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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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宗人府宗正、內務府掌事、內檔司余掌事,寅時之前到乾清宮偏殿候旨,遲到者革職。」

  朝塵答應了她三天。

  三天,三十六個時辰,從現在開始,倒著數。

  寅時差一刻,三個人到齊了。

  宗人府宗正趙廷楨,六十三歲,前朝老臣,兵變那夜縮在宗人府地窖里撿回一條命,新朝立國後被留任,因為整個京城只剩他一個人看得懂玉牒上的注錄格式。

  內務府掌事是朝塵自己提拔的人,姓孫,做事利索。

  余掌事還是那個余掌事,抱著檔冊來的。

  三人在偏殿站了半炷香,殿門開了,朝塵走進來,換過了朝服,但沒戴冕冠,只束了個髮髻。

  「坐不坐都行,事情不多,說完就走。」

  三人齊聲「臣不敢坐」。

  朝塵也不勉強,直接開口。

  「調崇禎朝玉牒原冊,翻到田未央那一頁。」

  余掌事當場從懷裡抽出一本藍皮冊子,翻到第四十七頁,雙手遞上。

  朝塵接過來,翻開。

  上面寫著:「崇禎七年四月初十,冊田氏未央為貴妃,賜居永寧宮。」

  他把冊子攤在桌上,手指點在這行字上。

  「註銷。」

  趙廷楨的眼皮跳了一下。

  「整條註銷,旁註四句批語——備選入宮、未蒙帝幸、獨處別宮、清白未沾。」

  偏殿裡安靜了三秒,趙廷楨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哆嗦了兩下。

  「陛下,玉牒乃宗廟根本,歷朝歷代從無註銷妃嬪名分的先例……」

  朝塵抬眼看他。

  「崇禎朝敬事房承恩記錄,朕看過了。」

  他伸手從余掌事懷裡又抽出一本黃皮冊子,翻到永寧宮那一欄,豎起來,正對著趙廷楨。

  滿頁空白。

  「五年。一次都沒有。」

  朝塵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砸下去都帶分量。

  「這是你們宗人府自己管的檔,自己記的數。」

  趙廷楨的目光落在那頁空白上,喉結滾了一下。

  「是事實無先例,」朝塵把冊子合上,放回桌面,「還是你不敢寫?」

  趙廷楨跪了。

  「臣……領旨。」

  「玉牒修改後,原冊封存密匣,鑰匙交朕。」

  朝塵站起來,視線掃過三人,「任何人不得傳抄,不得議論。」

  他看向孫掌事。

  「第二件事......」

  ——與此同時,內務府值房。

  三十七個人被集中在一間大屋子裡。

  全是曾在永寧宮當過差的宮人、內侍,從灑掃的到守夜的,一個沒漏。

  面前各擺一張矮桌,桌上鋪著白紙,筆墨齊全。每人身旁立著一名錦衣衛。

  沒有刑具,沒有呵斥,甚至還給倒了茶。

  錦衣衛的問題只有一句:

  「你在永寧宮當差期間,可曾見過先帝駕臨田氏寢殿?」

  三十七個人,三十七份回答,逐字記錄,簽名畫押。

  無一例外,「不曾見過。」

  其中有一個灑掃太監多說了一句,被錦衣衛原樣記了下來:

  「永寧宮五年,連先帝的儀仗都沒從門口過,田娘娘的燈油份例是最低一等的,冬天的炭火有兩年是短了數的,宮裡頭誰都知道。」

  朝塵在乾清宮看到這份記錄的時候,指尖停在那句話下面,沒動。

  停了很久。

  他把三十七份證詞按序號釘好,編上檔案號,鎖進密匣。

  第一天的地基,夠了。

  辰時末,朝塵單獨召見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今日之內,京中宗室旁支,前朝舊勛貴,凡爵位在侯以下者,全部登門拜訪。」

  駱養性拱手:「什麼名義?」

  「送禮,態度要好,東西不用貴,茶葉點心就行。」

  朝塵端著茶杯,語氣閒散,「聊天的時候提一嘴......陛下近日有大喜,屆時請捧場。」

  「若有人問什麼喜事?」

  「笑,不答。」

  「若有人試探,是否與田……」

  「記下名字。」朝塵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不動聲色。」

  駱養性的眼珠轉了一圈,嘴角壓了壓,領命出門。

  朝塵喝完那杯茶,站起來,算了算時間。

  寅時到現在,兩個時辰,玉牒註銷、證詞收齊、探子放出,三件事同步推進。

  還有一件。

  他讓劉順去請方以智。

  「走側門,不通報。」

  方以智進殿的時候,看到御案上攤著一張寫滿字的紙。

  不是聖旨格式,沒有駢文套話,全是白話,一條一條,列了七項,每一項後面都標著檔案編號和證人籤押編號。

  第一條:崇禎七年四月入宮,同年同月玉牒注錄。

  第二條:敬事房承恩記錄,崇禎七年至十二年,永寧宮欄目——空白。

  第三條:宮人證詞三十七份,無一人目睹先帝臨幸。

  第四條:內官監燈油、炭火撥付記錄,永寧宮連年最低等。

  第五條:永寧宮五年無任何賞賜,無任何節慶加恩的檔冊佐證。

  第六條:田氏育有一女,出生記錄在冊,但父系欄——空白。

  第七條……

  方以智看到第七條的時候,手停住了。

  「懷寧公主面容特徵與先帝無一相似,與當今陛下……高度吻合。」

  後面沒有檔案編號,只有四個字:朕親筆注。

  方以智抬頭,看向朝塵。

  朝塵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

  「昨夜想到的。」

  方以智把那張紙輕輕放回桌上,沉默。

  「不用她開口?」

  「不用,朕替她說。」

  朝塵的手指點了點那張紙,「但朕替她說之前,得讓每一個字底下都壓著鐵打的證據。誰想駁,拿證據來駁,拿不出來的......」

  方以智重新坐下來。

  他忽然發現,昨天自己提的「四不可」,在這張紙面前,全是廢話。

  法統問題?玉牒已註銷,她從未是妃嬪。

  輿論問題?三十七份證詞擺在那,誰敢說她不清白?

  御史反對?你反對的依據是什麼?拿出來,跟檔案編號對一對。

  這不是一個皇帝在蠻幹,這是一個習慣了用證據說話的人在做他最擅長的事。

  方以智深吸一口氣。

  「陛下要臣做什麼?」

  「逐條推敲措辭,」朝塵把筆遞給他,「明日早朝,朕親自宣讀。每一個字都不能有歧義,每一條都要讓最刁鑽的御史挑不出毛病。」

  方以智接過筆,坐到案旁,兩人埋頭改稿。

  殿外日頭漸高,殿內筆墨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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