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陸行舟第一次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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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安是在第二天傍晚趕到京城的。他沒有回何帳房住的小院,直接找到了督察院。

  門吏來報時,沈昭寧正在值房裡和裴硯核對馮二爺供詞中的幾處細節。

  沈昭寧放下筆走出去,看見何安站在前院的台階下,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肩上挎著一個粗布包袱,沒有害怕,反倒一臉釋然。

  「夫人。」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婆娘說,您讓我來。」

  沈昭寧把他帶進值房,讓差役倒了一碗熱茶。何安雙手捧著茶碗沒有喝,只是看碗裡冒出來的白氣。

  「那些信稿,是我抄的。」他沒有等她問,自己開了口,「二老爺讓我抄的。他說是侯府和三皇子府之間的尋常往來,讓我用左手抄,說是為了字跡工整我不敢多問。抄到第三四封的時候,我認出了沈蘅、另冊、鹿鳴莊。我不認識『蘅』字,是問的帳房先生。他臉色都變了,讓我不要問信上寫了什麼。我就知道,我抄的不是尋常信。所以我開始在信稿邊角上用右手做批註,把每一封信是送給誰的、誰取走的、誰交代的,都記下來。」

  「那枚印是你從帳房拿的。」

  何安低下頭。「是。後來沈夫人死了,鹿鳴莊被轉賣了,帳房先生孫德全忽然辭了差事回了老家,沒多久聽說病死了。我知道下一個就是我,所以我跑了。躲了七年。」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放在桌上推過來。「這是孫德全死之前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我要翻案,這張紙能證明那些信是從侯府出去的。」

  沈昭寧打開那張紙。上面是孫德全端正的館閣體:侯府與三皇子府往來信函,自癸卯年三月至七月共計十七封,均由二老爺陸崇文授意,外院小廝何安抄寫。信函內容涉及沈蘅、鹿鳴莊及另冊搜查事。德全留此為證。落款處蓋著孫德全的私印,印色已黯淡,但印文清晰可辨。

  一個知道自己活不長的帳房,在死之前把證據交給了他認為能活下來的年輕人。何安沒有辜負他。他躲了七年,把證據藏在一隻木箱裡,鑰匙交給妻子,又從通州走回京城,走了整整一天。

  錄完口供後,裴硯寫了一份手令,讓人去侯府傳陸崇文明日到督察院問話。手令寫得很簡短,只說他涉嫌參與七年前一樁莊子非法轉賣案,著其攜相關帳冊前來接受問詢。

  沒有提三皇子,沒有提軍餉,沒有提沈蘅。裴硯把魚餌下得很小,小到陸崇文可能會覺得這只是一樁普通的田產糾紛,不至於驚動老太君替他找退路。

  陸崇文被傳訊的消息傳到侯府時,陸行舟正在書房裡看南邊的來信。陸安進來稟報時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世子,督察院來人了。不是來拿人,是傳二老爺明日去問話。說是涉及一樁莊子轉賣的舊案。」

  陸行舟放下信紙。「什麼莊子?」

  「沒說。只說七年前的一樁舊案。」

  七年前。沈蘅死的那一年,鹿鳴莊第一次轉手的那一年,二叔陸崇文開始頻繁往三皇子府跑的那一年。

  陸行舟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院子裡暮色沉沉的,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起來,老槐樹的枝條在風裡晃著。

  陸行舟忽然覺得這座他從小長大的侯府變得很陌生。其實不是侯府變了,是他陸行舟終於睜開眼睛看了。

  陸行舟從書架上取下一隻木匣,裡面是他這兩年私下整理的暗帳。老太君讓他學著管家,他把每一筆說不清去處的銀子都記了下來。

  當時只是覺得奇怪,不明白二房為什麼總有那麼多額外的開銷。現在他明白了,那些銀子流向了同一個方向:三皇子府。

  他把暗帳從木匣里取出來拿在手裡掂了掂。不厚,但分量很沉。

  「陸安,去備車。去裴府。」

  陸安愣住了。「世子,這個時辰去裴府——」

  「現在去。」

  陸行舟的馬車停在裴府門外時,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遞帖子,只是站在馬車旁邊等著,讓陸安去敲門。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房出來說夫人請陸世子到偏廳。

  沈昭寧推門進來時穿一身家常的月白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松松挽著,手裡沒有端茶,也沒有寒暄的意思。沈昭寧在陸行舟對面坐下來,目光平靜地看著陸行舟。

