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開口認錯,她只說了一句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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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行舟在客棧里坐了一夜。

  桌上的油燈添了兩次油,第三次燒乾時天邊已經泛了灰白。

  陸行舟坐在窗前,虎口上那道被撬棍震裂的傷口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血痂橫在虎口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蜈蚣。

  陸行舟沒有處理傷口,也沒有吃東西,只是把那隻受傷的手擱在膝蓋上,反覆回想鹿鳴渡發生的一切。

  蘆葦盪里射出的箭矢釘在車廂板上的悶響。沈昭寧半蹲在馬車裡把春鳶護在身下的背影。周管事拔刀擋在馬車左側時刀鋒與刺客兵器相撞濺起的火星。還有他自己,他揮出去的撬棍連一個刺客都沒打倒,虎口反而被反震撕開了一道口子。

  陸行舟當時握著那根撬棍,手抖得連砸第二下都砸不准。而沈昭寧從頭到尾沒有叫一聲,沒有慌一下,甚至在接應的馬蹄聲響起時,沈昭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自己有沒有受傷,而是低頭確認懷裡那隻木盒還在不在。

  天徹底亮透之後陸行舟站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銅盆里的水冰得刺骨,陸行舟撩了幾把潑在臉上,抬頭時看見鏡子裡的人:眼窩凹陷,顴骨凸出,下頜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兩隻眼睛布滿了血絲。

  陸行舟差點沒認出那是自己。他從包袱里翻出一件乾淨的袍子換上,袖口仔細遮住了手上的傷口。然後陸行舟推開門下樓,牽著馬往裴府走去。

  陸行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道歉?沈昭君不需要。幫忙?她身邊有的是人。陸行舟只是覺得不能再停在原地了。從侯府把暗帳交給沈昭寧的那個晚上起,陸行舟就在一層一層地往下剝,剝掉祖母給他的體面,剝掉侯府給他的身份,剝掉那些他自以為是的「顧全大局」。剝到最後剩下來的,是一個連替人擋刀都擋不住的廢物。就算是廢物,他也得走完最後這段路。

  裴府門房看見陸行舟來,表情和上回一樣客氣而疏遠。陸行舟在門口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房出來說沈娘子正在書房整理鹿鳴渡帶回來的封簽,不便見客。陸行舟點了點頭,卻沒有走。他退到巷口的老槐樹下站著,靠在樹幹上攏著袖子,目光一直望著裴府側門的方向。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早起做生意的鋪子卸了門板,賣餛飩的老漢推著車從巷口經過,叫賣聲拖得長長的。有個半大孩子舉著糖葫蘆從陸行舟面前跑過去,踩了陸行舟一腳,他連頭都沒低。陸行舟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像一個被人遺落在街角的舊木樁,和整條漸漸熱鬧起來的街格格不入。

  快到午時,裴府側門終於開了。沈昭寧從裡面走出來,周管事跟在身後,手裡捧著一隻上了鎖的木箱。

  沈昭寧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褙子,頭髮用銀簪挽得整整齊齊,氣色比在鹿鳴渡時好了些,手腕上包著乾淨的白布條,那是被碎瓦劃的那道口子。

  沈昭寧是出門辦事的,步子邁得很快。陸行舟從樹下走出來,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四目相對。沈昭寧沒有躲,也沒有皺眉,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神和看街上任何一個路人沒有任何區別。

  「有事?」沈昭雲問。語氣和從前替侯府算帳時一樣平淡,不是親近的平淡,是路人和路人之間的平淡。

  陸行舟準備了整整一夜。他在心裡把想說的話排了無數遍,要怎麼開口,怎麼道歉。可此刻沈昭寧站在他面前,目光清冷坦然,陸行舟所有的排練全部塌了。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對不起。」

