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被榮耀的,與被閹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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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被榮耀的,與被閹割的

  一八八一年四月七日早晨,《費加羅報》的主編阿爾芒·德·拉莫特一進辦公室,就注意到助手的眼神慌慌張張的。

  他不滿的「哼」了一下:「什麼事情,這麼緊張?」

  助手從桌上拿起一份稿子,遞給拉莫特:「這份稿子,編輯們都不敢決定是否採用……」

  拉莫特嘟囔了一聲:「膽子怎麼能越來越小,我們是堂堂的《費加……》」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助手後面的補充給噎下去了:「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的稿子。」

  拉莫特手抖了一下,雪茄菸灰掉到了稿件上,他手忙腳亂地拍掉了:「以後給我這種稿子,先說名字!」

  助手不敢多嘴,只能答道:「明白了!拉莫特先生!」

  拉莫特沒空多訓斥助手,攥著稿子急匆匆就進了辦公室,坐下來細看。

  文章的標題就讓他的眼皮跳了下,《被榮耀的,與被閹割的》。

  「榮耀」和「閹割」,兩個極端反差的詞彙放在一起,不僅刺激眼球,而且讓拉莫特嗅到了某種「血腥味」。

  果然,萊昂納爾在簡述了一些印度精英在倫敦的「軼事」之後,就開始「火力全開」

  【印度王公與富商可以因為「對帝國的貢獻」獲得爵位、勳章,還有皇家宴會的邀請……

  但殖民者仍然只會將他們視為「異域的臣民代表」,如同博物館裡陳列的異域珍寶。

  他們是用來證明帝國文化有多麼「包容」「平等」的工具,但不會真正被接納成為社會成員。】

  緊接著,萊昂納爾深入分析了殖民教育的目的,這也是倫敦的印度精英們最引以為傲的一點——

  【殖民者在殖民地推行教育,其根本目的並非為了啟蒙或實現平等,而是為了製造一個中介階層。

  就像英國在印度培養一群有印度血統、但擁有英國思想的臣民。

  他們需要本地人來協助管理,需要有人能理解他們的指令,並以本地人能夠接受的方式執行。

  這些被選中的精英,成了殖民體系中的齒輪和傳聲筒。】

  然後,他拋出了文章最核心、也最尖銳的觀點——

  【殖民者教會了他們知識,卻也用這知識閹割了他們的精神。

  他們被教導要仰望殖民者文明的光輝,卻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燈。

  他們能引經據典,比英國人或者法國人更熟悉莎士比亞、伏爾泰的名言,卻以母語為恥;

  他們模仿歐洲人的言行舉止,穿最貴的定製西服,上最好的貴族學校,卻永遠不被接納為「文明人」。

  這是一種深刻的精神閹割——殖民地的本土精英們模仿殖民者模仿得越像,反而越顯得滑稽和異類。

  他們成了精神上的無根之人,懸浮在兩個世界之間,既不真正屬於殖民者的世界,也漸漸遠離了出身的世界。

  那些授予他們的「榮耀」,正是完成這場閹割手術的刀子。】

  接近尾聲的時候,萊昂納爾總結道:

  【所謂「優等種族的文明化使命」的最終產物,絕不是「文明人」,而是被榮耀光環所籠罩的精神閹人。

  它讓被殖民者在仰望中否定自我,在模仿中迷失自我,最終心甘情願地服務於殖民者的統治。

  比起炮艦和刺刀,這條束縛靈魂的鐵鏈,更為牢固,也更為可悲。】

  但文章還沒有完,萊昂納爾似乎意猶未盡,在最後又補充了一段——

  【這種統治,終將在未來化為殖民者的夢魘,成為子孫後代不得不背負的『原罪』。

  歷史的債務從不憑空消失,它的利息只會不斷累積,等待償還之日。

  當殖民地的人民覺醒,要求追索被剝奪的尊嚴與權利時,殖民歷史就會成為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每一個殖民者的後代將不得不面對永無止境的詰問,並為他們先祖的「豐功偉績」一代又一代地付出代價。

  這代價,將遠比他們曾經掠奪的更為沉重。

  我甚至已經可以看見印度人成為英國首相,而法國的街頭全是阿爾及利亞人的情形了……】

  拉莫特放下稿子,長嘆一口氣。

  這篇文章與現在報紙上的政治評論都不同,更側重於批判文化和心理層面。

  雖然萊昂納爾文章最後的「預見」十分荒誕不經,但是確實足夠驚悚。

  「天啊,一個印度人當首相……」拉莫特想到這個場景,就打了個寒顫。

  他當然明白萊昂納爾將這份稿件投給《費加羅報》,而不是《小巴黎人報》或者《共和國報》的原因。

  《費加羅報》的讀者受眾,是巴黎保守主義的中產階級精英們,他們往往是殖民政策的受益者。

  萊昂納爾的這篇文章,就是在挑戰他們的觀念——

  並不是大聲呼號儒勒·費里有多麼虛偽,而是告訴這個國家的中堅階層,殖民擴張有多麼荒謬。

  如果拉莫特打回這篇投稿,萊昂納爾自然很容易就能找到下一家發表的報紙。

  但到時候,《費加羅報》怕又是要遭受到同行的奚落和嘲笑了。

  拉莫特不想《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輿論風波再次降臨到這份報紙頭上。

  猶豫再三,他還是將這篇《被榮耀的,與被閹割的》交給排字工。

  不過他特地加上了一個「編者按」,聲明這篇文章並不代表《費加羅報》的立場。

  ——————

  次日,最新一期的《費加羅報》發行了,萊昂納爾的文章果然引起了巴黎讀者與文化精英們的熱議。

  與公社分子們激烈的基調相比,萊昂納爾這篇文章顯得更加「內省」和「深刻」。

  「索雷爾這次的角度太獨特了!」

  「他不談經濟剝削,也不談政治壓迫,而是談『精神閹割』。」

  「確實,這種傷害,比物質掠奪更隱蔽,也更難以癒合。」

  就連一些原本對激進左翼言論不感冒的溫和派讀者,也被這篇文章所觸動。

  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員就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

  「萊昂納爾說的有道理。我們在阿爾及利亞推行法語教育,不也是為了培養『有法國頭腦的阿爾及利亞人』嗎?」

  當然,也有批評的聲音。一些殖民政策的堅定支持者很快就在報紙上撰文。

  他們指責萊昂納爾「危言聳聽」「抹黑法國的文明傳播事業」,認為他忽視了殖民帶來的「進步」和「現代化」。

  但這些反駁者很快發現了一個尷尬的事實——

  他們的論調,與之前英國人對殖民地暴行的粉飾,幾乎一模一樣。

  英國的媒體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曼徹斯特衛報》迅速安排將萊昂納爾的這篇文章翻譯成英文,以顯著位置刊登。

  而這篇文章在倫敦引起的反響,甚至比在巴黎更為強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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