,一旦靠近就融合為一。這個事實自從被發現開始就在西境瘋傳,以至人人自危,貪婪和恐懼充塞了整個江湖。

  裴液離開謁天城前當著三萬人的面殺了【風絮無歸】段澹生,那是一記鐘鳴,震住了很多人,之後令六位掌舵人在萬眾矚目之下坐於城心,把秩序重新拉了回來。

  但那就是將崩之堤,堤後的暗流一直在涌動,在幾日的蓄積之後,只會比先前爆發得更為徹底。

  一旦確定雪蓮之事有進無退,接踵而至的就是席捲西境的混亂廝殺,強派鷹視狼顧,弱派挺而走險,惡棍、梟雄應時而起,你不奪別人,別人就來奪你。

  不參與就是固步自封,即便今天還能夠自保,明天也會落後。

  殺人滅門,就意味著更強大的力量。

  道德擰轉不了事實,相反,新的事實會生成新的道德。

  那時候裴液是帶著承諾離開謁天城,去往天山的。

  他許下這個承諾時只有決心,沒有把握。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要做到,必須要從天山拿到真相,彌平雪蓮之禍,因為做不到的後果太過慘重。

  但經過數天的跌宕,如今沉重的真相已經擺在他面前了。雪蓮不會消失,正如玄圃必定崩解。

  無可違逆的天地之變前,個人的意志微不足道。裴液無能為力,他甚至難以為此耗費太多心力,因為在這之前,更重要的是玄圃妖潮,以及仙君降臨西庭的覆世之災。

  黃衣。

  裴液同樣看著窗外,為了阻止那道令人心悸的身形,他反而必須推動西庭的建立。

  他要怎樣才能面對謁天城裡等待他的兩千大小幫派?又如何給圍坐城心的六派掌門交代?如今他已經回到這裡了,沒有帶回任何的好消息。

  在妖潮入世的亂局裡,對武蓮的爭奪只會更加激烈、更加沒有底線。

  李神意開口了,依然是平靜溫雅的語調。

  「即便為了阻擊妖潮,也絕不能令西境江湖亂作一團。」他道,「只靠西軍府軍、外地修士,是難以抗衡妖潮的,我們需要西境江湖的力量。」

  「但雪蓮之禍已經無可挽回了————」

  「裴鶴檢覺得這是禍」嗎?」

  裴液看向男人的臉。

  「瑤池復甦,反而正是機會。」

  「什麼機會?」

  「統合西境江湖的機會。」

  「」

  「西境武經受制於瑤池武蓮,但瑤池不在別人手裡,裴鶴檢。」李神意輕輕抬手一指,「在我們手裡。更準確說,在你的手裡。」

  「我沒有拿到瑤池的掌控權。」

  「那不是必然之事嗎?」

  「6

  」

  「聖神、道君、台主,三位選擇了裴鶴檢,誰還能對此有所異議?」李神意道,「裴鶴檢,權力的實質不在於你是否真正握住了它,而在於別人是否認為你握住了它。」

  」

  」

  「我們站在這個位置上,就有資格割分武蓮。」李神意俯瞰著窗外的謁天城,緩聲道,「誰能拿,誰不能拿,難道是他們自己說了算嗎?」

  裴液定定看著男人,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一時好像一個從未投眼的方向出現了一條路。

  「所以瑤池復甦是個機會,若沒有同一個明確的目標,偌大西境,千幫百派,怎麼能糾合到一起呢?」李神意道,「裴鶴檢,台主說你看過了那個《周書》,上古仙庭的瑤池武蓮,是如何運作呢?」

  裴液怔了一會兒:「瑤池之水從神山頂上流下來,分入人間水系,從此但凡自然之水,皆生武蓮。越接近神山,武蓮就越精純高妙。」

  「聽起來倒和白魚近似。」

  「唔?」

  「白魚性冷,越在高山之上,肉質越緊彈,近乎蝦類。也越加味美。」李神意笑笑,「那麼我們就來決定一下,什麼人能吃高山之魚,什麼人只能吃河流之魚吧。」

  「這三天裡,我們要定下武蓮之事的基調。」李神意斂了笑容,望著廣闊的謁天城,「天下武蓮,本就源於瑤池,如今也自然歸而為一,這是天地間的定理。就如日升月落,亘古不變。」

