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假底褲,真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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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八,卯時三刻。

  山海關東門哨卡,那名蒙古皮貨商被領出客房,馬牽到面前,鞍子上馱著原樣的兩卷羊皮。

  腰帶夾層里的油紙包換了內容。

  陸淵站在關牆上,看著騎者出關,馬蹄踏過晨霧,往北消失在山脊線後面。

  齊振揚站在他旁邊,臉色不好看。

  「大人,真放?」

  「不放他怎麼送信。」

  陸淵收回目光,「那份假軍令,安排好了?」

  齊振揚點頭:「按您的吩咐,抄了一份擱在正堂偏廳的文匣里,鎖沒上死,推一下就開,嫌疑人的值哨路線正好經過那條廊道。」

  「今天別換崗。」

  「明白。」

  陸淵轉身下牆,走了兩步停住。「帳篷拆多少了?」

  「東面屯田區拆了三成,炊煙減了一半,馬匹從昨晚開始分批往西營趕。」

  齊振揚咬著後槽牙,「大人,這等於把山海關的底褲脫給建奴看。」

  陸淵頭也沒回。

  「底褲是假的,看的人才是真傻子。」

  ——京城,坤寧宮東暖閣。

  朝塵把半摞奏摺從乾清宮搬過來,已經是三個月來的習慣。

  懷寧趴在他膝頭,手指揪著他的衣襟不撒開,另一隻手捧著那本被翻得起毛邊的小冊子。

  「念。」

  朝塵翻開第三頁,聲音壓得很低。

  「……城門關了第七天,井裡的水開始發苦,老張頭從城牆根下挖出半壇醃蘿蔔,分成二十份,每人一條……」

  懷寧聽得認真,嘴巴微張,口水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膝頭攤開的奏摺上。

  「湖廣」兩個字洇成一團。

  朝塵低頭看了一眼被口水糊掉的軍報,再看看懷寧已經半闔的眼皮,把冊子擱下,騰出手拿袖子替她擦嘴。

  這篇東西他寫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恐懼,字字句句往最絕望里寫。

  如今被一個三歲孩子當睡前故事聽,聽到圍城斷糧那段還打了個哈欠。

  懷寧的呼吸勻了。

  小手沒松,攥著他前襟的力氣越來越小,卻始終沒有完全放開。

  朝塵坐著沒動,左手托著懷寧的後腦勺,右手繼續批摺子。

  筆鋒從那團口水漬旁邊繞過去,在湖廣軍報的批閱欄里寫了個「准」字。

  帷幔後面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田未央掀簾出來,手裡抱著疊好的小衣裳,她看見懷寧趴在朝塵膝頭睡著了,嘴角彎了一下,走過來彎腰去接孩子。

  手從朝塵袖口滑過,指尖碰到一張紙。

  她頓了一下,把紙條抽出來。

  「今日閻應元報捷,天下快定了。」

  田未央看了兩遍,將紙條疊成窄窄一條,轉身走到妝奩前打開最底層的暗格。

  裡面已經攢了厚厚一沓,最底下那張紙邊發黃,是冊封那天鳳冠里藏著的那一張。

  她把今天的擱在最上面,合上蓋子。

  將懷寧抱到床上,回到炕桌前,田未央從硯台旁拿起墨錠,倒了半勺水,開始研墨。

  朝塵拿起她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六月天了,怎麼還涼。」

  「沒涼。」

  朝塵不接話,把她的手攥進左掌里,右手繼續寫字。

  一隻手批摺子,另一隻手不肯松。

  奏摺批閱到閻應元生擒左良玉殘部十七名將領,左良玉本人服毒未遂,已被押解入京。

  殿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劉順的通稟。

  「陛下,方大人求見。」

  朝塵看了一眼身側的田未央,手肘撐在桌上已經睡著了。

  「讓他進來,小聲。」

  方以智進殿時彎著腰,手裡捧著一封文書,面色不對。

  他把文書擱在桌上,壓低聲音。

  「北面的邊情匯總,錦衣衛蒙古暗樁和宣大哨探這一個月的回報,臣整理過了。」

  朝塵鬆開田未央的手,翻開文書。

  察哈爾殘部與科爾沁各部大規模東移,正鑲白旗、正藍旗在遼西走廊以北出現集結跡象。

  規模不明,方向不明。

  方以智手指按在文書最後一行,聲音幾乎貼著桌面。

  「陛下,六月集結,不是打草谷的節奏,時間不對,要麼秋天動手,要麼......更早。」

  朝塵放下文書,目光落在輿圖上「山海關」三個字旁邊。

  陸淵的信還壓在案頭,那封措辭恭謹、承諾交糧的回函,沒有下文。

  他正要開口問方以智宣府方向有沒有異動。

  太陽穴猛地一跳。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從顱骨內側往外頂的那種脹痛,眼前的奏摺上的字抖了一下,視野邊緣泛白。

  殘缺系統在腦中炸開一行字。

  大部分筆畫殘損,模糊不清,只有四個字能辨認。

  東北,大凶。

  筆從指間脫落,在閻應元的捷報上拖出一道濕漉漉的墨痕。

  方以智伸手來扶,朝塵擺手,右掌撐住桌沿,額角的青筋跳了三下。

  五秒,十秒。

  痛感退潮。

  他睜開眼,盯著腦中殘留的預警碎片。

  沒有時間,沒有地點,沒有人物。

  只有方向,和烈度。

  「東北」......山海關是東北,喜峰口是東北,大同也是東北。陸淵本人,同樣在東北。

  「大凶」.......對誰?

  方以智還保持著半伸手的姿勢,臉上全是驚色。

  朝塵緩緩坐直。

  「傳旨,京營即日起全員取消休沐,調紅衣大炮五十門至德勝門外預設陣地。」

  筆尖懸停。

  他抬頭看向方以智。

  「再擬一道密函,發山海關,問廣寧王......北邊,是不是有什麼事,忘了告訴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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