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陪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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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朱九端坐在銅鏡前,扭動脖頸,骨節發出兩聲脆響。

  門被推開,陸淵走進來。

  他手裡端著一摞文書,紙張堆疊極高,遮住了大半視線。陸淵走到桌前,雙手一松。

  「砰。」

  文書砸在桌案上,震落了筆架上的狼毫,揚起一層薄灰。

  朱九轉頭,視線在那堆紙上停留了三秒。「這什麼?」

  「鐵壁計劃的調度名冊,各鎮錢糧流水,還有接下來三個月的軍務統籌。」

  陸淵拉開椅子坐下,「你傷好了,從今天起,九邊日常軍務歸你。」

  朱九瞪圓眼睛,她深吸一口氣,咬牙出聲:「我傷剛好。」

  「好了就幹活。」

  陸淵從袖子裡摸出一根削尖的炭筆,放在文書最上面,「能者多勞。」

  朱九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她拉過那摞文書,翻開第一本,滿篇的數字和人名。

  「齊振揚負責直道,趙良棟管機動營,周德全搞情報網。」朱九捏著炭筆,抬頭盯著陸淵,「活兒全分完了,你幹什麼?」

  陸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陪家屬。」

  他丟下三個字,轉身出門。

  朱九捏斷了手裡的炭筆,黑色的炭芯滾落到地磚上。

  黑心王爺,她在心裡罵了一句,低頭認命地看帳。

  午後,日頭毒辣。

  老槐樹投下一片濃蔭,陸淵躺在藤椅上,閉著眼睛。

  林銳從樹後的陰影中走出來,他停在藤椅三步外,遞上一張兩指寬的紙條。

  「王爺,查清了。」

  林銳開口,「青松是兵部職方司郎中,姓孫。」

  陸淵伸手接過紙條,沒看,等下文。

  林銳繼續匯報,「昨夜子時,孫郎中在京城府邸暴斃,順天府仵作給的定論是急症,屍體天亮就燒了。」

  陸淵睜開眼,視線越過紙條,看著頭頂的槐樹葉。

  「急症。」陸淵冷笑一聲。

  「夜不收傳回來的消息,孫郎中死前沒見過外人,沒吃過外食。」林銳說,「動手的人極其乾淨。」

  「當然乾淨。」

  陸淵坐直身體,「錦衣衛親自辦的差,能留下尾巴嗎。」

  林銳皺眉。「皇帝殺的?」

  「他在清理門戶。」

  陸淵手指捏住紙條邊緣,「建奴的信剛截獲,他那邊就動手,動作比我們快。」

  陸淵站起身,把紙條放在石桌上。「這是在向山海關示威,他在告訴我,京城的水,他自己能清,不用我們插手。」

  林銳眼中閃過殺機。「京城裡還有咱們的釘子,要不要啟動沈括那條線,把兵部其他可能通敵的人挖出來?」

  「不用。」陸淵果斷抬手。

  「皇帝既然親自下場,兵部這幾天必然大清洗,這時候動用暗線,純屬找死。」

  陸淵兩指發力,將那張紙條碾碎,碎屑落在泥地上。

  「把情報網的精力全撤回來,京城的事,讓他自己去頭疼。」

  陸淵語氣平靜,「盯緊周德全的中繼站,還有直道修築進度,鐵壁計劃不容有失。」

  「遵命。」林銳低頭,退入陰影。

  未時,山海關集市。

  陸淵換了一身青色布袍,蘇柚穿著素色襦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街上。

  集市很擠,叫賣聲不斷。

  兩個月前,這裡只有死氣沉沉的軍戶,現在,街兩邊擺滿了攤位。

  有關外的皮草,有新收的小米,還有南邊運來的粗布,鐵壁計劃帶動的錢糧周轉,讓這座軍鎮活了過來。

  蘇柚停在一個藥攤前,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攤子上擺著幾捆草藥。

  「蒼朮怎麼賣?」蘇柚拿起一根,放在鼻尖聞了聞。

  「十文一斤。」老頭答。

  蘇柚搖頭,她指甲掐進根莖。「切口發黑,受潮了,五文。」

  老頭急了。「姑娘,這可是……」

  陸淵丟下一塊碎銀子。「全包了。送去醫療營。」

  蘇柚轉頭瞪他。「你亂花錢,那藥效去了一半,提純不出東西。」

  「醫療營缺熏營房的料,受潮也能用。」

  陸淵順手拿過蘇柚手裡的蒼朮扔回攤子,拉住她的手腕,往前走。「今天不談藥。」

  蘇柚掙了一下,沒掙開,任由他牽著。

  街角有個賣糖人的攤子,陸淵停下腳步。

  「畫個什麼?」攤主舀起一勺糖稀,笑呵呵地問。

  陸淵看向蘇柚,蘇柚盯著那鍋熬化的糖稀。

  「畫個顯微鏡。」蘇柚脫口而出。

  攤主愣住,勺子停在半空。

  陸淵嘴角動了一下。「畫只兔子。」

  片刻後,糖人遞到蘇柚手裡。

  她咬掉兔子耳朵,糖稀的甜味在嘴裡化開,轉頭看陸淵。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分明,沒有總督府里的殺伐氣。

  「其實……」

  蘇柚咽下糖,「你不用特意抽時間陪我,青黴素的擴培到了關鍵期,發酵漿的酸鹼度還需要調。」

  「閉嘴。」陸淵打斷她。

  蘇柚咬掉另一隻兔子耳朵。

  兩人走到集市盡頭的茶棚,剛在長條板凳上坐下。

  南方官道上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聲音極重。不是商隊的馱馬。

  陸淵猛地站起身。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

  一匹戰馬狂奔而來,馬身全是汗水和白沫,馬背上伏著一個人。

  騎兵穿著大同鎮的邊軍戰襖。半邊身子被血染成暗褐色,背上插著半截羽箭。

  戰馬衝到茶棚前,前蹄一軟,轟然倒地。

  騎兵被甩出兩丈遠,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陸淵大步跨出茶棚,衝到騎兵身邊,周圍的百姓驚呼退散。

  陸淵單膝跪地,翻過騎兵的身體,箭簇卡在肺葉位置,血不斷湧出嘴邊,沒救了。

  騎兵睜開眼,死死抓住陸淵的衣領,手指痙攣。

  「王爺……」騎兵嘴裡冒出血沫,聲音嘶啞。

  「說。」陸淵湊近。

  「大同……姜瓖……」騎兵劇烈咳嗽,血噴在陸淵的青袍上。

  「姜瓖反了!引蒙古騎兵入關……趙將軍被困……」

  騎兵頭一歪,氣絕,手指鬆開。

  街市死寂。

  陸淵緩緩站起身,低頭看著衣服上的血跡。

  蘇柚站在茶棚邊,手裡的糖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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