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開始後悔,可她已經走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行舟從壽安堂出來之後沒有回客棧。

  他一個人在祠堂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侯府的祠堂在正院東側,是一間三開的舊廳,供著陸家幾代先祖的牌位。

  這座祠堂除了年節祭祖之外幾乎沒有人來,侯府的人忙著爭銀子、推責任、打牌喝茶,沒人在意牆上掛著的那些名字。

  陸行舟坐在門檻上,背靠著冰涼的木門框,看著天井裡那棵老柏樹。冬天的柏樹還是綠的,只是綠得發灰,像蒙了一層擦不掉的舊塵。

  陸行舟把臉埋進掌心裡,掌心很快濕了。不是哭,是他從胸腔里往上翻的潮水終於堵不住了。

  沈昭寧現在什麼都不跟陸行舟說了。沈昭寧的事,全都和另一個人一起做了。那個人會替她調兵部的檔,會替她擋朝上的刀,會在她熬夜查卷宗時陪在旁邊,會在她被人拿刀堵在巷口時替她擋下。

  陸行舟把手從臉上移開,仰頭看著祠堂天花板上被香火燻黑的梁木。他第一次覺得「後悔」這個詞太重了,重到不是兩個字能裝得下的。

  不是後悔放沈昭寧走。是後悔從一開始就沒有好好待過她。

  天色漸漸暗下來,祠堂里的光線一寸一寸地褪去。陸行舟站起來,腿已經麻透了,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供桌前,對著祖父的牌位跪了下去。

  「祖父,」他說,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迴蕩了一下就散了,「你當年把侯府交到祖母手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變成今天這樣?」

  牌位不說話。老柏樹在風裡搖了搖。

  陸行舟跪了很久,直到膝蓋發麻才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轉身走出祠堂。當他走到正院時,正好碰上二房那邊往外搬東西。幾個小廝抬著兩隻箱籠往側門的方向走,箱籠上貼著的封條在風裡一掀一掀的。陸崇文站在廊下指揮,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什麼。

  陸行舟站住了。

  「二叔,這是要把東西搬到哪兒去?」

  陸崇文看見他,臉色不太好看。自從陸行舟把暗帳交給沈昭寧之後,二房的人見了他都繞著走。「沒什麼,你二嬸把一些不穿的舊衣裳送去當鋪,家裡開銷緊得很。」陸崇文說得含含糊糊,眼睛也不看他。

  陸行舟沒有追問。他知道箱籠里裝的絕不是舊衣裳。侯府的這些人在為自己的退路做準備了,把能轉移的細軟先轉移出去,把能撇清的關係先撇清。這座大宅子在所有人心裡都已經沉了,只是還沒有人捅破最後一層窗紙。

  陸行舟轉身往外走,走出大門,馬車站已經空蕩蕩的了。陸行舟上了車,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轉著的不是侯府的爛帳,不是祖母的冷臉,不是二房的嘴臉。是沈昭寧。

  「世子,去哪兒?」陸安在外面問。

  陸行舟沉默了很久。「去裴府。」

  馬車在暮色里穿街過巷,往裴府的方向駛去。路過朱雀街時陸行舟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街邊的鋪子正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賣糖炒栗子的老婦還在老地方擺攤,熱氣從鍋里騰起來,被晚風吹散。

  陸行舟想起有一年冬天沈昭寧說想吃糖炒栗子,他路過朱雀街時順手買了一包帶給沈昭寧。那是陸行舟為數不多替沈昭寧做的事情之一。沈昭寧把栗子剝好,一大半給了他。沈昭寧自己只吃了兩顆。

  兩顆。她就只吃了兩顆。

  陸行舟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靠在車壁上,喉結滾了一下,把湧上來的東西又咽了回去。

  馬車在裴府門外停下時已經過了晚飯時分。陸行舟下車整了整衣袍,走到大門前。和上次一樣遞了拜帖。門房進去通報。

  陸行舟站在台階上等,心裡其實是知道結果的,沈昭寧大概率不會見他。但陸行舟還是來了,像一個人明知道答案卻還是要把卷子交上去,不為得分,只為給自己一個交代。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房出來了。這次沈昭寧也依然沒有讓陸行舟進去。沈昭寧讓門房帶了兩句話:沈娘子說,該交的證據已經交了,不必再來。

