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撒豆成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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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我餓,我餓。」崇禎十二年初夏,明末小冰河期的威力不是蓋的,從崇禎二年開始,一場跨越整個黃河流域的超級乾旱一直沒有停過。陝西遭遇連續乾旱、蝗災和洪水,導致草木焦枯、人骨為薪,煮人肉為食。災民被迫剝樹皮、掘石塊充飢,甚至出現棄子於糞土的極端現象。

  山西地方跟山西差不多,同樣是旱災和蝗災並行,甚至出現米價騰踴、流亡滿眼的慘狀。河南因旱災和蝗災導致十室九空,災民被迫易子而食,其他山東、河北等地方也是如此,再加上清軍剛剛入關不久,在京畿和山東一帶燒殺搶掠,更加加深了民眾的苦難。

  北方地區已經是一片混亂,但長江以南地區要好一些,基本上沒有受到災難的波及,所以流民為了求得一個活路,大批難民不斷向南方進行轉移,一直到崇禎十二年,這種情況都沒有斷絕,甚至因為兵災的緣故,流民潮比往年更加誇張。

  谷城,仙人渡。這裡是谷城在長江北岸的延伸地區,大明朝的谷城地區,被漢江一分為二,縣城在漢江西岸,但是還有一些村鎮在漢江的東邊,比如仙人渡鎮就是谷城所屬在漢江東岸的一個小鎮子。後世人如果去過湖北谷城,應該會發現,當地已經修建了一座仙人渡大橋,連接東西兩邊,仙人渡到谷城,可以從橋上直接開車或者走過去,但是彼時,大明朝可沒有這種修建大橋的技術,所以仙人渡之所以被稱為仙人渡,因為這裡是通往谷城重要的渡口。

  不過好在,仙人渡到谷城,即便是走水路,難度也不大,因為仙人渡這一段,正好有兩大塊漢江的江心洲,所以實際上,除了小部分路段必須走水路之外,大部分都是在陸地上行走。

  如果仔細看著一段的地圖就會發現,如果一個人想要從仙人渡進入谷城,只需要在仙人渡渡口乘坐渡船,到達江心洲的東岸,然後沿著土路前往江心洲西岸,再從西岸的中轉渡口上船,僅用小半個時辰就能來到谷城渡口了。

  在如此便利的渡江條件下,自然而然,這裡成為了一個難民渡過長江的重要集結點。又因為湖北緊鄰河南、陝西二省,這兩個地方又是受災最嚴重的地區,所以幾年前就有大量流民湧入湖北,想從各個渡口渡江,進入長江以南地區討個活路。但大明朝的官府,特別是地方官府不是傻子,你這麼多難民湧進來,對地方治理肯定是一個極大的考驗,比如治安問題,比如救濟問題,光靠地方的力量,沒有朝廷的支持,根本不行。

  問題是,朝廷現在也是地主家沒有餘糧的情況,這些年連年用兵,三大餉可不是開玩笑的,剿餉、練餉、遼餉,已經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朝廷不向達官貴人徵稅,反而向老百姓開刀,越來越多的老百姓家破人亡成為流民,導致起義軍農民軍不斷產生,朝廷為了剿滅他們又加更重的稅,然後民眾破產的更多,這種死循環一直持續到明朝滅亡。

  可以說,明朝滅亡有其必然性,不向達官貴人開刀,反而對著底層的老百姓開刀,最終就是同歸於盡。當然,向達官貴人開刀最後也是死路一條,這些貴人豪強很有可能會先一步起來,反抗朝廷,他們牽頭,可能比老百姓聚集起來的危害還要大。

  有鑑於此,既然朝廷不支持,那麼地方官也不能當地主老財,無限制救濟難民,所以這些年,湖廣總督府開始限制難民進入湖廣地區,並且派出軍隊進行攔截,一方面是將難民往回趕,另一方面是將可能的風險阻擋在湖廣行政區域之外。

