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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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

  1880年聖誕夜,巴黎歌劇院門前車水馬龍,盛況絲毫不亞於一年前《合唱團》在法蘭西喜劇院首演時的黎塞留街。

  萊昂納爾與蘇菲乘坐的馬車在擁擠的車流中緩慢前行。

  透過蒙著水汽的車窗,萊昂納爾望著外面喧鬧的人群,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合唱團》首演的那個夜晚。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後台那個緊張忐忑的劇作家,而是作為一名普通觀眾,前來觀看一部改變了戲劇史的作品。

  蘇菲輕聲說:「人真多……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

  萊昂納爾握住她的手:「易卜生這個挪威名字,加上《玩偶之家》之前的爭議,本身就是最好的GG。」

  前世,他在講義、在舞台、在銀幕上無數次觀看、剖析過這部「現代戲劇的開端」。

  但在此刻的巴黎,觀看它的現場演出,意義截然不同。

  萊昂納爾手上拿的是從左拉那裡蹭來的包廂票,無需在正門擁擠的人潮中停留。

  馬車繞到側門,早有侍者恭敬等候,引領他們穿過安靜的走廊,直抵二樓的包廂。

  萊昂納爾看到不少文藝界的熟面孔,評論家、作家、畫家;

  當然,這裡更多是衣著光鮮、好奇張望的上流社會男女。

  劇場的煤氣燈漸漸暗了下來,喧鬧的人聲如同退潮般平息,深紅色的帷幕在期待中緩緩升起。

  舞台布景呈現的是一個典型中產階級家庭的客廳,舒適、溫馨、精緻,細節真實得令人驚嘆。

  劇情沿著他熟悉的脈絡展開——

  第一幕,娜拉像只快樂的小鳥,在舞台上旋轉,為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忙碌,與丈夫托瓦·海爾茂撒嬌、調情。

  她偷吃杏仁餅乾的小動作,她因為丈夫海爾茂即將升任銀行經理而欣喜若狂,她對林丹太太講述自己當年為救丈夫而冒名借款的「壯舉」……

  演員的表演細膩而富有層次,將一個被丈夫稱為「小松鼠」、「雲雀」的女人,展現得淋漓盡致。

  蘇菲看得十分專注,但萊昂納爾能感覺到,隨著劇情推進,她的手在微微用力。

  危機隨著柯洛克斯泰的登場而降臨——那張偽造簽字的借據,撕開了這個籠罩在這個家庭上溫情脈脈的面紗。

  海爾茂的真實面目開始暴露。

  當他讀到柯洛克斯泰的第一封威脅信時,他對娜拉的稱呼從親昵的「小傻瓜」變成了嚴厲的「娜拉」;

  他關心的對象,也從娜拉的身體瞬間轉向自己的名譽。

  萊昂納爾冷靜地觀察著舞台上的一切,同時也分神留意著觀眾的反應。

  他能聽到池座里傳來壓抑的驚呼,能看到某些紳士不自在地調整著領結,某些女士則用手帕輕輕按住嘴角。

  易卜生的筆觸掀起了歐洲中產階級體面婚姻的華麗外袍,露出了下面不堪的真相——

  妻子在法律和經濟上的從屬地位,以及丈夫將妻子視為私有財產和體面附庸的本質。

  哪怕娜拉冒充簽名借錢是為了拯救重病的丈夫海爾茂,哪怕後來她默默用抄寫工作還清了借款……

  但海爾茂更關心的依舊是自己的名譽是否受損,他甚至認為娜拉失去了「教養孩子」的資格。

  戲劇的高潮在最後一幕到來。

  當危機解除,海爾茂立刻換上一副寬恕、施恩的嘴臉,宣稱「我寬恕了你」,並試圖重新將娜拉拉回「玩偶之家」。

  娜拉的那段冷靜而清晰的獨白,如同驚雷般在劇場炸響。

  【「坐下,托瓦,我們之間有很多話要說清楚……我們結婚八年了。這豈不是一件?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現在想起來簡直不敢相信——我已經跟你過了八年了……我在這兒給你當了一輩子玩偶,就像我在家裡給我爸爸當玩偶一樣……」】

  她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冷和決絕。

  她談論起宗教、法律、婚姻的責任,她的質疑一句句砸在舞台上,也砸在許多觀眾的心上。

  【「我要看看,究竟是社會對了,還是我對了!」】

  海爾茂試圖用「母親的神聖責任」來挽留她。

  娜拉的回答更加石破天驚:

  【「我不能相信那種話了!」】

  萊昂納爾感到身邊的蘇菲屏住了呼吸。整個黎塞留廳里鴉雀無聲,只有娜拉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在迴蕩。

  【「我知道大多數人都會贊成你的話,並且書本里也是這麼說。

  可是從今以後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數人說的話,也不能一味相信書本里說的話。

  什麼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腦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終於,娜拉說出了那句註定要載入史冊的台詞:

  【「現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個人,跟你一樣的一個人——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

  她放下戒指,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向門口。

  【海爾茂徒勞地呼喚:「娜拉!難道我永遠只是個陌生人?」

  娜拉:「那就要等奇蹟中的奇蹟發生了。」

  「什麼叫奇蹟中的奇蹟?」

  「那就是說,咱們倆都得改變到——喔,托瓦,我現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蹟了。」

  「可是我信。你說下去!咱們倆都得改變到什麼樣子——?」

  「改變到咱們在一塊兒過日子真正像夫妻。再見。」

  她轉身,走出門去。

  舞台後方傳來一聲沉重而清晰的關門聲。

  「砰!」】

  這聲音並不特別響亮,卻在寂靜的劇場裡產生了振聾發聵的效果。

  它仿佛不是響在舞台上,而是響在每個觀眾的心裡,擊碎了某種固有的、被視為天經地義的東西。

  帷幕緩緩落下。

  劇場內死寂了足足好幾秒鐘。

  然後,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猛然爆發,掌聲、噓聲、議論聲轟然響起,交織成一片混亂的聲浪。

  有人激動地站起來鼓掌,臉色潮紅;有人憤慨地拂袖而去,嘴裡嘟囔著「傷風敗俗」。

  更多的人則留在座位上,與同伴激烈地爭論著,臉上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萊昂納爾靜靜地坐在包廂里,沒有鼓掌,也沒有加入任何爭論。

  他同樣感到了震撼,但並非來自戲劇本身,而是來自這齣戲劇在此時此刻此地所引發的巨大迴響。

  他前世熟知的一切理論分析,在親歷這歷史性的現場時,都顯得蒼白。

  萊昂納爾真切地感受到了在易卜生平靜的敘事之下,蘊含著的巨大毀滅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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