  陸行舟站在台階上,夜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陸行舟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起自己把暗帳交給沈昭寧的那個晚上,沈昭寧看他的眼神,和看一本尋常帳冊沒有區別。有用的部分拿走,沒用的部分扔掉。沈昭寧甚至沒有恨他,只是把陸行舟從心裡刪了個乾淨。

  現在也一樣。沈昭寧沒有給他見面的機會,不是因為還在怨他,是因為沒有必要。沈昭寧不需要他的任何東西。

  陸行舟站在裴府門外抬頭看了一眼正院方向的燈光。陸行舟不知道那燈光是從哪間屋子裡透出來的,但他想,沈昭寧大概又在燈下看卷宗,裴硯也許坐在對面陪著沈昭寧,也許正把一杯熱茶推到沈昭寧手邊。

  沈昭寧能輕鬆地笑,能安心地做事。不是他陸行舟給她的。是另一個人給她的。這個人替她擋了朝上的刀,替她調了兵部的檔,替沈昭寧把最得力的幕僚全撥到她身邊。這個人,做得比他好太多了。

  陸行舟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巷口賣餛飩的攤子都收了攤,久到夜風從城牆那邊灌過來冷得他牙齒打顫。直到裴府門房出來掛燈籠時,陸行舟才轉身離開。

  「走吧。」他上了馬車,把臉埋在手掌里,十個手指插進發間。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落在膝頭的袍子上洇開小小的一團。沒有聲音,沒有顫抖,只是無聲地往下淌。

  過了一陣子陸行舟用袖口擦了把臉,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馬車正經過朱雀街,賣糖炒栗子的老婦正在收攤。陸行舟說了聲停,下去買了一包栗子,用油紙包著揣進懷裡。栗子剛出鍋還燙著,隔著衣料燙在陸行舟胸口。

  「世子,咱們還回客棧?」陸安問。

  「回客棧。」陸行舟說,然後從懷裡拿出那包栗子放在車座旁邊的空位上,沒有剝,只是看著它在黑暗裡冒著一小團熱氣。那個從前會替他剝栗子的人已經不在了,他給沈昭寧帶了栗子,可沈昭寧走得太遠,他追不上了。

  與此同時,沈昭寧正和裴硯一起坐在書房裡。

  桌上攤著從鹿鳴渡方向調來的舊水路輿圖,輿圖上標註了當年軍餉水運的幾條主要路線。裴硯用硃筆在其中三個位置畫了圈,兩處是廢棄的舊船倉,一處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水神廟。

  「鹿鳴渡的水路在七年前改過道。」裴硯指著輿圖說,「改道之前,所有從南境北上的軍餉船都要經過這一段。韓徹如果是在這條水路上藏的東西,最可能的地點就是這三處。舊船倉空間夠大,水神廟通常有暗室,廢棄的渡口倉庫也有可能。」

  沈昭寧點了點頭,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正好瞥見窗外巷口停著的一輛馬車。馬車很舊,掛著素布帘子,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沒有什麼特別的,收回目光繼續看輿圖。

  「明天先派人去摸一遍這三處的地形。」沈昭寧說,「如果韓徹藏的原件還在,以對方的謹慎,想再核查一遍。」裴硯開口,難得沒有用那副玩世不恭的語氣,「一旦我們動了鹿鳴渡,三皇子那邊不可能沒反應。」

  「我知道。」沈昭寧把輿圖收起來,「所以我們要在他們反應之前把東西拿到手。鹿鳴渡這一趟,我去。」

  裴硯看了沈昭寧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我讓人把護衛再加一倍。今晚就出發,天亮前到。」

  沈昭寧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袖中暗袋裡那枚銅鑰匙和短刀貼著衣料硌著她的手腕。

  沈昭寧側頭看了一眼窗外,巷口那輛馬車已經不見了。她不知道自己剛才看見的車簾後面坐的是誰,也許根本沒有誰,只是一輛夜歸的空車。

  沈昭寧推開書房的門,和裴硯並肩往外走。院子裡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像一條銀色的河。沈昭寧踩在月光上大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