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兵部舊冊少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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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硯的私邸位於京城西側僻靜處,庭院不尚奢華,只以松柏翠竹襯得清雅肅靜,處處透著主人沉穩冷厲的性子。

  尋常官員連靠近都難,可自沈昭寧將母親留下的殘紙與藥方交給他之後,她便成了這處府邸里,唯一一個能自由踏入內院書齋的人。

  侍衛引路時腳步放得極輕,一路穿過兩道月門,沿途侍衛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沈昭寧心頭微沉,她知道,能讓裴硯如此戒備森嚴的,必定是觸及朝堂根本的機密。

  書齋門被輕輕推開,一股陳舊紙張特有的霉味混著淡墨香撲面而來。屋內光線偏暗,只靠窗處亮著一片天光。裴硯一身素色常服,正立在長案前,指尖按著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經泛黃起皺的卷宗,指節分明,神色凝重。

  聽到腳步聲,裴硯抬頭,看到沈昭寧原本緊繃的臉鬆了:「來了。」

  沈昭寧走近,目光先落在那本卷宗上,封皮上沒有多餘裝飾,只以小楷寫著一行字:兵部·南境軍餉調撥總冊·七年秋檔。

  「兵部舊檔?」沈昭寧皺眉,「我母親的事,怎麼會牽扯到兵部?」

  裴硯沒有直接回答,只伸手將卷宗緩緩翻開:「你之前給我的那半張殘紙,我比對了近十日,把戶部、吏部、內務府的舊檔全都翻了一遍,最後才在兵部絕密檔案室里,找到了這本東西。」

  他指尖停在其中一頁,聲音壓得很低:「你看這裡。」

  沈昭寧俯身,目光掃過泛黃紙頁上的字跡。

  上面記載著:七年九月,朝廷自京城調撥銀三十萬兩,作為南境駐軍軍餉,由專人押運,路線經滄州、河間,入南境臨榆關,全程保密,押運官為當時的兵部主事周奉。卷宗內還記有數個隱秘中轉據點、交接暗語,以及沿途接應官員的名單。

  越往下看,沈昭寧的心跳越沉。

  殘紙上那些她看不懂的零散符號、模糊字跡、奇怪標記,放在這一頁軍餉記錄里,竟一字一句、一處一處,全都能嚴絲合縫地對上。

  殘紙上模糊的「九月廿七」,是軍餉起運之日。

  模糊的「滄」字,是押運必經之地滄州。

  那些看似雜亂的短線,竟是路線簡圖。

  還有幾個她完全不識的簡寫,竟是當年軍餉押運專用的暗記代號。

  沈昭寧指尖微微發顫,按住自己心口那半張被她貼身捂得溫熱的殘紙。

  原來母親留給她的,根本不是什麼後宅恩怨、內宅秘辛,而是一樁震動朝野的軍餉舊案。

  「這筆軍餉,後來如何了?」她聲音微啞。

  裴硯眼底寒意更甚:「失蹤了。」

  「三十萬兩白銀,入了臨榆關地界後,一夜之間不知所蹤。押運官周奉自盡身亡,所有隨行文書焚毀大半。朝廷震怒,下令徹查,可查了整整半年,人證死的死、失蹤的失蹤,物證斷的斷、毀的毀,最後只以『盜匪劫掠、無從追查』結案,成了一樁懸案,壓在兵部最深處,無人再敢提起。」

  沈昭寧心口一緊:「我母親,她當年只是永寧侯府內宅婦人,從不涉足朝堂軍務,她怎麼會拿到軍餉案的線索?」

  「她未必是主動去查。」裴硯聲音沉冷,「以時間推算,你母親死在軍餉案結案後半年。很可能她是無意中撞見了什麼,或是拿到了某樣不該留的東西,被人滅口,再偽裝成『鬱結自縊』。」

  一句話,點破了沈昭寧心中多年的疑雲。

  難怪當年侯府上下對母親死因諱莫如深,柳氏急著銷毀母親遺物、遣散舊婢。

  難怪她追查多年,始終被一股無形之力按住,寸步難行。

  母親之死,根本不是後宅爭風吃醋,而是朝堂權貴為掩蓋軍餉大案而下的殺手。

  沈昭寧踉蹌的往後退了一步,勉強站穩,撫著心口,心臟一揪一揪的疼。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以為自己只是在為母伸冤,沒想到一腳踩進的,是這麼深的泥潭。

  裴硯看著她發白的臉色,語氣稍緩,卻依舊凝重:「我原本以為,這本舊冊能讓我們摸到關鍵,可你再看。」

  他伸手,將卷宗往後翻了一頁。

  這一翻,沈昭寧的心,徹底沉到了底。

  本該有文字記載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道粗糙、生硬、明顯是被人強行撕走的痕跡。紙邊毛躁,邊緣發黑,像是被人倉促間狠狠扯下。

