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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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淵將那封泛黃的密信摺疊,貼身收進內衣口袋。動作很慢,卻極其穩當。

  崇禎十一年,趙武。

  歷史的軌跡在這裡拐了個彎。一個本該在兩年前戰死沙場的參將,此刻不僅活得好好的,還在給兵部侍郎寫密信。

  先知優勢打了折扣。

  「陳大力。」陸淵轉身,目光從破敗的窗欞收回,落在正在擦拭雁翎刀的刀疤臉身上。

  「屬下在!」陳大力立刻挺直腰板,雙手抱拳。

  「錦州參將,趙武。你可知此人底細?」陸淵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今晚吃什麼。

  「噹啷。」

  陳大力手中的破布掉在地上。他那張布滿刀疤的臉劇烈抽搐了一下,眼底瞬間湧起難以掩飾的恐懼與刻骨的仇恨。

  周圍的十幾個潰兵聽到這個名字,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呼吸變得粗重,原本稍稍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

  「大人……」陳大力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您……您查的案子,跟這活閻王有關?」

  「回答我的問題。」陸淵沒有多餘廢話。

  陳大力咬了咬牙,低頭道:「回大人,這趙武,正是被我們宰了的那個千總的頂頭上司。這人貪財好殺,喝兵血吃兵肉,遼東軍中誰不恨他入骨?可沒人敢動他。」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敬畏與恐懼:「因為這趙武,有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陸淵挑眉。

  「千真萬確!」陳大力急切解釋,「崇禎九年那場大仗,兄弟們親眼所見!他身中建奴三支毒箭,其中一箭正中心窩!當時連氣都沒了,屍體都涼透了!可停屍三天後,他竟詐屍活了過來,不僅沒死,力氣還比以前更大了!都說他是關外野仙附體,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啊大人!」

  「野仙附體?詐屍?」陸淵直接笑出聲。

  那是法醫聽到非專業人士描述屍體現象時,特有的嘲弄。

  右位心?心臟偏位?毒箭未傷及主要臟器,加上古代醫療條件落後導致的假死狀態罷了。

  至於力氣變大,不過是創傷後應激反應或是某種藥物刺激。

  在頂尖法醫面前,沒有神仙,只有病理和解剖學。

  「愚昧。」陸淵吐出兩個字。

  他走到破舊的桌案前,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陳大力,動動腦子。你們那個千總剋扣糧餉,逼你們送死,這事趙武會不知道?」

  陳大力愣住。

  「他不僅知道,而且是他授意的。」

  陸淵目光如炬,條分縷析,「邊軍逃營是死罪,殺官更是夷三族。你們殺了千總,就成了死無對證的叛軍。千總貪墨的那些銀子,自然就成了趙武的囊中之物。而你們,不過是他用來平帳的替罪羊。」

  「這是一招極其粗劣的借刀殺人。」陸淵冷冷下結論,「你們以為自己是反抗暴政的孤膽英雄?不,你們只是他帳本上被抹去的一筆爛帳。」

  驛站內死寂無聲。

  陳大力等人如遭雷擊。他們沒文化,但不代表傻。陸淵這一層窗戶紙捅破,所有的不合理瞬間串聯。

  「直娘賊!這畜生!」陳大力雙目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被當猴耍的屈辱,遠比死亡更讓人憤怒。

  「噠噠噠——」

  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驟然撕裂夜風。伴隨著戰馬粗重的喘息,直奔驛站而來。

  「隱蔽!」陸淵低喝。

  陳大力等人瞬間從憤怒中驚醒,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讓他們迅速散開,貼緊牆壁,手中的雁翎刀死死攥緊。

  陸淵貼著殘破的窗欞,借著慘澹月光向外望去。

  五匹戰馬沖入驛站長滿雜草的院子。馬匹口吐白沫,狂奔了極遠距離。馬背上的人渾身浴血,戰甲破碎不堪。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腳步踉蹌,險些栽倒。他手裡提著一把滴血的長刀,警惕地環顧四周。

  「大人……」陳大力摸到陸淵身邊,順著縫隙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氣。

  「認得?」

  「是夜不收。」陳大力壓低聲音,透著極度的緊張,「看他們頭盔上的紅纓樣式,是趙武麾下最精銳的『梟影』。這些人專門干刺探敵情、暗殺的髒活,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狠角色。」

  夜不收。明代邊軍中最頂級的偵察兵和特種部隊。

  陸淵眯起眼睛。五個重傷的夜不收,大半夜跑到這廢棄的驛站,絕不是來賞月。

  「他們受了重傷,是在逃命。」陸淵冷靜判斷,「後面有追兵。」

  驛站角落的陰影里。

  張偉、林嬌和短髮女孩縮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

  但當張偉聽到陳大力那句「趙武麾下最精銳的夜不收」時,他那雙因為恐懼而渙散的眼睛裡,瞬間閃爍起一絲惡毒且瘋狂的光芒。

  精銳。官軍。

  張偉腦子飛速轉動。陸淵這個假錦衣衛,靠著變戲法嚇住了這群沒腦子的逃兵。可外面那些是真正的精銳官軍!

  如果驚動他們,讓他們衝進來……以官軍的戰力,絕對能把陸淵和這群逃兵殺個片甲不留!

  到時候,自己只要跪地求饒,說自己是被裹挾的良民,說不定就能得救!

  這是擺脫陸淵這個魔鬼控制的絕佳機會!

  張偉心臟狂跳。他悄悄轉頭,看了一眼正背對著他、全神貫注盯著窗外的陸淵。

  去死吧,姓陸的。你真以為自己是神了?

  張偉的手在泥地上摸索。很快,他摸到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緊繃。只要把這塊瓦片用力砸向那扇破門,發出巨大的聲響,外面的夜不收立刻就會發現這裡藏著人。

  「不要……」旁邊的林嬌察覺到了張偉的動作,驚恐地瞪大眼睛,用極細微的聲音哀求。

  張偉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面部肌肉因為瘋狂而扭曲。

  他揚起了手。

  就在張偉即將擲出瓦片的瞬間,一隻冰冷的手,像鐵鉗一樣從黑暗中探出,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量大得驚人,仿佛要將他的腕骨直接捏碎。

  張偉驚恐轉頭。

  黑暗中,陸淵和陳大力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那雙深邃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看待一具即將在解剖台上被切開的屍體時的絕對冰冷。

  「你想幹什麼?」陸淵的聲音輕得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卻如同一把生鏽的手術刀,緩緩鋸開張偉的耳膜。

  「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你想死,我成全你。」

  門外,夜不收總旗已經提著刀,一步步走向了驛站正堂那扇虛掩的破門。

  「嘎吱——」

  木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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