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掛在樹杈上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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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峻極山,峻極峰,峻極觀。

  一把鬍子的老道長捂著眼睛,不敢看面前坐著的老虎。

  老虎腦袋上戴著一頂花環,臉上塗著大紅的胭脂,此時正哭得淚水漣漣。

  粗重的眼線花了,黑色的墨跡在臉上的毛髮間淌出一條小河。

  「道長,你說,到底什麼時候讓她走?」

  「明天!」

  「明天?你每次都說明天,說了都快四年啦!」

  「咳咳——你看啊啊花花,這又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了,忍忍就過去了!」

  道長安慰老虎,手剛伸出去又趕緊收回。

  花花還是看見了道長指甲上鮮艷的鳳仙花。

  「道長——」

  老虎抱住老道長,哭得更凶了。

  道長他老人家也不容易,可是——

  「道長,這些我都能忍,可采采大王說過兩天她要送我肚兜穿——嗚嗚嗚嗚,我堂堂虎王男子漢——」

  老道長身子一抖,低頭看向自己前胸,終於咬牙:「好,今天就讓她走!」

  「真的?」

  「真的!」

  他保證。

  采采其實不是他從民間收的徒弟,而是他當年在峻極山下一棵樹杈上「采」到的,所以取名采采。

  撿到采采的當天晚上他就夢到了祖師爺,祖師爺叮囑他好生養著這孩子,千二百日自有機緣。

  算一算,今日正好是第1200天,也許采采真的該下山了。

  「西湖,西湖——」

  就師父這倆字說不清,是采采出去玩回來了。

  虎王花花虎軀一震:「道長,你一定要說話算話!」

  說罷,幾個跳躍隱入密林。

  不過虎王姿勢有點兒奇怪,因為要騰出一隻爪子扶著花環,不能掉,掉了采采大王會打屁股。

  「咦~腫麼不見花花,我明明聽見花花的聲音呀!」

  台階上先是露出一個開花的小揪揪,然後是一雙咕嚕嚕的大眼睛,接著是一張圓鼓鼓白嫩嫩的小臉兒。

  1200天大壽的采采大王手腳並用,終於爬上了台階,身上的小奶壺晃啊晃。

  雪白的道袍上沾滿了花葉汁子,就連下巴上也有一兩滴野果汁水的痕跡。

  「西湖,西湖,采采有禮物送給你哦——」

  老道長兩股戰戰,急於先走,但鬍子已經被一隻小胖手捉住,走不脫。

  另一隻小手去摸自己的小包包。

  小手短,摸了半天才摸到已經甩到背後的小包包,然後從裡面掏出一條五彩石頭項鍊。

  「西湖,送給你戴!」

  老道長:……

  他可以不要嗎?

  「采采呀,你不是經常羨慕那些小動物都有爹娘嗎?」

  「細呀!」

  小糰子一邊回答,一邊熟練爬到師父膝蓋上,把項鍊給師父戴上。

  「西湖好看!」

  小糰子拍手。

  老道長:「采采呀,你爹爹來接你了!」

  「呀,真的呀?」

  小人兒眼睛都亮了。

  「爹爹在哪裡呀?」

  說著開始翻找,掀師父的頭髮,嘴巴,袍角……

  「咦~西湖,沒有爹爹呀!」

  道長:……

  「你爹爹在山下等你,下了山你就看見爹爹了!」

  「好,那采採下山!」

  小人兒很乾脆,爬下師父膝蓋,轉身就走。

  她終於要有爹爹啦!

  「采采——」

  小奶團回頭,是師弟們。

  「我要下山找爹爹啦,你們乖乖的哦!」

  采采揮舞小手兒。

  「師姐,再見!」

  峻極山弟子們一個個淚流滿面。

  太好了!以後再也沒人給他們送「禮物」了。

  師姐的禮物總是讓人十分「驚喜」。

  高興了送麻花辮子,花裙子,還給他們喝她奶壺裡的neinei。

  不高興了就送毒蛇蠍子癩蛤蟆——

  誰懂啊,不收還不行,打又打不過!

  1200個日夜,峻極山眾弟子每天的生活就跟開盲盒似的,就連晚上都不敢睡得太踏實。

  現在好了,師姐終於要下山了。

  不過——

  「師父,真的會有人來接大師姐嗎?」

  「不知道!」

  ……

  「那師父怎麼知道來接師姐的是爹爹不是娘親?」

  「外面都傳峻極山多猛獸,山下怎麼也不會有女客吧——」

  眾師弟:……

  如果山下沒人,師父不會被師姐打屁股吧?

  咦——

  眾弟子紛紛撇嘴搓胳膊,那畫面,嘖嘖嘖,不敢想!

  不過,話是師父說的,可跟他們沒關係。

  師父勇敢飛,出事兒自己背!

  ……

  清水縣,清水河。

  河邊一間破茅屋,屋周用木棍扎了一圈籬笆,勉強算是有個小院子。

  天剛蒙蒙亮,茅屋上方就升起裊裊炊煙,是周靖安在做飯。

  昨夜之前他還不知道這一頓將是自己人生的最後一頓,不過既然是最後一頓,他乾脆把所有米下了鍋。

  周靖安身子虛,尋常只能喝些稀粥。

  再加上銀錢不寬裕,是以平日裡恨不得數米而炊,今日的粥卻是格外紮實。

  許是預感幾年心愿終要成真,周靖安胃口意外很好,半鍋粥竟被他喝了個精光。

  畢竟是去赴死,周靖安想體面一些。

  初夏時節,他也不覺得冷,用涼水擦了身,又找出一件最體面的衫子換上。

  收拾好自己,他又找出一張用過的紙,心內幾番輾轉,最後只在背面寫下幾句話:

  青雲志碎,故心難留。

  家中所有,盡贈有緣。

  願助君一餐之溫、一夜之安、一程之遠。

  望君惜此身,愛此世,莫輕棄,莫自苦。

  寫罷,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轉身出門。

  柴門開處,一線朝陽破雲而出,金輝漫過樹梢,落在周靖安身上。

  他本就生得極白,此刻被晨光一染,竟似通體透著一層溫潤柔光,眉目如畫,清雋得近乎不似凡人。

  只是那過分出色的容貌之下,卻藏著掩不住的病氣。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間無甚血色,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周靖安的目標是峻極山,這是夢裡的指引。

  他走得很快,太陽還沒落山就到了峻極山下。

  循著夢中的情形,他找到了夢裡的那棵樹。

  周靖安確信自己這次來對了,樹幹粗壯,是個上吊的好地方。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粗麻繩,熟練地把麻繩甩到一根最壯的樹杈上,然後裁度著高度開始給麻繩打結。

  突然,頭頂傳來一陣呼啦啦的聲音。

  周靖安一驚,莫非這樹也不靠譜?

  抬頭望去,就對上一張白嫩嫩粉撲撲的小小包子臉兒。

  歡喜從一對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冒出來:「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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