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照顧好你母妃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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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塵的椅子撞在案角上,茶水潑在摺子上。

  他已經跨出殿門了。

  田弘遇還坐在椅子上,「慈父心疼」的神情剛漫到嘴角,還沒來得及傳到眼底。

  面前御案空了,茶水正順著案沿往下淌,「滴答」滴在金磚地面上。

  老頭的表情僵在臉上,兩息後才慢慢斂去。

  劉順小跑著追出乾清宮,懷裡還抱著那一摞沒處理完的文書,嘴上喊:「爺慢些……地磚滑……」

  喊了三聲,一聲沒被聽見。

  他在宮裡伺候這位主子這麼長時間。

  軍報急遞,坐著看完,閻應元陣前告急,看完批三個字「知道了」,李自成前鋒打穿真定府那天晚上,劉順端著宵夜進殿,這人坐在案後翻摺子,眼皮都沒抬。

  今天頭一回見他跑,為了一個吐血的女人。

  劉順的腦子轉得飛快,但嘴閉得更快。

  宮道拐角,朝塵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促,盯著腳下的石磚看了兩息。夜風從宮牆頂上灌下來,吹得廊檐的燈籠搖了一下,光影在他臉上晃過。

  他抬手整了整衣袍,把領口理正,然後邁步,速度降回來了。

  身後二十步外,田弘遇在內侍的帶領下邁步跟了上來。

  那雙眼睛始終釘在前面那個背影上。

  嘴角的弧度不大,可要是劉順回頭看見了,脊背一定會發涼。

  ——永寧宮,太醫院院正周懷仁已經跪在床前了,三根手指搭在田貴妃腕上,眉頭皺得緊。

  田貴妃半靠在床頭,臉上沒有血色,唇角掛著一道暗紅的痕跡,來不及擦。

  手帕攥在掌心裡,上面洇開一團深色,頭髮散了一半垂在肩上,我見猶憐。

  懷安公主跪在床邊,右手攥著母妃的袖口,左手攬著妹妹。

  她沒哭,嘴唇緊緊抿著。

  懷寧在哭,四歲的孩子哭起來沒輕沒重,打著嗝,小臉漲得通紅,一隻手抓著姐姐的衣角,另一隻手攥著一小截竹籤。

  糖人早就吃沒了,簽子還在手裡。

  朝塵跨進門檻,禁軍和侍女們齊刷刷跪下去,周懷仁也矮了半截。

  殿內安靜了一瞬,只剩懷寧的抽泣聲。

  他看見了床頭摞著的那兩捆稿紙。

  邊角翹起來,有幾頁折了痕跡,最上面那一頁攤開著,是故事的最後一段——空城城頭,主角一個人站著,一句話都沒有說。

  朝塵的視線在那幾頁紙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走到床前,看著田貴妃。

  她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接上了,誰都沒先開口。

  朝塵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很短,短到他來不及阻止自己想完,想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

  這念頭只存在了一瞬,然後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沒出息。

  他是篡位者,她是先帝的妃子,殿裡有太醫,有侍女,有禁軍,殿外還跟著一隻老狐狸。

  但那一瞬的東西是真實的,比他批過的所有聖旨都真實。

  「周院正。」

  他的聲音壓得很穩。

  周懷仁跪直了身子:「回陛下,娘娘舊有鬱結之症,肝氣久積未散。近日勞神傷體,夜間未能安歇,以致氣血逆涌、嘔血而出。暫無性命之虞,但需靜養調理少則月余,若拖延不治,恐日後……」

  「什麼叫勞神傷體?」

  周懷仁的嘴動了動,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床頭那兩捆稿紙。

  朝塵什麼都沒說,他不需要說。

  周懷仁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臣……臣開三劑安神養血的方子,配以......」

  「寫。」

  周懷仁爬起來,弓著腰退到桌邊寫方子,筆尖抖得厲害。

  朝塵的視線移到床邊兩個孩子身上。

  懷安察覺了,她抬起頭,看了朝塵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把妹妹往自己身後攏了攏。

  動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確。

  七歲的女孩,朝塵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懷安的肩膀,落在後面。

  懷寧還在打嗝,小揪揪歪了一個,臉上全是淚水。

  她從姐姐肩膀後面探出半顆腦袋,看著門口這個忽然出現的高個男人,哭聲小了一點。

  然後她看見了朝塵腰間掛的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上個月就在了,不值錢,前朝舊物,隨手掛的。

  但懷寧前天在院子裡見過一次,那天朝塵來送糖人,蹲在她和姐姐面前,玉佩晃了兩下,日光落在上面,映出一點溫潤的綠色。

  她記住了。

  懷寧鬆開姐姐的衣角,掙了一下,踉蹌著從懷安身後繞出來,邁著短腿,直直朝朝塵走過去。

  懷安臉色變了,伸手要拉妹妹回來。

  沒拉住。

  三歲的孩子走路不穩,在床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朝塵彎腰接住了她。

  很自然,不是帝王的恩賜,不是政治的考量,就是一雙手伸出去,把一個快要摔倒的孩子接進懷裡。

  懷寧被接住的一瞬間,沒有哭得更厲害,反而安靜了。

  她靠在朝塵的胸口,一隻手攥著那根竹籤,另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小腦袋往他胸口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打了個嗝。

  然後不哭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一幕上面。

  田貴妃的身體忽然僵住了,她盯著朝塵抱著懷寧的姿勢,盯著女兒靠在他胸口那個安靜的樣子。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朝塵低頭,看著懷裡這顆小腦袋。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角度。

  和他照鏡子時看到的,是同一張臉的雛形。

  殿門外,田弘遇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

  燈光照不到他臉上,但照得到殿內的一切。

  新帝抱著懷寧公主,孩子不哭了,靠在他胸口,田貴妃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男人的側臉。

  田弘遇站在暗處,一動不動。

  他活了五十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但這一幕,讓他把嘴裡已經編好的五套說辭全咽了回去。

  他不需要說辭了。

  硝石的事,鹽商的事,探視女兒的事,全部不需要談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比這一切加起來都值錢的東西。

  田弘遇悄無聲息地退後兩步,退到宮道陰影里。然後轉身,步子極輕,走了。

  殿內,朝塵把懷寧遞給懷安。

  「照顧好你母妃和妹妹。」

  他的聲音很平,懷安接過妹妹的時候,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女孩低著頭,很輕地說了一聲:「謝陛下。」

  朝塵轉身出門,走了十步,他停下來,對身後的劉順說了一句話。

  「那兩捆稿子,收回來。」

  劉順張了張嘴。

  「她不能再熬夜了。」

  夜風穿過宮道,燈籠影子拖了一地。

  朝塵走回乾清宮,潑了茶的摺子還攤在案上。

  他坐回椅子裡,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伸手拉開案下的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的紙。

  提筆,寫了十四個字,折好,壓在鎮紙下面。

  劉順送完稿子回來時,瞥見了紙角露出來的一個字。

  寫的是個「續」字。

  回到家的田弘遇在書房坐了一盞茶的功夫,然後叫來管家。

  「明天一早,替我給揚州何家、黃家、鄭家各寫一封信。」

  管家點頭。

  田弘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硝石的事,主動給他辦了。」

  管家愣住:「老爺,不談條件了?」

  田弘遇喝了一口茶,不燙不涼。

  「條件?」

  他把茶碗放下,嘴角的紋路擠出一個笑。

  「老夫今晚看到的那個條件,比硝石值錢一萬倍。」

  管家不明所以,田弘遇也沒解釋。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新帝彎腰接住孩子那一瞬間的速度。

  還有他們之間的眉眼,像,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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