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等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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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朝後,乾清宮。

  御案上攤著兩份要命的摺子,左邊閻應元,右邊宋應星。

  閻應元的字斟句酌,南陽駐軍存糧四十一日,其中雜糧占了六成,肉食為零。

  宋應星更直接,火器督造進度表上,「硝石」那一欄畫了個圈,圈裡一個字:無。

  朝塵盯著「四十一日」和「無」看了兩遍。

  沒有硝石,軍器監就是一座空殼子,沒有糧餉,閻應元那把架在左良玉脖子上的刀,就是紙糊的。

  他揉了揉眉心。

  劉順從側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張拜帖,走到御案前。

  「爺,田弘遇遞了帖子,說要入宮謝恩。」

  朝塵接過帖子,翻開。

  通篇歌功頌德,規矩得挑不出毛病,但他的目光最後停在落款上——「外臣田弘遇」。

  不是「老臣」,不是「國丈」。

  「外臣」兩個字,精準地踩在新朝與舊朝的縫隙上,進可自稱新臣效忠,退可撇清舊朝關係,怎麼解讀都對。

  朝塵把帖子合上,看來,這老頭今天要談的事,不小。

  「傳。」

  田弘遇進殿,姿態和上次判若兩人。

  上回縮肩,彎腰,碎步,數地磚。

  這回腰板挺得比登基那天直了三分,步子邁得穩當,進門先行禮。

  在得到朝塵的示意後,禁軍抬著二十個木箱入殿。

  田弘遇彎腰,先是打開第一個箱子。

  銀票,一沓一沓地碼著,最上面那張,蓋著揚州何家的私印。

  第二箱,黃家。

  第三箱,鄭家。

  ......

  二十個箱子依次打開,裡面是三十份籤押文書。

  揚州何家、黃家、鄭家為首,後面跟著十幾家中小鹽商的聯名具結,兩個月內供應精煉硝石三萬二千斤,白銀七百萬兩,各家分攤認繳。

  最後三口箱子是田弘遇自己的私藏,古董字畫,京畿地契,折銀約三百八十萬兩。

  整個乾清宮落針可聞。

  朝塵穩坐龍椅,視線掃過銀票,紅印,最後落在田弘遇臉上。

  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著軍器監能開工,意味著南陽的刀從紙糊變成真鐵,意味著他有底氣在兩個月內把左良玉按死。

  「國丈半個月前閉門不出。」

  朝塵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鹽商的路子,什麼時候談下來的?」

  田弘遇一臉坦然:「門雖關,信未斷。」

  老頭也不藏著掖著,直言自己以族中子弟為使,以私信為媒,逐個擊破各家鹽商的觀望心態。

  籌碼就兩張:

  其一,禪位詔書明發天下,法統已定,投注新朝不算賭。

  其二,新帝對田家態度「不同尋常」,各家若此刻入局,便是從龍之功。

  朝塵聽完,手指在案面上無聲地敲了兩下。

  這老東西把自己的態度當成籌碼,打包賣給了整條長江的鹽商。

  「國丈如此大手筆。」

  朝塵端起茶盞,吹開浮沫,「想要什麼?」

  田弘遇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殿內,看了看門口的禁軍,又看了看角落裡垂手站著的劉順。

  朝塵抿了口茶水,抬了抬下巴。

  劉順會意,領著禁軍和內侍悄然退出殿外。

  殿門合上,偌大的乾清宮只剩這一老一少。

  田弘遇卸下那副精明面具,露出了一個老父親的底色。

  他的聲音放低了。

  「老臣只有一個女兒。」

  朝塵攥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

  田弘遇直視龍顏,字字清晰。

  「第一,求陛下給小女一個名分,正位中宮。」

  「第二,田家願做大晨皇商,替陛下分憂,打理鹽鐵。」

  他不說「立後」,說「給小女一個名分」。不說「壟斷」,說「替君分憂」。

  殿內安靜了半晌。

  朝塵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案面上,聲音不輕不重。

  「國丈憑什麼覺得,朕會答應?」

  田弘遇眼皮微垂,再抬眼時,語氣像在嘮家常。

  「老臣五年前,有幸在宮裡參加過一場酒宴,席間遇見一個落魄的宗室子弟,年輕,窮酸,喝多了酒話不少。」

  朝塵面不改色,但他的後背,慢慢繃緊了。

  田弘遇頓了頓,目光落在朝塵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

  「巧得很,小女當晚,也在場。」

  朝塵不語,只是他越是這樣,田弘遇越是欣喜。

  他不確定田弘遇查到了多少,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這個五十歲的老頭手裡有牌,而且他選在今天,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攤出來。

  朝塵起身,負手走到殿中。

  「國丈是在威脅朕?」

  田弘遇「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伏在地磚上。

  「老臣萬死不敢。」

  「老臣只是想讓陛下知道......小女,等了整整五年。」

  老頭聲音發顫。

  「老臣,心疼啊。」

  朝塵攏在袖中的五指收緊,不是因為被威脅。

  而是被「等了五年」這四個字亂了分寸。

  他想起昨天御花園裡,懷寧扯著他的袖子喊「爹爹」的畫面。

  想起田未央坐在水榭欄杆旁問他,「牆塌了,然後呢?」

  朝塵閉上眼,又睜開。

  他發現了一個讓自己憤怒的事實:他可以用暗甲和短弩嚇得吳學禮跪一整夜,可以面不改色地讓二十七個暗樁沉河,可以拿玉璽壓住整座江山的分量......

  但他沒辦法像處理那些事情一樣,冷酷地處理田未央。

  「起來。」

  朝塵轉過身,看著伏在地上的田弘遇。

  「這事,朕要想想。」

  田弘遇慢慢直起身,老臉上看不出得意還是失望。

  他規規矩矩磕了個頭,退了出去,步伐里透著股「穩操勝券」的從容。

  殿門打開又合上,木箱還留在殿裡,一千萬兩白銀和三萬二千斤硝石的承諾,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等著一個答案。

  朝塵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盯著那些箱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御案,拉開上鎖的抽屜,裡面還鎖著幾頁寫了一半的故事稿紙。

  他把稿紙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牆塌了之後,那個人進去了。」

  朝塵盯著這行字,提筆,懸腕,又放下。

  反覆三次,最後,他大筆一揮,添了一行。

  「但他進去之前,得先把門口那頭老虎打發了。」

  ——永寧宮。

  田未央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心神不寧。

  懷寧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永安在窗下看書,偶爾抬頭看母親一眼。

  田未央從懷寧的髮絲間抬起目光,看向窗外。

  她在等。

  等一張紙條,等一顆糖人,或者別的什麼。

  什麼都行。

  可直到夜色吞沒紫禁城,宮門外依舊死寂。

  田未央慢慢垂下眼帘,輕輕給熟睡的懷寧蓋好被子。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乾清宮的御案旁,廢紙堆積成小山,墨跡還沒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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