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回不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月初七,卯時。

  三枚紅色信號彈從東側山脊升起,拖著刺鼻的黃煙,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炸開。

  趙良棟沒有抬頭看。

  他不需要看,那個顏色他閉著眼都認得,苦味酸燃燒的橘紅,只有淵家軍能造。

  谷底的正藍旗哨騎聽見了異響,有人勒馬抬頭。

  趙良棟說了兩個字。

  「放銃。」

  六百支火銃同時炸響,聲浪在谷壁間來回激盪。

  硝煙還沒散,谷底已經倒了一片,百餘騎連人帶馬栽進碎石灘。

  有馬沒死透,在地上踢腿,蹄子甩出的泥漿飛了丈高。

  「再放。」

  第二輪齊射打出去的時候,谷底的建奴才剛反應過來往南跑。

  但,已經晚了。

  閻應元站在第一道防線後方三十步,手裡捏著兵冊,拇指卡在夾著陸淵紙條的那一頁。

  信號彈升空,他把兵冊合上。

  「封口。」

  三百騎建奴從谷中往南沖,最前面是正藍旗一個牛錄額真,盔甲上沾著石灰粉,顯然剛從窯洞附近逃出來。

  第一道防線的火銃手沒等他靠近,兩百步外開火,交叉射角把整個南口堵死。

  那三百騎前排栽倒,後排收不住腳踩上去,擠成一堆。

  副將跑過來:「閻將軍,第一輪斃敵約......」

  「不用報。」閻應元打斷他,「第二道防線弓弩補射,火銃留著,別浪費銃彈。」

  副將張了張嘴,又問:「那……敵方傷亡?」

  「他們的傷亡不歸我管。」

  閻應元語氣跟這個清晨的天色一樣灰,「我只管南口不漏一騎。」

  皇太極的大帳設在谷中段偏北,離趙良棟的陣地不到兩里。

  急報送到。

  南口:封死,至少三道防線,沖不動。

  多爾袞拔刀砍翻了面前的桌案,茶碗飛出去碎在帳壁上,茶水順著氈布淌下來。

  「中了埋伏!」

  皇太極坐在主位,沒動。

  帳里安靜了一瞬,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燕河谷在輿圖上是一條細長的線,兩側標著山脊等高線,南北各一個口子。

  皇太極用手指沿著谷地畫了一圈,畫得很慢。

  「陸淵的主力在哪?」

  帳角,范文程額頭貼著地面:「東側山脊只是偏師,他的主力……還沒露面。」

  皇太極收回手指。

  他聽懂了,陸淵在等,等他們自己亂,等恐慌把軍心撕開口子。

  然後才動刀。

  「傳令,全軍收縮,向中段靠攏,輜重車圍圈,馬匹集中在內圈,不許分散。」

  他沒等太久。

  巳時,東側山脊上冒出了人。

  不是一排兩排,是整片山腰同時出現的黑線,從山頂往下鋪開,密密匝匝。

  三萬淵家軍主力沿山腰橫切,不走谷底,占領谷中段三處高地,工兵在高地上架設土製臼炮,炮口對準谷底。

  陸淵站在一塊突出的岩台上,望遠鏡擱在膝蓋上。

  谷底,建奴正按皇太極的命令收縮陣型。

  數千匹戰馬擠在輜重車圍成的圈內,馬頭挨著馬尾,偶爾有受驚的踢了旁邊一匹,引發一小片騷動。

  陸淵放下望遠鏡。

  「等他們把馬牽出來準備衝鋒的時候再打。」

  傳令兵問:「打人還是打馬?」

  「都打。」

  午時,皇太極終於下令反擊。

  正白旗八千人集結,向東側高地仰攻,前排披甲步卒舉盾,後排下馬騎兵持弓,一層一層往山腰推。

  衝鋒隊列爬到半山腰,坡度變陡,速度慢下來,後方馬群被牽出內圈,準備第二波騎兵衝擊。

  陸淵舉起右手,等馬出來,手落。

  「打。」

  十二門臼炮齊射。

  炮彈沒有落進衝鋒隊列,全部落進後方的馬群和糧車裡。

  第一輪就點燃了三輛輜重車,火焰竄起來,乾草和油布燒得噼啪作響。

  緊挨輜重車的戰馬炸了群,幾百匹馬同時掙脫韁繩,在谷底橫衝直撞。

  一匹驚了,十匹跟著跑,一百匹......

  受驚的馬群衝進了正白旗後陣,衝鋒陣型從後面被撞散,前排披甲步卒回頭看,後排已經亂成一片。

  被馬踩倒的人爬不起來,沒被踩的在躲馬。

  趙良棟從側翼帶火銃營衝出矮坡,三段擊,一輪接一輪,專打那些被馬群衝散後失去陣型的潰兵。

  半個時辰。

  正白旗折損近兩千人,趙良棟事後統計,火銃直接擊殺的不到六百。

  剩下的死於踩踏,死於炸馬引發的混亂,死於自家戰馬的鐵蹄。

  陸淵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表情。

  未時,西側山道。

  周遇吉率宣府兩萬兵壓入谷地西側,封死了最後一條翻山小路。

  他派人送了一張紙條上山:末將周遇吉,就位。

  陸淵翻過紙條,寫了四個字遞迴去。

  守住就行。

  未時末至酉時,皇太極連續組織三次突圍。

  第一次向南,被閻應元三道防線打回來。

  第二次向東側高地強攻,被臼炮和火銃的立體火力撕碎。

  第三次向西翻山,周遇吉兩萬人把山道堵得滴水不漏。

  三次突圍,折損五千餘人。

  酉時,日頭西斜,谷底光線暗下來。

  皇太極回到大帳,帳里的桌案還歪在地上,沒人敢扶。

  他站在輿圖前看了很久。

  范文程跪在帳角,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外面又傳來一陣零星銃聲。

  然後范文程開口了。

  「主子,奴才有一件事,先前未曾稟報。」

  皇太極沒有轉身。

  「喜峰口城門洞的內壁上,有人用石灰寫了四個字。」

  三息。

  「什麼字?」

  「歡迎入瓮。」

  皇太極的手指停在輿圖上沒動。

  「你擦掉了?」

  「擦了。」

  「擦了好。」皇太極說,「這種字留著,動搖軍心。」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多爾袞。

  多爾袞不知道什麼時候跪下來的。

  「你有什麼想法?」

  帳里又安靜了一陣,帳外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輿圖的邊角翻起來,又落下去。

  「給我兩萬人。」多爾袞抬起頭,眼睛是紅的。

  「我往南沖,直撲京城方向,他們的火銃陣會分兵來追,南口防線會鬆動,皇兄趁這個空檔,從南口走。」

  范文程猛地抬頭。

  「十四爺,兩萬人沖火銃陣……」

  「我知道。」多爾袞打斷他,聲音啞了,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回不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