  「唔。」

  「裴鶴檢自己不也看透了嗎。修者門派之間爭來搶去,無論誰獲得更強大的武經,都只是一時,時間只要拉得夠長,最終所有武蓮都會歸而為一。」李神意道,「我和台主商量過後,認為要令這個過程秩序井然,而非風詭雲譎。」

  裴液靜靜聽著。

  「」

  「我暫有一個簡單的概括。」李神意依次伸起手指,「第一,一切武經,理應投諸瑤池,熔鑄為一。第二,瑤池武蓮人人食而習之,但所投武經越多、品級越高,所能分得的武蓮越精純高妙;第三,搏殺妖獸可得功勳,功勳可用以換取更高處的武蓮。」

  裴液一言不發,心念百轉。

  這條思路確實是可行的,而且是康莊大道。

  如果每個人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武經融在一起,那確實就不必彼此虎視眈眈,人人自危了。

  台主和李神意將事情看得很清楚,變局本身不是問題,變局對秩序的影響才是問題。

  要推進西庭的立成,每件事都要條理清晰地進行,意外是不受歡迎的,台主不會想看到在妖潮亂世的同時,西境江湖自己還亂成一鍋粥。

  「但,人們怎麼才能接受呢————這些規矩。」裴液看著李神意。

  謁天城裡有三萬江湖修者,他們全都是代表自己的幫派而來。

  各家武經,都是一個幫派最重要的傳承。

  李神意描述的框架很好,但西境江湖為什麼要順從呢?為了壓住暴亂,拖延幾天,裴液都幾乎拼盡了力量和性命。

  「他們會接受的。首先,武蓮融合之後,每個人都有機會領悟到比從前更強的武學。」

  ,」

  「誰不想追求更高的武學之境呢?人們不是不喜歡武蓮的吞噬,而是不喜歡自己的武學被他人吞噬。在安全中得利,多數人是願意的。

  「其次,武蓮不意味著彌平門派之別。只是傳承從武經變成了蓮花,門派依然可以為自己的武蓮設置圈禁。

  「最後,接不接受,也由不得他們。」

  「什麼意思?」

  「裴鶴檢覺得,西境江湖的語調,是由這三萬人決定的嗎?」李神意道,含笑回頭看向裴液,「其實,只是由其中的幾十個人決定的。」

  確實。

  「人群有時候也像羊群,人越多越如此。西境八柱一天山、崑崙、弈劍南宗、龍鶴劍莊、青桑谷、雲山、點蒼、空峒,只要頂上的這幾家大派達成一致,基調就定下了,下面的幫派就只有順勢而行。」李神意道,「裴鶴檢前些天應當也有所感受了。」

  「是。」裴液頓了一下,「但你又如何說服這八家門派呢。」

  「他們會看清楚的。其他小派不認得台主、聖神和道君,八柱」不會不認得。」李神意道,「西庭重立是必然的未來,而我們可以敞開門扉,讓他們先進來找到自己的座位。」

  「————是說,讓他們參與瑤池的「分利」?」

  「差不多吧。如果一種規則有好處,違背的成本又太高,人們就願意遵從它。如此,大唐的意志做天幕,八柱為之支撐,秩序就搭建起來了。」李神意輕舒口氣,笑笑,「我知道裴鶴檢厭惡那些陰謀躁動的野心家,以為自己的亂世到來了————其實都只是些可笑的蟲蟻罷了。」

  裴液看著男人,男人也倚在窗邊看著他。

  「原來是這樣。」裴液慢慢理解了。

  其實一切都很明晰,只是要把視野從人群中,挪到天上俯瞰而已。

  西庭原來是這麼強大的一件利器。

  為什麼總是想要對抗西庭呢?對他來說這是沉重的、無以違抗的天地之變,那麼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對他來說三位歸道的意志無從撼動,那麼對所有人來說也都是。

  把自己放在中間,向上承受無窮的重壓,向下面對人群的躁亂,那當然難以承受。

  既然面對玄圃之禍和瑤池之變是整個西境的事,那你們就都要聽我的安排。

  所以為什麼總是想要對抗西庭呢?

