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御史台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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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未亮透,京城尚浸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朱雀大街兩側的燈籠還未完全熄滅,光影昏沉,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五更三點,宮門外已是車馬粼粼,文武官員按品階肅立等候朝會。往日裡,這裡多是寒暄拱手、低聲閒談,今日卻不同,人人面色緊繃,眼神里藏著揣度,空氣靜得能聽見衣料摩擦之聲。

  只因今日,一位素來以剛直敢言聞名的監察御史,手中捧著一封奏摺,面色沉如寒鐵,一言不發地立在最前排。

  朝中老臣都心裡有數:這位御史不輕易上折,一出手,必是要掀動朝局、砸破勛貴臉面的大事。

  不少目光落在安遠侯府眾人的身上。

  陸行舟一身錦袍,腰束玉帶,立在侯府隊列之中,身姿挺拔,眉眼間依舊帶著往日的沉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從昨夜起,心底那一絲莫名的不安,便如細蛇一般,纏得他心口發緊。

  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陸公子。」身旁有人低聲招呼,「今日御史台氣氛不對,你多當心些。」

  陸行舟頷首示意,嘴角勉強扯出一抹淡笑:「多謝提醒,許是朝堂政務,與我侯府無關。」

  話雖如此,他指尖卻已微微收緊。

  無關?

  京中誰不知道,如今御史台盯著的,正是勛貴舊帳。而安遠侯府,素來不算乾淨。

  就在這時,宮門緩緩開啟。

  鐘鼓之聲響徹長空,百官列隊入內。陸行舟隨著人流邁步,心跳卻莫名快了幾分。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宮外灰濛濛的天色,心頭那縷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

  同一時刻,安遠侯府內。

  二房院落里,陸行明正摟著新得的古董花瓶,眯眼欣賞,二夫人徐氏則在一旁撥弄算盤,核算著近日的開銷。

  「老爺,這月公中給的份例又少了,再這麼下去,咱們院裡的開銷撐不住。」徐氏眉頭緊鎖,語氣不滿,「大房那撥人,就是故意擠兌咱們二房。真當侯府是他們一家的?」

  陸行明不耐煩地揮揮手:「吵什麼?缺銀子便想辦法,難道還能讓我去搶?」

  「想辦法?能有什麼辦法?」徐氏壓低聲音,眼神閃爍,「上回那筆銀子補進去,如今帳面上還是空的,再不想法子填上,遲早要出事。」

  「出事?出什麼事?」陸行明嗤笑,「當年那筆銀子,做得天衣無縫,誰能查到?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早成陳年舊帳,爛在土裡了。」

  徐氏依舊不安:「話是這麼說,可我這心裡,總不踏實。」

  提到沈昭寧,陸行明臉上閃過一絲不屑:「一個婦人罷了,沒了沈家,她算什麼東西?你就是太多心。」

  柳氏哼了一聲,卻沒再反駁,只是心底那點慌亂,壓不下去。

  「少提那個喪門星。」徐氏狠狠撥了一下算盤,「趕緊想想,去哪兒挪點銀子,把窟窿填上。」

  兩人正低聲算計,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廝幾乎破音的叫喊:

  「老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柳氏嚇得手一抖,算盤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陸行明臉色一沉,厲聲呵斥:「慌什麼?天塌了不成?」

  那小廝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完整:「不、不好了,宮裡頭傳來消息,御、御史台」

  「御史台怎麼了?」陸行明心頭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廝咽了口唾沫,幾乎是哭著喊出來:

  「御史大人在朝堂之上,當眾遞折,彈劾咱們二房,當年挪用軍資,填補家用!」

  「嗡——」

  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兩人頭頂。

  陸行明眼前一黑,踉蹌後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後的桌角,痛呼都來不及發出。

  徐氏更是渾身一軟,直接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臉色發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眼珠驚恐地凸起。

  挪、用、軍、資。

  這四個字,比誅九族的罪名還要嚇人。

  那是幾年前,二房虧空實在太大,賭債、風流債、日常揮霍,窟窿堵不上,陸行明一時鬼迷心竅,仗著侯府權勢,暗中動了手,從朝廷撥下的軍資里,截了一筆,悄悄補進了自家私庫。

  此事做得極為隱蔽,知情者寥寥無幾,徐氏再三叮囑,爛在肚子裡,絕不可對外吐露半個字。

  他們以為,時隔多年,風聲已過,此事早已石沉大海。

  誰能想到,竟會在今日,被直接掀到朝堂之上,被御史當眾彈劾!

  「假的,這是假的,」徐氏喃喃自語,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怎麼會有人知道,怎麼會」

  「是真的!滿朝文武都聽見了!」小廝急得滿頭大汗,「皇上龍顏大怒,當場下令徹查,都察院的人已經出宮,這會兒怕是已經到府門口了!」

  「徹查」

  陸行明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挪用軍資,是殺頭的大罪。

  輕則罷官奪爵,抄家流放,重則整個安遠侯府,都要跟著陪葬!

