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陸行舟也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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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寧從裴硯書房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帳冊全本封存在鐵皮匣里,鎖進了裴府書房的鐵櫃。裴硯的摺子已經寫了一半,筆擱在硯台上,墨跡未乾。

  裴硯讓沈昭寧今晚別回沈家,就歇在裴府西廂。那間屋子早在沈昭寧第一次住進來時就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換的,窗紙也是新糊的。

  沈昭寧沒有推辭,只是走到廊下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透出的燈光。

  「明天一早我去鹿鳴渡。」沈昭寧說。

  裴硯擱下筆抬頭看沈昭寧,說到:「帳冊全本不是已經拿到了?」

  「還有幾枚封簽散落在舊船倉的碎瓦底下,工匠上次清場時沒來得及翻完。」沈昭寧說,「那些封簽雖然不如帳冊要緊,但能和轉運單對應,補齊最後幾處核簽日期。摺子遞上去之前,每一個數目都要扣死。」

  裴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讓護衛再加一倍。」

  「不用。鹿鳴渡那條路已經走了兩趟,地形我熟,人手夠用就行。」沈昭寧的語氣很平靜。

  裴硯沒有再堅持,只是在沈昭寧走後把護衛頭領叫進書房,低聲吩咐了幾句。頭領出來時面色如常,但當晚值夜的護衛比平時多了一倍。

  第二天四更天,沈昭寧的馬車從裴府側門駛出。出城時天還沒亮,官道上只有他們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沈昭寧沒有注意到,馬車駛出巷口之後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另一匹馬從街角的暗處牽了出來。騎馬的人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氅衣,帽檐壓得很低,遠遠綴在隊伍後面,既不靠近也不跟丟。

  他騎馬的技術比從前生疏了些,握韁繩的手有些僵,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那輛青帷馬車。

  陸行舟是在頭天夜裡聽到風聲的。

  陸行舟這些日子一直住在城東那家客棧里,除了去督察院點卯,幾乎不出門。侯府那邊他已經很久沒回去了,老太君被他質問之後病了一場,二房那邊陸崇文被督察院勒令不得離京,整座安遠侯府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粥,又糊又稠,誰都不想碰。

  陸行舟把孫德全留下的暗帳交給了沈昭寧,把老太君的便條也交給了她,該做的都做了,可心裡有個窟窿怎麼都填不上。

  那天晚上,陸行舟無意中在客棧樓下聽見兩個裴府的護衛換班時壓低聲音說話:「明天沈娘子去鹿鳴渡,大人讓咱們跟緊些,上次林子裡的刺客還沒抓到。」其中一個這樣交代另一個。

  後面的話陸行舟沒聽清,但「鹿鳴渡」三個字已經夠讓他坐不住了。陸行舟回房間枯坐了半個時辰,然後在暮色里出門,牽出自己那匹已經很久沒騎過的馬。

  陸行舟應該死心的,可他忍不住。

  出城之後官道上的車馬漸漸多了起來,陸行舟遠遠跟著,保持著一里左右的距離。他不敢靠太近,沈昭寧身邊那幾個護衛都是裴硯手下的老人,警覺性極高,稍微跟緊了就會被發現。

  陸行舟也不想被他們發現,因為他知道自己解釋不清。說什麼?說我來贖罪?說我來保護你?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天亮之後隊伍拐進了通往鹿鳴渡的那條土路。這條路他上次走過,記得路兩旁是大片枯黃的蘆葦,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干響。馬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前進,陸行舟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春鳶中途撩開車簾往外吐了一口涼氣,目光無意中往後掃了一眼,忽然頓住了。

  「夫人。」春鳶縮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後面有個人跟著咱們。騎馬的,灰衣裳。好像是陸世子。」

  沈昭寧正在翻轉運單副本,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說到:「我知道。」

  春鳶愣住了:「您知道?」

  「出城不久周管事就發現了。」沈昭寧把轉運單翻過一頁,語氣沒有半分波瀾,「陸行舟沒藏好,馬也不是跑長途的料。這條路只通鹿鳴渡,他大概是從裴府那邊聽的風聲。護衛換班時嘴不嚴,回去該罰了。」

  「那要不要讓護衛趕他走?」

  「不用。」沈昭寧把轉運單合上放進木匣,抬頭看了春鳶一眼,「陸行舟愛跟就讓他跟著。鹿鳴渡那邊的船倉塌了半邊,正好缺人手搬碎瓦。」

  沈昭寧說這句話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憐憫。就好像在說一把放在角落裡落灰的舊刀,扔了可惜,留著也不指望它派大用場,但如果它自己願意湊上來,也可以順手拿來撬幾塊碎瓦。

  春鳶不說話了。她偷偷從車簾縫裡往後看了一眼,遠遠望見那個灰色的人影騎在馬上,縮著肩膀頂著寒風,看起來像一隻被風吹歪了的舊紙鳶。

  到了鹿鳴渡,馬車停在碼頭邊上。沈昭寧下了車,對周管事低聲交代了兩句。周管事聽完往車隊後方看了一眼,眉頭微微擰起,但還是點了點頭,帶著兩個工匠往第四間船倉去了。沈昭寧沒有回頭看,但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讓他過來。」

  周管事走到隊伍末尾,對著路邊蘆葦盪的方向不冷不熱地喊了一聲:「陸世子,夫人說讓你過來幫忙搬東西。既然跟來了,就別閒著。」

  片刻之後,陸行舟從蘆葦叢後面牽馬走出來。他的灰布氅衣上沾滿了草屑,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的表情既尷尬又倔強。

  陸行舟把馬拴在一棵枯樹上,走到碼頭邊上。沈昭寧正站在石台前翻看上次清出的封簽殘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從陸行舟臉上掃過,冷靜、疏離、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舊船倉第四間,碎瓦底下還有幾枚封簽。你既然來了,就幫著搬。」沈昭寧說,語氣像在交代一個不熟識的短工。

  陸行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他想說我聽到風聲怕你路上有危險,說我怕上次那些刺客還沒落網,說我其實只是想在近處看看你。可沈昭寧轉身往船倉方向走去,根本沒給陸行舟開口的機會。

  陸行舟苦笑了一下,把氅衣脫下來搭在斷牆上,跟著工匠進了第四間船倉。

  碎瓦底下確實還壓著幾枚封簽。工匠們用撬棍把大塊碎瓦撬開,陸行舟蹲在地上用手扒開碎磚和爛泥,扒得滿手滿臉都是灰。

  陸行舟扒到第三枚封簽時,鐵皮匣從碎瓦底下露出了一個角。不是封簽,是上次清理時遺漏的一隻小木盒,被壓在角落裡沒被發現。

  陸行舟把木盒取出來,用袖口擦了擦,遞給旁邊的周管事。周管事接過來打開,裡面裝著幾枚封簽和一疊紙,紙張保存得不錯,字跡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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