  「陸世子這麼晚來,有什麼事?」

  陸行舟從袖中取出那本暗帳,放在桌上推過去。「這是侯府近兩年的暗帳,我私下記的。二房經手的每一筆說不清去處的銀子,都在上面。裡面有幾筆,和鹿鳴莊的轉手時間對得上。」

  沈昭寧沒有拿那本暗帳,只是看著他。「你二叔明天被督察院傳訊,你今晚把他的帳送到裴府來。陸行舟,你是想替他贖罪,還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陸行舟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緊。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一把刀,捅在他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都有。」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二叔做的事,我攔不住。老太君遞字條的事,我也攔不住。我是侯府的世子,可侯府的事沒有一件是我說了算的。我能做的,只是把這些帳記下來。」

  沈昭寧拿起暗帳翻了幾頁。帳目記得很細,日期、數目、經手人、去處,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陸行舟的字跡工整溫潤。她合上暗帳放回桌上。

  「有一件事我要問你,老太君手裡還有什麼?」

  陸行舟沉默了一瞬。「祖母手裡有一封信,是三皇子七年前寫給她的。內容我不知道,但我有一次去她屋裡請安,她正在看信,看見我進來就把信收進了佛龕底下的暗格里。我只掃到一行字,『沈家事畢,侯府無憂』。」

  沈昭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沈家事畢,侯府無憂。七年前,她母親剛死的那年。三皇子在母親死後給老太君寫了這封信,老太君把它在佛龕底下藏了七年。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去拿那封信?」

  陸行舟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到不明的複雜。「我拿不到。祖母的屋子除了她貼身的人誰也進不去,佛龕底下的暗格我只見過那一次。但你拿得到,你有督察院,有裴硯,有太后給你的那枚銅印。那封信是老太君和三皇子之間最直接的證據。拿到它,侯府交通皇子的罪名就坐實了。」

  「坐實了之後呢?」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侯府倒了,你怎麼辦?」

  陸行舟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暗帳。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祖母遞字條的時候說侯府的體面是跪出來的。可我不想再跪了。」

  沈昭寧看著陸行舟。這個人曾經是她的丈夫,曾經在她病得快要死的時候把救命的藥給了蘇婉柔。沈昭寧恨過他,後來不恨了,只是把陸行舟從心裡刪掉了。

  此刻陸行舟坐在這裡把侯府的暗帳交給她,告訴她老太君佛龕底下藏著一封信。不是幡然悔悟,是走投無路。

  陸行舟算過了,侯府這條船已經在沉了,與其跟著老太君一起沉下去,不如自己跳出來。他不是在選對錯,他也是在選利益。和老太君一樣。

  她把暗帳收進袖中站起來。「那封信,我會讓人去取。帳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陸行舟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昭寧。」

  她沒有應聲。

  「你母親留給你的那對耳墜,我是真的替你收了三年。我不知道那是假的。我分不出來。」

  沈昭寧站在偏廳中央,燭光把她的臉映得明暗分明。「我知道。你分不出來的東西太多了。」

  陸行舟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有說,轉身走出偏廳,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了。

  沈昭寧把暗帳翻到封底內頁,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字:癸卯年七月,馮二爺送來花雕兩壇。壇底夾銀,共計三千兩。老太君收。七年前,她母親剛死的那年七月,老太君收了馮二爺三千兩銀子。不是不知道,是收了銀子。

  沈昭寧推門進了裴硯的書房,把暗帳放在他面前翻到那一頁。裴硯看了一眼,抬起頭。

  「陸行舟送來的?」

  「陸行舟拿來想換他自己的清白。但這一頁,換不了他的清白。老太君收銀子的時候,他已經是世子了。」

  裴硯把暗帳合上。「佛龕底下的那封信,我明天讓人去取。陸崇文的口供,加上何安的供詞,孫德全的證詞,這本暗帳和老太君藏了七年的那封信,侯府的罪名就夠了。你母親的事,所有的線就都連上了。」

  沈昭寧點了點頭,鬆了口氣,心底的石頭終於馬上可以放下了。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從心底滲出來的疲憊。

  查了這麼久,從嫁妝查到莊子,從柳氏查到老太君,從後宅查到前朝。母親的死只是這張大網上的一根線,網是別人織的,她母親只是被粘在上面的第一隻飛蛾。韓徹是第二隻,孫德全是第三隻。而她,差點成了第四隻。

  暗帳收進袖中,和銅鑰匙、短刀放在一起。

  窗外風停了,廊下的燈籠不再晃,光透進窗紙,落在她手邊,像一片薄薄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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