  朝堂之上,氣氛早已凝固如冰。

  龍椅之上,帝王面色鐵青,手中緊緊攥著那封奏摺,指節泛白,看向了安遠侯一行人身上。

  「安遠侯。」帝王聲音冷沉,「此事,你可知情?」

  安遠侯臉色慘白,躬身跪地,聲音發顫:「臣,臣不知情!臣教子無方,臣有罪!」

  「不知情?」帝王冷笑一聲,「御史奏摺寫得清清楚楚,時間、數額、經手之人,樁樁件件,有據可查,你一句不知情,便想揭過?」

  下方百官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言。

  勛貴挪用軍資,歷來是皇室大忌。今日若是放過,來日必成大禍。

  帝王顯然是動了真怒。

  「傳朕旨意。」帝王沉聲開口,「安遠侯府二房陸行明,涉嫌挪用軍資,即刻革去功名,軟禁侯府,等候徹查。侯府所有帳目,一律封存,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方會審,一查到底!」

  「朕倒要看看,我大靖的軍資,是怎麼落入勛貴私囊之中的!」

  字字如刀,斬在侯府眾人頭上。

  安遠侯面如死灰,重重叩首:「臣遵旨。」

  陸行舟立在一旁,渾身冰冷,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終於聽清了前因後果。

  御史彈劾的,正是二房當年挪用軍資一事。

  而這件事,整個侯府,除了二房夫婦,知情者極少。

  隱秘至極,絕不可能輕易外泄。

  是誰捅出去的?

  是誰,能精準抓住侯府最致命的軟肋,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了安遠侯府狠狠一刀?

  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在陸行舟腦海中浮現。

  沈昭寧。

  陸行舟攥緊雙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傳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一直以為,沈昭寧是鬧脾氣,是不甘心,是女子一時意氣。

  他從未想過,她是在布局。

  不顧一切,將整個安遠侯府,拖入深淵。

  「陸行舟。」

  帝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行舟猛地回神,躬身行禮:「臣在。」

  「你身為侯府嫡長子,此事你是否知情?」帝王目光銳利,「你二弟挪用軍資,你當真一無所知?」

  陸行舟心頭一緊,沉聲道:「臣確不知情。二弟行事隱秘,臣素來忙於府中事務,未曾察覺。臣治家不嚴,請陛下責罰。」

  「責罰自然會有。」帝王冷聲道,「在查清之前,你也一同禁足侯府,協助調查。若有半分隱瞞,朕唯你是問!」

  「臣遵旨。」

  陸行舟躬身叩首,脊背繃得筆直,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

  他終於徹底明白。

  那個曾經對他言聽計從、溫柔隱忍的沈昭寧,真的死了。

  如今活下來的,是一個心冷如鐵、步步為營、要向陸家索命的沈昭寧。

  旨意下達,朝會散去。

  安遠侯府一行人,如同喪家之犬,灰頭土臉地離開皇宮。

  一路上,百官側目,眼神各異,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冷眼旁觀,等著看侯府傾覆。

  昔日高高在上的勛貴門第,一夜之間,淪為朝堂笑柄,人人避之不及。

  馬車駛回侯府,剛到門口,便看見府門前圍滿了人,都察院的官員帶著差役已經等候在此,神色嚴肅,封條、帳簿、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奉陛下旨意,查封安遠侯府帳目,任何人不得阻攔!」

  一聲令下,差役魚貫而入。

  侯府上下,瞬間大亂。

  丫鬟小廝們四處奔走,哭喊聲、驚叫聲、腳步聲亂作一團,往日氣派森嚴的侯府,此刻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惶惶不可終日。

  老夫人聞訊,當場一口氣沒上來,暈厥過去,府中太醫忙作一團。

  大房眾人面色慘白,對著二房怒目而視,卻又不敢發作,只能暗自咒罵,恨二房拖垮整個侯府。

  二房院落里,陸行明癱在地上,如同爛泥,柳氏則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卻連一句完整的辯解都說不出來。

  整個安遠侯府,徹底亂了套。

  陸行舟站在混亂的正院中央,看著眼前這幅天塌地陷的景象。

  靜靜地站著,心底一片冰涼。

  陸行舟徹底清醒。

  沈昭寧從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這一刀,來得又快又狠,精準、狠辣、不留情面,直接打在陸家最痛、最致命的地方。

  這是她給陸家的第一記重拳。

  陸行舟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意與悔意。

  他悔。

  悔自己從前有眼無珠,錯看了她,輕賤了她,逼走了她。

  更怕。

  怕沈昭寧手中,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籌碼。

  怕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怕接下來,還有更可怕的風暴,在等著陸家。

  侯府大亂,人心惶惶,風雨飄搖。

  陸行舟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心頭第一次升起一股無力回天的絕望。

  沈昭寧。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發苦,心底發寒。

  這一次,他是真的,惹到了一個不該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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