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在我的祖國,每個人都好像被裝在一個套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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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0章 在我的祖國,每個人都好像被裝在一個套子裡……

  梅塘別墅的大餐廳里,燈火通明。

  兩張長桌被拼在一起,鋪上了雪白的亞麻布;銀質燭台立在中央,火光在玻璃杯上閃動。

  壁爐里的木柴燒得正旺,啪作響,把暖意送到每個角落。

  愛彌兒·左拉站在主位,高舉酒杯,臉上滿是笑容:「朋友們!讓我們舉杯歡迎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再次來到巴黎,再次來到梅塘!」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起玻璃杯,酒液在燭光下比火焰還要耀眼!

  契訶夫的座位就在愛彌兒·左拉的右手邊,緊挨著萊昂納爾。

  他站在那裡,聲音有些發顫:「謝謝!謝謝各位!」

  接著杯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葡萄酒在杯里晃動,紅的像血,白的像光。

  宴會開始了,侍者們端著銀盤穿梭席間。

  第一道是新鮮的牡蠣,被裝在鋪著碎冰的大盤裡,殼微微張開,露出裡面肥嫩的肉。

  接著是湯,濃稠的奶油蘑菇湯,上面撒了碎歐芹。

  然後是魚,整條大鱸魚被烤得金黃,還淋著檸檬汁和黃油。

  主菜是烤羊腿,外皮焦脆,切開後流淌出濃厚的肉汁;旁邊還配著烤土豆、

  胡蘿蔔和豌豆。

  沙拉碗在桌上傳遞,裡面是新鮮的萵苣、番茄和煮雞蛋,澆著油醋汁。

  麵包籃永遠滿著,長棍麵包、圓麵包、黑麥麵包————表皮酥脆,內里鬆軟。

  黃油塊盛在冰鎮的小碟里,特地被刻成貝殼的形狀。

  奶酪盤端上來時,響起一陣歡呼—一卡門貝爾、布里、羅克福、孔泰————被擺成一圈,還配著核桃和無花果。

  最後是甜點,有撒著糖粉的蘋果塔,還有盛在玻璃杯里巧克力慕斯。

  此外是一大盤水果—切好的橙子、梨、蘋果————晶瑩剔透的果肉在燭光下閃著光。

  葡萄酒也從沒斷過,來自勃艮第的紅酒,來自羅亞爾河谷的白酒;還有上好香檳,一倒泡沫就在杯里升騰。

  談話聲、笑聲、刀叉碰撞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填滿了房間。

  屠格涅夫就坐在契河夫對面,他臉色還是不好,依舊裹著披肩,但精神不錯。

  喝了兩杯酒後,他特地給契訶夫從大盤裡切了一大塊羊腿遞過去:「多吃點,安東。你得把肉長回來。」

  契訶夫點點頭,叉起一塊肉一味道好極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一邊吃一邊聽其他人閒聊。

  阿爾豐斯·都德和埃德蒙·德·龔古爾爭論戲劇的未來。

  「我告訴你,埃德蒙,戲劇的未來在平民劇場!不在那些歌劇院那些鍍了金的包廂里!」

  「你又來了。藝術需要門檻,親愛的阿爾豐斯。把拉辛搬到大街上,那成了什麼?雜耍?」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但嘴角都帶著笑。

  這是梅塘的常態,爭論是樂趣,不是敵意。

  莫泊桑喝了不少,臉頰泛紅,說話聲音更大,他正在打趣於斯曼一「那傢伙,真的,把公文包忘在妓院了!第二天上班才發現,裡面還有給殖民地總督的報告!」

  鬨笑聲中,莫泊桑轉過頭,看向契訶夫:「安東,你那篇《站長》,絕了。

  我真沒想到,火車站長偷情能寫成那樣。又好笑,又————怎麼說,讓人心裡發涼。」

  契訶夫放下叉子:「謝謝誇獎,莫泊桑先生。」

  莫泊桑擺擺手:「叫居伊。在這兒都是朋友。說真的,你這些故事,怎麼想出來的?

  那個打噴嚏把自己嚇死的小公務員一老天,我讀的時候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O

  契訶夫想了想:「就是————看到的。在莫斯科,到處都是這樣的人。

  害怕上司,害怕權力,害怕比自己地位高的人。

  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讓他們幾天睡不著覺。

  他頓了頓:「其實,很多時候,我自己也是————」

  桌邊安靜了一瞬。

  愛彌兒·左拉適時舉起酒杯:「為真實幹杯!為敢於寫出真實的作家乾杯!