  「這裡少了一頁。」裴硯指尖拂過那道刺眼的斷痕,「這一頁,才是整本案卷的命門。」

  「前面寫的,都是明面上的流程、調撥、路線。而被撕走的這一頁,記載的是,軍餉失蹤後的秘密追查記錄、涉案官員的隱秘名單、以及侯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沈昭寧心口一震:「永寧侯府也在裡面?」

  「是。」裴硯點頭,沒有隱瞞,「當年軍餉押運,沿途糧草接應,正是由永寧侯府暗中經手。舊冊上雖未明寫,可但凡懂朝堂規則的人都清楚,沒有侯府點頭,三十萬兩銀子不可能走那條路線。」

  真相像一張密網,驟然收緊。

  當年有人一手策劃了軍餉失蹤,從中貪墨巨款。

  母親無意中撞破真相,被滅口。

  之後,那人又潛入兵部絕密檔案室,撕走關鍵一頁,徹底封死所有線索,讓案子永遠沉底。

  「能進兵部絕密檔案室,能撕走御批舊檔,能壓下一樁驚天大案,」沈昭寧聲音極輕,「此人在朝中,必定位高權重,根基極深。」

  裴硯眸色深沉:「不止。他還能把手伸進永寧侯府,還能操控沈家、拿捏你父親沈崇山,還能在這麼多年裡,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口。」

  沈昭寧猛地抬頭:「沈家?」

  「你父親沈崇山,當年在戶部任職,曾經手過軍餉案的後續核銷文書。」裴硯語氣平靜,卻像一塊冰砸在她心上,「他未必知情,可他在文書上籤過字。這就足夠成為對方日後拿捏沈家、威脅你的把柄。」

  沈昭寧渾身一冷。

  前世沈家覆滅的畫面,在腦海里一閃而過。

  父親被罷官、流放、沈家抄家、一夕敗落,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意外。

  是因為她母親撞破了軍餉案。

  是因為她父親在文書上留過一個名字。

  是因為她們沈家,從一開始就被拴在這樁舊案上,成了對方隨時可以丟棄、可以踩碎的棋子。

  「舊冊少了一頁,是不是線索就斷了?」她強壓下顫音。

  「斷不了。」裴硯看著她,眼神堅定,「對方撕走這一頁,恰恰證明我們查對了。我們已經踩到了他最痛的地方,逼得他不得不露出馬腳。」

  「你母親的殘紙,是我們手裡唯一的證據。它能和兵部舊冊對上,就說明當年除了被撕走的那一頁,一定還有別的副本、別的記錄、別的知情人。」

  沈昭寧緩緩吸了一口氣,再呼出時,所有慌亂都被壓了下去。

  她重新看向那本殘缺的舊冊,看向那道刺眼的撕痕,眼底重新燃起冷而韌的光。

  少了一頁又如何。

  線索斷了又如何。

  對手位高權重又如何。

  母親含冤而死,不能白死。

  三十萬兩軍餉失蹤,不能白失。

  這樁被人強行埋在塵埃里的舊案,她一定要挖出來。

  「裴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這案子,我奉陪到底。舊冊少的那一頁,我們一起找。不管它藏在兵部、侯府,還是皇宮裡,我都要把它翻出來。」

  裴硯看著她,眼底掠過不易察覺的動容。

  眼前這女子,明明身形單薄,眼底卻藏著不輸男子的堅韌與膽色。身陷如此兇險棋局,不逃不避,不退不縮。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鄭重:「有我在,不會讓你孤身一人。」

  「軍餉案、你母親之死、被撕走的舊冊頁、侯府的秘密,我們會查清楚。」

  天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那本殘缺的兵部舊冊上。

  一頁缺失,卻像一道閘門被打開。

  母親的舊案,徹底從後宅陰私,被拽進了朝堂陽光之下。

  沈昭寧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只為私仇奔走的孤女。

  她手裡握著的,是一樁能攪動朝局的舊案。

  而她對面站著的,是能與她並肩、共對風雨的人。

  只是兩人都未說出口

  對方既然敢撕毀兵部舊檔,就敢再下死手。

  他們越是靠近真相,危險就越近。

  而第一波風暴,不會落在裴硯身上,不會落在侯府明面上,只會先落在沈家,落在她父親沈崇山身上。

  書齋內一片沉寂,只有舊紙的氣息在空氣中浮動。

  那本少了一頁的兵部舊冊,靜靜躺在案上,像一道無聲的預言。

  舊案已醒,風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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