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詐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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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八,卯時三刻。

  閻應元在南口清點俘虜時,一名鑲白旗甲兵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披著普通牛皮甲,皮帽壓得很低,跪在第三排,低著頭,和周圍降卒沒什麼兩樣。

  但他跪的姿勢不對,膝蓋沒有完全著地,右腳腳尖支著,像隨時準備站起來跑。

  閻應元走過去,伸手掀掉皮帽。

  多爾袞抬起頭,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右肩到右臂的甲片碎了三塊,裡面的棉甲被銃彈撕開一道口子,傷口還在往外滲。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被逼到絕路的獸特有的亮。

  閻應元往後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

  多爾袞沒動,他用沙啞的嗓子說了一句滿語,旁邊的通譯嚇得聲音發抖:「他說……讓你給個痛快。」

  「痛快留著跟廣寧王討。」

  閻應元轉身走了,丟下一句話,「綁結實,鐵鏈,兩層。」

  南口戰報半個時辰後送到東側山脊。

  陸淵看完,把竹筒里的紙條全部抽出來,攤在膝蓋上,一張一張核對。

  南口:殲敵四千七,俘九千餘,多爾袞被擒。

  西側山道:周遇吉兩萬兵未動,無交戰。

  喜峰口:朱九部堵截後無續戰,皇太極突圍部隊原路折返。

  谷中段:建奴約三萬二千殘兵被壓縮在不足兩里的狹長地帶,屍體堆了三層,輜重車燒了一大半,零星有旗兵開始解甲跪降。

  陸淵把紙條收好,口袋陣進入收網階段,他只需要等。

  傳令兵又跑上來,氣喘吁吁,遞了一張窄紙條。

  齊振揚的字,寫得非常潦草,一看就是馬背上寫的。

  「末將率山海關守備營三千人,已抵燕河谷外圍,聽候調遣。」

  紙條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像是臨出發前補上去的。

  「蘇姑娘帶醫療儲備營在後山設了野戰救治點。」

  陸淵的手指停了。

  他沒說話,把紙條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塞進懷裡,然後轉頭看向身後的親衛隊長。

  「帶一哨人去後山。」

  親衛隊長立正。

  「蘇柚在哪,你們就在哪,擋在她前面,她往前挪一步......」

  「你提頭來見。」

  親衛隊長跑了,跑得比傳軍令還快。

  陸淵重新拿起望遠鏡。

  鏡片裡,幾面殘破的八旗軍旗倒在碎石上,被馬蹄踩進泥里,辨不出顏色。

  皇太極蹲在地上,從水囊里倒出最後一口水,漱了漱嘴,吐在碎石上。

  身邊只剩范文程、六個牛錄額真、和不到八千名還能站著的旗兵。

  范文程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主子,事已至此......」

  「文程。」皇太極打斷他,語氣很平靜。

  范文程閉嘴。

  皇太極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陸淵身邊那個女人,長平公主?」

  范文程愣住了。

  皇太極沒等他回答,他站起來,把膝蓋上的碎石拍掉,轉身看向北面。

  喜峰口方向的山坡上,天光已經亮了,能看見半山腰的火銃陣地,還有一面白旗,在風裡晃。

  他盯著那面旗看了很久。

  「傳令,全軍解甲,堆放兵器,集中馬匹。」

  六個牛錄額真同時抬起頭。

  「朕要降。」皇太極說。

  「但有一個條件。」

  皇太極轉過身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朕要當面遞降書,給廣寧王本人,或者他的代理人。」

  投降的請求傳上東側山脊時,陸淵沉默片刻。

  谷底確實在解甲,望遠鏡里,旗兵把弓箭刀槍堆成小山,馬匹被集中牽到一處,有人扯下甲片扔在地上,發出零碎的金屬聲。

  陸淵不信。

  但他需要收網,谷里八千人困獸猶鬥的代價他算得出來,至少再搭進去一千條命和三分之一的火藥儲備。

  權衡過後,他寫了一張條子遞給傳令兵。

  「朱九去受降,帶趙伯。」

  條子背面多了一行字:

  「有任何異動,炮往人堆里砸,不用請示。」

  朱九帶趙伯率軍下到谷底。

  碎石灘上全是屍體和斷兵器,空氣里一股燒焦的皮革味混著血腥氣。

  降卒跪在兩側,有人抬頭偷看她,大部分低著腦袋,像一片歪倒的木樁。

  皇太極跪在最前面。

  他的雙手被繩子縛在身前,頭低垂,膝蓋壓在碎石上,身旁放著那件黃色龍紋戰袍,疊得齊齊整整。

  朱九走到他面前,皇太極緩緩抬頭。

  他的臉上沒有悲憤,沒有屈辱,甚至沒有疲憊,一雙眼睛乾乾淨淨地看著朱九,用流利的漢話說了一句。

  「長平公主殿下,朕輸了。」

  聲音沙啞,姿態卑微到無懈可擊。

  趙伯站在朱九身後半步,右手虛搭在刀柄上,他的目光從皇太極的袖口掃到膝蓋。

  袖口繩子纏了三圈,但腕骨處有明顯的活動餘量,至少能抽出一隻手。

  膝蓋沒有完全跪實,重心偏前。

  不對!

  但已經晚了。

  朱九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降書。

  皇太極右膝暴起,精準撞進朱九小腹,力道之大,她整個人向後弓折,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

  同時,皇太極雙手從縛繩中抽出,右手袖口翻轉,三寸短匕已經到了朱九頸側。

  刀刃貼上皮膚。

  趙伯的刀拔出三寸。

  皇太極的左手臂箍住朱九肩膀,把她整個人拉到自己身前,後背靠上那匹死馬,匕首刃口正壓在頸動脈上方。

  從膝擊到亮刃,不超過一秒。

  哪像個身陷絕境的皇帝,活脫脫是個練了三十年的老獵手。

  淵家軍同時拔刀,趙伯刀出鞘,身形前壓,但皇太極已經把朱九擋在身前,匕首的角度卡死了所有攻擊線路。

  朱九被膝擊打得幾乎昏厥,嘴角溢出血沫,雙腿發軟,全靠皇太極一條胳膊箍著才沒倒下去。

  皇太極退了三步,掃了趙伯一眼。

  「老人家,你很快,但你的刀沒我的匕首離她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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