  但是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辦法根本行不通,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農民軍做大做強之後,攻掠湖廣,一下子將這裡的官兵打的潰敗,自然,官府建立起來的阻攔網土崩瓦解,流民又是起義軍重要的兵力來源,所以從兩三年前開始,又有大量流民不斷湧入,這個問題到現在還沒解決,湖廣這邊也無力解決,只能聽之任之。

  目前,因為張獻忠投誠,谷城被劃為他的臨時駐地,有不少士兵駐紮在仙人渡。張獻忠早年當過兵,又在延安府當過捕快,也算是官家人。所以起兵之後,他也效仿明軍編制建立自己的軍隊,只不過因為農民軍機動作戰,居無定所,他沒有辦法停頓下來進行整編,所以整個軍隊的建制從大方向看馬馬虎虎,但是一旦細分可就經不起推敲了。目前,他打剩下的四萬五千人,被張獻忠分為九個營,一個營五千人,這是他原先起兵之後就定下的編制,基本上對照的是明軍的參將。

  張獻忠麾下四大義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分別統領一萬兵馬,剩下五千人是老營兵,也是清一色的騎兵,這是張獻忠的核心力量,由他親自統領,而每一個營也都有相對應的營將,每兩個營將歸一個義子帶領,這些營將要不就是跟隨張獻忠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老人。要不然就是張獻忠在南征北戰路上收編的力量,然後把這一股力量原先的頭領任命為營將。

  如此一來,四萬多人馬分別駐紮在谷城各處,除了縣城是林銘球和明軍一部駐守之外,城外基本上都是張獻忠的地盤,仙人渡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天氣炎熱,雖然是初夏,但是在小冰河期的作用下,氣溫比以往要高得多,要不然也不會出現這麼嚴重的旱災。別說是陝西和河南各地,就連湖廣北部也出現了旱災的情況。大量難民沿著官道開始向仙人渡涌動,一個小男孩抓著母親的手嚷嚷著肚子餓。

  官道上,塵土漫天,一望無際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他們衣衫襤褸,大部分人都是骨瘦如柴,不少人互相攙扶著,有的人乾脆折下一截樹枝當作拐杖,不少人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地,身邊的人只是麻木的看一眼,這一路上,他們見到過的死人太多了。天氣炎熱,屍體很快就會腐爛,路邊的野狗兩眼都放著綠光,顯然是吃人肉導致的,它們享用過之後,天上的禿鷹就會撲下來,將腐爛的屍體一掃而空。哪怕是老鼠、蛆蟲,都會對這些屍體非常感興趣。

  嚷嚷著肚子餓的小孩子穿的破破爛爛,衣服早已經看不出衣服的樣子,本來就應該打滿了補丁,經過長途跋涉,衣服早已經全是孔洞,幸虧現在是夏天,要是冬天,穿著這樣的衣物,非要活活凍死不可。他的腳上沒有鞋子,因為飢餓,他的身體浮腫,頭很大,身子很小,兩個眼睛從眼眶中向外突出,手中拄著一截小小的樹枝當拐杖。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的樣子,但實際年齡應該大一些,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身材看著比較小罷了。

  旁邊的女人應該就是他的母親,父親不知道在哪裡,也許餓死了,也許在隊伍的其他地方,一般來說,孤兒寡母若是沒有男人的保護,在這種饑民隊伍里很難存活下來,餓瘋了的饑民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西北等地甚至有餓極了的災民殺人吃肉的先例。當然,在華夏古代,這種吃人肉的現象屢見不鮮。五胡亂華時期,就把人肉稱為兩腳羊,女人稱作不羨羊,意思是比羊肉還要好吃,兒童則稱作和骨爛,意思是骨頭一煮就爛。所以這對母子能在隊伍中活下來,還算是比較幸運的,也就是說,這一大批流民還沒有到那種瘋狂的地步。

  小男孩的母親跟他一樣,也是蓬頭垢面,女人的頭髮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早就枯黃打結,上面隱約還能看見不少跳蚤的跳動。女人的臉龐消瘦,皮膚蠟黃,早已經沒有了女人的樣子,身上的衣服勉強算得上是一件衣服,遮蔽了關鍵部位。人們常說飽暖思淫慾,顯然饑民是沒有這種欲望的,而女人這種樣子,也不能讓人有別的想法。