  沈昭寧沒有說話。

  陸行舟喉結劇烈地滾動。

  沈昭寧聽著陸行舟說話,手指垂在袖口邊,沒有動。沈昭寧沒有打斷,沒有冷笑,但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沈昭寧前世在侯府那些年最想聽的就是這句話。那時候沈昭寧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替陸行舟理帳,替他圓場,替他擋掉老太君和二房的所有刁難,只盼他能回頭看她一眼,說一句「辛苦了」。

  沈昭寧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一世,可陸行舟從來不說。每天晚上沈昭寧從應酬場上回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陸行舟連一杯熱茶都沒給沈昭寧遞過。現在陸行舟說了,在沈昭寧已經不需要的時候。

  「說完了?」沈昭寧問。

  陸行舟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你知道得太晚。」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要轉涼了。

  這句話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沒有「我恨過你」,沒有「你不配」,甚至沒有「我原諒你」或「我不原諒你」。只有一句「太晚」,簡潔、幹練、不留餘地,就像沈昭寧這個人。恨需要力氣,原諒需要更大的力氣,而沈昭寧只是把他從心裡刪掉了。刪除不需要力氣,只需要一個確認鍵。

  陸行舟站著沒有動。他把臉轉開了一些,用手指飛快地按了一下眼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青石板。那塊石板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痕,從牆根一直延伸到街心。陸行舟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大概也是這麼一道縫,不是裂開的,是本來就有的,只是陸行舟從來不肯低頭看一眼。

  「我知道。」陸行舟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太晚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太晚了。你母親的案子,我晚了一步才知道。」

  陸行舟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破碎的、認命的東西,但更多的是一種平靜。不是釋然的平靜,是人走到懸崖邊上發現無路可走之後乾脆站住了的那種平靜。

  「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想把這句話說出來。」陸行舟說,「對不起,太晚了。但還有一件事不算太晚,老太君佛龕底下的那封信,我已經拿到了。祖母把它藏在佛龕底板夾層里,我昨天晚上去取的。信上是三皇子七年前寫給她的親筆:『沈家事畢,侯府無憂』。這封信加上二房的暗帳,加上孫德全的便條,我全部整理成冊了。今天下午我就送去督察院,作為侯府交通三皇子的證物。」

  沈昭寧的目光在陸行舟臉上停了片刻。沈昭寧不知道他回侯府取這封信的時候,老太君是什麼表情。也許罵了陸行舟,也許哭了,也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像從前一樣說他沒本事。但陸行舟還是去了,把信拿出來了。這件事倒確實不算太晚,侯府交通三皇子的證據鏈,只差這最後一環。

  沈昭寧點了點頭,幅度很輕,幾乎看不出來,然後轉過身走向馬車。周管事幫她掀開車簾時低聲問了一句:「夫人,用不用讓人送陸世子回去?」沈昭寧彎身上了馬車,把袖口微微放下遮住手腕上的舊傷疤,淡淡地說了一聲:「不必管他。走吧。」

  馬車駛出巷口往督察院方向去了。周管事翻身上馬時回頭看了一眼,陸行舟還站在巷口的老槐樹下,晨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陸行舟肩頭,他瘦得肩胛骨的輪廓都從袍子底下透了出來。陸行舟低著頭正把那隻受傷的手慢慢攥緊,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的分量。

  周管事收回目光策馬跟上馬車,沒有再多看一眼。他在裴府當了十幾年管事,見過太多後悔的人。後悔這種東西,分量最輕,代價最重,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卻能把人壓垮。但後悔是沈昭寧已經不需要的東西了,沈昭寧已經走遠了。

  馬車在朱雀街拐了個彎,駛入通往督察院的官道。沈昭寧坐在車裡把木箱打開,將鹿鳴渡帶回來的最後幾枚封簽按日期排好,和帳冊全本對應。她的動作很穩,神色很淡,仿佛剛才巷口那場對話只是路上的一陣風,吹過去了就過去了。

  從此刻起,她要去翻沈家那座壓了七年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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