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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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宴騎著馬從城裡快步衝出來,身後跟著阿福,阿福懷裡抱著兩個灰撲撲的竹籠,顛得他手忙腳亂,差點從馬上摔下來。沈宴利落翻身下馬,一改平日懶散模樣,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初念的馬車前。

  「還好趕上了,還好趕上了。」他叉著腰喘了兩口氣。

  林嘯看見他,眼睛瞬間一亮。他進京的第一天就在公主府見過沈宴,對沈宴印象極好——長公主的親侄子,沈家醫藥世家的獨苗,嘴甜會說話,性子坦蕩,半點沒有京城其他世家子弟的驕矜傲氣。

  「沈公子?」林嘯笑著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麼來了?特意來送行的?」

  沈宴咧嘴一笑,朝林嘯恭恭敬敬拱了拱手:「郡王,晚輩特意來送送你們。東境路遠,這一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呢。」說著,他朝馬車裡的林初念擠了擠眼,「郡主,你說是不是?」

  林初念隔著車簾,看著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嘴角勉強彎了彎,可那笑意還沒到眼底,就徹底散了。

  沈宴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對勁。他不動聲色地往車簾處湊了湊,只瞥見她眼腫唇白,整個人像是被從裡面掏空了,只剩一層皮囊撐著,心裡瞬間「咯噔」一下。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傷感的。」他大手一揮,從阿福手裡接過那兩個竹籠,往馬車窗口遞了遞,「郡主,拿著!」

  林初念低頭一看,竹籠里各裝著一隻灰白色的鴿子,咕咕叫著,歪著腦袋看她。「這什麼?」她輕聲問。

  「鴿子啊,你不認識?」沈宴翻了個白眼,故意逗她。

  「……我當然認識鴿子。我是問你給我鴿子做什麼?」

  「飛鴿傳書啊!」沈宴把竹籠往她手裡輕輕一塞,「你到了東境,有什麼事就給我寫信,綁在鴿子腿上,它自己就飛回來了。我特意挑的,認路准得很。」

  林初念捧著竹籠,狐疑地看他:「你什麼時候學會訓鴿子了?」

  沈宴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這是我高價買的,超級貴!你可別燉了吃,這就是咱們的『手機』。專用通信工具,比驛站快十倍。你到了東境,有什麼事隨時給我發『簡訊』。」

  林初念一愣,隨即懂了他的意思,緊繃的嘴角終於輕輕彎了一下。

  「行。有事我給你『發簡訊』。」

  「這就對了嘛。」沈宴直起身,滿意地點點頭,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了過來,「這是長公主府新做的點心,這東境路途遠著呢,路上吃,可別餓著。」

  冬菱連忙接住,笑盈盈地屈膝謝過:「多謝沈公子惦記。」

  林嘯在一旁看著,越看越滿意。這小子心細如髮,會來事兒,跟閨女相處得又自然親近,比那個讓閨女傷心的蕭訣延強太多了!他忍不住開口搭話:「沈公子,你成家了嗎?」

  沈宴一愣,撓了撓頭:「回郡王,還沒呢。」

  「喲,那可巧了——」林嘯話剛說一半,被馬車裡林初念一個眼刀飛過來,硬生生拐了彎,「咳,那個,以後有機會一定來東境玩啊!我們東境好山好水,比京城自在百倍!」

  沈宴笑著拱手:「一定一定,晚輩早就想去東境開開眼界了。到時候郡王可別嫌晚輩叨擾。」

  「不嫌不嫌!」林嘯哈哈大笑,大手一揮,豪邁至極。

  他特意給兩人留出獨處的空間,往薛關岳的方向走去。

  林初念抱著竹籠,坐在馬車裡。晨光暖暖地灑在城門前,這是她在京城,最後的一點時光了。

  一些和蕭訣延有關的細碎瞬間湧上心頭。

  她心裡清楚,這京城裡最想見的人是他。可既然已經選了放手,就不能再有念想。

  可心底剛把話說死,鼻尖還是一酸,眼淚不受控地落了下來。

  冬菱最先瞧見她的眼淚掉下,嚇得心頭一緊,壓低聲音急道:「郡主?您怎麼了?怎麼突然哭了?」

  林初念搖搖頭,哽咽得說不出話。她抬手用手背去擦眼淚,可怎麼都擦不完,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沈宴站在一旁,看著林初念突然崩潰落淚的樣子,心裡狠狠一揪。

  「行了行了,別哭了。」他故意放輕鬆語氣,帶著點欠揍的調侃,「再哭妝都花了——哦對,你沒化妝。怎麼沒化妝都那麼好看啊?」

  林初念被他這話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抬手隔著車簾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你閉嘴吧。」

  「好好好,我閉嘴。」沈宴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臉上的笑卻慢慢收了。他抬眼望著馬車裡的姑娘,眼神認真又溫柔,輕聲喚了一句:「林初念。」

  林初念抬頭看他。

  沈宴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只有她能看懂的口型——

  保重。

  林初念的鼻子一酸,眼淚又洶湧地涌了上來。她用力點了點頭,淚如雨下。

  沈宴咧嘴笑了笑,然後張開雙臂,大大方方說道:「我沒有帶帕子,只有借你個肩膀擦擦。哭完這茬,就重新開始吧。」

  林初念猶豫了一瞬,然後探出身,額頭抵在他的肩窩處,抱緊了他。

  沈宴的手抬了抬,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隔著衣料,他能感覺到她在哭得發抖,在心裡狠狠嘆了口氣——蕭訣延啊蕭訣延,你看看你,把她折騰成了什麼樣。

  城牆之上。

  蕭訣延孤零零立在最高處,晨風從他身後吹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落在城門外的馬車上,落在那個靠在沈宴肩頭的纖細身影上。

  他清楚看見她哭了。

  看見她用手背擦眼淚,看見沈宴逗她笑,最後看見她毫無防備地,靠在了沈宴的肩膀。

  而沈宴,輕輕拍著她的背,滿眼心疼。

  那晚在御花園,她絕情的話此刻一遍遍在耳邊炸響:

  「我喜歡沈宴。」

  「跟他在一起我很自在。」

  「你沒發現嗎,我每次跟他相處都那麼開心。」

  那時候他不信,他偏執地覺得她在騙他,覺得她是怕連累他、連累蕭家,才說那些狠話推開他。

  可現在,他親眼看見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他撕毀婚約、違抗父母、在靖安王府門口守了那麼多天,到底在堅持什麼?他以為她還愛他,以為只要夠執著,她總會回頭。

  可她在城門外,靠在別人肩頭痛哭。

  她捨不得沈宴,她的眼淚全是因為他。

  蕭訣延緩緩伸手入懷,摸出那張被貼身藏了無數日夜、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紙箋。

  展開。

  「初見心動,日久愈濃。而今深陷,唯願長守。」

  他知道,這信不是她的原意,可是是她親手寫的,他就捨不得扔,一直留著身邊。

  「刺啦——」

  輕脆的撕裂聲在晨風中散開,像是他們之間最後一點牽連,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碎紙片從城牆上簌簌飄落,像一群蒼白的蝴蝶,四處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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