  聽聞小男孩的嚷嚷聲,女人麻木的眼神有了一絲神采,也許是母性被喚醒,她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道:「前面就是仙人渡了,聽人說,到了仙人渡就能坐船去長江南岸,到了南邊,咱們就有活路了。」

  聽口音,這女人和小孩應該是河南人,實際上,這一大股流民足足七八千人,早就不分地域了,到了湖廣境內,河南的饑民,有,陝西的饑民,也有。甚至還有從山西逃難過來的人,加上湖廣北部本地的災民,五花八門,隊伍里充斥著各地方言。

  「娘,南邊就有黑色的饃饃吃了嗎?」小男孩怯生生地問道。他不過幾歲的年紀,從記事起,他們家過的就是悲慘的日子,肉,在他記憶中好像一次都沒吃過,別說是肉,就連保證平日裡生存所需的口糧都是大問題,黑面饃饃那就是他記憶中最美味的事物了,至於白面,他依稀記得好像很小的時候過年吃過一次,後來,他們家鄉就遭了蝗災,爹把口糧省給他們母子吃,後來因餓生病,最後死了,就埋在老家的後山上。再後來,爺爺奶奶也都餓死了,到了今年過年,家裡實在是活不下去了,他娘心一橫,帶著他跟村子裡幾個逃難的人結成隊伍,一起從河南南下,走了幾個月,這才到了仙人渡。跟他們一起結伴的幾個同鄉,路上餓死了一半,如今也就剩下兩三人,散落在隊伍中,跟母子二人失去了聯繫。

  女人抿了抿嘴唇,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前路一片迷茫,有沒有活路誰也無法肯定,但聽說南方沒有蝗災和旱災,一條長江將兵災也隔絕了,應該會比河南好一些吧。她自己會一些針線活,如果能在那邊找個活干,最起碼吃口飯應該是可以的。

  想到這裡,她在懷裡摸索了一陣,拿出了半塊已經長毛的干餅,這是路上一個好心的同村人給她的,母子二人當個寶貝,一路走到現在,還剩下半塊,天氣炎熱,這時候有沒有什麼防腐技術,到了仙人渡,已經長了白毛了。但人到了這個時候,還管什麼白毛不白毛,女人直接用手將上面的白毛全部弄乾淨,然後遞給小男孩道:「就這麼一小半了,吃了吧,吃了咱就過江。」

  小男孩的眼睛立刻瞪大,食物對他來說現在就是最有誘惑力的事情,他從母親手中接過干餅,正準備狼吞虎咽,但他看看母親,用力將干餅掰開道:「娘,我們一人一半。」

  女人看著小男孩的模樣,忍不住哭泣起來,摟著他道:「娘就不應該把你生出來受苦,娘對不起你啊,該死的老天爺!」

  這一哭,一下子引起了旁邊人的注意,不過,旁邊人注意的可不是母子,這種場面在逃亡路上見得多了,眾人注意的是他們手中的干餅。一個男人喊道:「糧食!有糧食!」

  周圍不少人立刻喊起來,「糧食?在哪?在哪?」

  「你們看,那女人手上有干餅。」男人指著母子道。周圍的男子立刻圍了上來,就像是群狼看見了獵物一般,人人都盯著干餅,眼睛放出惡狼一般的光芒。女人連忙大喊道:「虎子,吃,快把干餅吃了!」

  「拿來吧你!」不知道是誰發了一聲喊,幾個男子衝上去,將女人推翻在地,一把搶過小孩手裡的干餅,一個勁往嘴裡塞。可是拿著干餅的人立刻成為了目標,周圍的人又把他推翻在地,甚至有人伸手從他嘴裡往外扣干餅,眾人頃刻間打作一團。

  只有女人和虎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干餅沒吃到,最後的口糧還被別人搶走了,自己和虎子還白白挨了一頓打,這找誰說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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