  」

  大家又舉杯相碰,喝完後,左拉看向契訶夫:「安東,你知道萊昂為了把你弄出來,花了多大力氣嗎?」

  契訶夫看向身邊正在認真切羊腿的萊昂納爾:「我知道一些。路上瑪莎告訴我了,這次驚動了很多人。

  還有《費加羅報》上的小說————我收到稿費了,三百五十法郎。我從沒想過幾篇小說就能掙這麼多錢!」

  契訶夫眼睛看著萊昂納爾,萊昂納爾終於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他的聲音很平靜:「其實沒瑪莎說得那麼複雜。關鍵是你的作品夠好,否則什麼計劃都沒用。

  《費加羅報》不會登,左拉不會寫評論,屠格涅夫先生也不會翻譯————我只是搭了個台子。」

  他看向契訶夫:「有件事得跟你道歉。我自始至終沒給你家裡寫信,也沒發電報。不是不想,是不能。

  奧克拉納會檢查所有寄給政治犯家屬的信件,如果讓他們發現法國人在組織營救,整個計劃就暴露了。

  我們必須裝作完全不知道你入獄,純粹是被你的小說打動,這樣俄國當局才有台階下—

  哦,原來這個年輕人是個天才作家,那之前可能是誤會」,而不是法國人在干涉我國內政」。」

  契訶夫點點頭:「我明白。在監獄裡,我其實猜到了。突然換牢房,突然有好飯菜,看守的態度變來變去————

  我知道外面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您不用道歉,您救了我的命。」

  萊昂納爾搖搖頭:「是你自己的才華救了你的命,當然還有你的勇氣。」

  左拉身子往契訶夫的方向靠了靠:「安東,這兩個月你遭遇了什麼,瑪莎知道的也不多。」

  契訶夫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講述。

  從被抓進奧克拉納的審訊室,到破壞奧克拉納的抓捕行動,再到被捕入獄,最後無罪釋放————

  他講得很平靜,每句話都很短,也沒有太多修飾,但每個字聽到這些法國作家的耳朵里,都沉甸甸的。

  說完後契訶夫抬起頭,看著餐桌上的人:「不是我多勇敢,而是我知道,一旦做了線人,我這輩子就完了。

  不是身體上的,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會永遠記得,我為了活命,放棄了什麼,那比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更可怕。」

  餐廳里一片寂靜。

  屠格涅夫先開口,說話間還帶著咳嗽:「你做對了,安東!出賣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之分!」

  左拉重重放下酒杯:「那群畜生!想讓你做一筆世界上最骯髒的交易!」

  莫泊桑則盯著契訶夫:「所以你寧願死?去西伯利亞,恐怕和死也差不多了」

  契訶夫搖搖頭:「不是寧願死,是寧願不那樣活。」

  萊昂納爾長長吐出一口氣:「如果你真成了奧克拉納的線人,一旦傳出來,你的名字就徹底臭掉了。

  在文學圈,告密者比殺人犯更可恥,也會讓我們的營救計劃徹底成為一個笑話。」

  契詞夫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有些事不能做,有些文件不能簽。」

  屠格涅夫點點頭:「出於良知的本能,往往比基於利益的算計更正確。」

  見氣氛有些沉重,左拉拍了拍手:「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安東現在在這兒,自由了,健康著,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示意侍者繼續添酒,於是香檳瓶塞又被「呼」地打開,泡沫湧出來,倒在杯里嘶嘶作響。

  亞歷山德琳夫人和廚娘開始上第二輪菜!

  左拉又一次舉起杯:「讓我們為安東的健康乾杯!也為所有敢於說不」的人乾杯!」

  杯子碰在一起,這次聲音更響,更歡快,就像一切夢想都被實現了。

  酒過三巡,話題轉回文學,這才是作家們最自在的領域。

  莫泊桑站起來,他喝得有點多,身子搖晃,要用手扶住桌子:「我要說句實話!在讀到安東的小說之前——

  我覺得在短篇小說方面,只有一個年輕作家的才華讓我佩服,那就是萊昂納爾!」

  然後他指著契訶夫:「現在多了一個你,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

  他走過來,一手按在契訶夫肩上:「兩年前,你坐在梅塘的壁爐邊,聽我們講故事,現在呢?

  你寫出了《小公務員之死》,寫出了《站長》,寫出了《胖子與瘦子》————」

  莫泊桑搖搖頭,語氣滿滿都是驚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你抓住了短篇小說的精髓——

  用最小的口袋」,裝下最豐富的人性。這學不來,這是天賦一萊昂有,我有,而你,也有!

  看到伊凡翻譯出來的手稿,我又想起了三年前,萊昂在渡輪上講出《我的叔叔于勒》那次————」

  契訶夫臉紅了,他有些不太習慣這麼直接的誇獎。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口:「我————我能寫出這些東西,正是因為聽過你們的故事,受過索雷爾先生的教導。

  在莫斯科的時候,我經常想起在梅塘的那些晚上,想起大家怎麼讓一個個精彩的故事流淌出來————」

  他看向壁爐方向,仿佛能看到兩年前那個夏夜:「那些故事教會我一件事,文學不一定要講述宏大的故事。

  一個有一個真實的細節里,也存在磅礴的力量——一個反抗的老農,一個愛國的妓女,一個恐懼的小公務員—把這些寫清楚了,足以讓一個作家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而且,這次被捕、坐牢、被威脅、又被釋放——

  這個過程,讓我對很多事看得更清楚了。對我的祖國,對我的同胞,對那些無處不在的————」

  他停住了,似乎在找合適的詞:餐廳里也安靜下來,只有燭光搖曳,影子在牆上晃動。

  契訶夫抬起眼,環視餐桌周圍的人,慢慢說出那句話:「在我的祖國,每個人都好像被裝在一個套子裡————」

  (第一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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