  裴液又問了自己一遍,他看著樑上的紋路,那些細紋仿佛變成螞蟻在他心底爬。

  「李家一直對西境江湖欲下手而不得。」李神意忽然道,看著他,「裴鶴檢應當也有所感覺。」

  「你們和崑崙有些聯絡?」裴液回過神來,「我在伊州碰見了想要參與劍篤之事的司鐵松。」

  「我們在很多地方都做過嘗試,不止崑崙。」似乎正事講完了,男人的語速也放緩了些,「幾乎數不勝數了,像裴鶴檢熟悉的——少隴玉劍冊?」

  「————唔。」裴液看著這道窗邊的身影,他確實直到羽鱗試才與這位李家家主見面,直到昨夜才和對方有所交集,但顯然一直以來,他都是兩隴最不可忽視的一道身影。

  那時候裴液沒有想過隋大人背後的靠山是什麼,視界之外的世界一片未知。

  但如今他已經在神京待了一年,知曉了大唐的格局。他記得隋大人那時候提過,說十年之內想要出任兩隴節度,或者在中樞位列三省。這一切自然都要和李家勾兌。

  少隴玉劍會確實是朝廷向江湖的一次深入,但現在回看,「朝廷」背後是仙人台還是李家,大概就在五五之間了。

  「少隴其實尚好,離腹地近些,而且沒有太強勢的門派,崆峒勢衰,落英山、明珠水榭之類急於求進,北部甚至沒有大派。」李神意心中仿佛有一張圖,「西隴才真難以插手,強宗林立,地廣人稀。費了許多年,花了許多精力,到底成果有限。」

  「所以家主說,這是統合江湖的機會?」

  「千載難逢的機會。」李神意道。

  裴液沉默一下。

  「裴鶴檢也許在想,為什麼一定要插手江湖。是麼?」

  「有些疑惑。」

  「家中可以養犬,不可養狼。」李神意袖手,側頭看著窗外,「其實很簡單,裴鶴檢,麟血世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唐存續而已。」

  「是麼?」

  「當然。」李神意看向他,「裴鶴檢殺了家兄李度,當朝丞相。」

  裴液迎著男人的眼睛:「是。」

  「你也殺了隋再華。」

  「是。」

  李神意笑笑:「但我沒想過要殺你。」

  「真的?」

  「千真萬確。」李神意兩手交握,「因為殺了也就殺了。世家和大唐共存了六百年,五姓最不缺的就是人,我們有大量的庸人、許多的惡人,還有不少的蠢人。家兄活得夠久了,也沒什麼用處了。你殺了他,也是為國除害。倒是隋再華我更惋惜些,他還可以有大用的。」

  「所以沒有所謂,裴鶴檢。一些無用有害之人,如果你殺得不痛快,我還可以幫你磨刀子。李家的人是這樣,其他四家的人也是這樣。哪怕五姓現任的家主,也不是都該活著。」李神意宛如閒聊,「但我得握住兩隴的江湖。」

  「因為沒有握住,就會發生前年那樣的事,還有如今這樣的事。」他面無表情。」

  「裴鶴檢知道前年發生了什麼。歡死樓的司馬」寄生在峒之中,燭世教在奉懷、

  在相州紮下根來。」李神意道,「李家什麼消息都沒有拿到。」

  「不可笑麼?鎮守西境的麟血李,下轄發生這樣的大事,竟然直到對方暴露才收到消息。歡死樓和燭世教在兩隴來去自如。」李神意的聲音沒有起伏,「院裡的狗好歹還知道叫兩聲,門派那些廢物不知道。」

  「6

  「,「」

  「如今不也是一樣?如果天山在麒麟聖神的注視下,邪魔外道能夠在裡面寄生幾個年頭嗎?所以,李家得握住西境江湖,麟血大唐得掌控自己的全境,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這是遲早做到的事。」

  「那西庭————」

  「我們嘗試和西庭融合,建立起一套統一的秩序。因為西庭終究會建立。」李神意看著他,認真道,「所以我和裴鶴檢沒有什麼衝突,我想至少在不遠的未來,我們會是密切的同僚。」

  裴液迎著這雙顏色清淡、瞳孔深邃的眼睛,這雙眼睛很陌生,他也從中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力量。

  為什麼總是想要對抗西庭呢?這問題又浮上來。

  因為,我覺得————我不能————

  他好像想起些什麼,但另一道熟悉的訊息先從心海顯現了。

  「裴液。」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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