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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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3章 我來晚了!

  侍衛官回到波旁宮那間辦公室時,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了。

  屋裡三個人同時轉過頭看他,科什布呂先開口:「人呢?」

  侍衛官摘下帽子,低頭報告:「跟丟了,部長先生。」

  科什布呂猛地站起來:「跟丟了?你怎麼跟丟的?他坐的不是我們的馬車嗎?」

  侍衛官搖頭:「他出了波旁宮,但沒上我們備好的車,自己攔了輛出租馬車。

  等您的命令傳來,馬車已經拐出路口了。」

  科什布呂的臉漲紅了:「那你們不會追?」

  侍衛官抬起頭,語氣委屈:「我們追了,部長先生。可路上路上全是車。」

  科什布呂像是沒聽懂:「全是車?現在?」

  隨即他氣惱地質問:「現在是夜裡十二點!哪來的車?」

  侍衛官像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是真的。出租馬車,私人馬車,四輪的,兩輪的……都有。

  聖馬丁大道那邊堵了一段,我們跑到路口時,已經分不清哪輛是索雷爾先生坐的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弗雷西內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向外面。

  波旁宮的院子很安靜,但遠處,隔著院牆和樹木,隱約能看見街道上有車燈的光在移動。

  弗雷西內放下窗簾,轉回身:「他說的是真的。巴黎現在……任何有點能力的人都在離開。」

  科什布呂瞪大眼睛:「離開?去哪?」

  弗雷西內的聲音很疲憊:「還能去哪?鄉下,外省,瑞士,英國——哪都行,只要離開巴黎。」

  他走到辦公桌後,頹然坐下:「巴黎人對政治沒有幻覺。他們清楚,一旦軍隊心軟了,首都就不再屬於政府。

  暴亂隨時可能發生——也許明天,也許後天。那些有錢人、貴族、富裕中產,他們不想賭。」

  侍衛官還站在門口,小聲補充:「我們追到協和廣場附近時,看見好幾輛很漂亮的馬車,有家徽的那種。

  車後面捆著箱子,堆得很高。車上坐著女眷,裹著披肩,臉都遮著。」

  科什布呂一拳捶在桌上:「懦夫!一群懦夫!」

  儒勒·費里終於開口了,聲音仍然冷靜:「不是懦夫,他們都是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走。」

  他看向科什布呂:「你當年在色當,不也勸過拿破崙三世陛下早點走嗎?」

  科什布呂被噎住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弗雷西內擺了擺手,示意侍衛官可以退下了。

  門關上後,屋裡又只剩下三個人,壁爐里的火小了些,因為沒人去添柴。

  弗雷西內問:「現在怎麼辦?」這句話像是問另外兩個人,又像是問自己。

  科什布呂在屋裡走了兩圈,然後停住:「調兵!」

  弗雷西內和儒勒·費里都抬頭看他。

  科什布呂的聲音斬釘截鐵:「從外省調!巴黎的軍隊已經不可靠了——

  憲兵騎兵隊今天下了馬,步兵團的士兵吃了暴民的麵包,這些部隊不能再用了!」

  弗雷西內問:「從哪調?」

  科什布呂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北方!第32步兵團在亞眠,第17步兵團在里爾。

  發電報過去,命令他們連夜開拔。鐵路現在還能用,最晚明天晚上就能到巴黎。

  到了就替換現有的駐防部隊,24小時內完成清場。」

  他頓了頓,又說:「要調就調那些外省兵,他們在巴黎沒親沒故,不會心軟。」

  弗雷西內沉默了。他看著桌上攤開的地圖,又看看窗外,似乎能聽到那繁忙的車輪聲。

  他喃喃自語:「這動靜太大了。報紙會怎麼寫?議會會怎麼說?」

  科什布呂的態度很強硬:「顧不了那麼多了。現在法蘭西銀行門口坐著三千人,明天可能變成五千,一萬。

  等他們真築起街壘,拿起武器,就晚了。十二年前的事,您想重演嗎?

  何況他們占領的是交易所和銀行,那裡關門一天,損失就得用百萬法郎計算!」

  弗雷西內的手抖了一下,終於說:「好吧。發電報吧。讓第32團和第17團立刻出發。」

  科什布呂鬆了口氣,轉身就要去安排,但卻下意識地看向儒勒·費里。

  弗雷西內也想起了什麼,同樣看向儒勒·費里。

  他們都想到一件事:這麼重要的決定,這位曾經擔任過總理的政治強人,竟然一句話都沒有說。

  要知道儒勒·費里和第三共和國其他總理不同,絕對是一個政治強人,極有主見。

  只見儒勒·費里坐在沙發里,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弗雷西內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也同意從外省調步兵團?」

  儒勒·費里搖搖頭:「我是在想,索雷爾去法蘭西銀行的話,他會幹什麼?」

  科什布呂冷冷地諷刺:「還能幹什麼?當然是站到最高處發表演講,享受成為領袖的感覺。

  然後和那些暴民一起繼續擾亂共和國來之不易的和平與秩序!」

  儒勒·費里抬起頭,看了看這位態度強硬的同僚,嘆了口氣:「我敢保證,索雷爾不會這麼做。」

  科什布呂仍然氣哼哼的:「他有什麼不敢做的?」

  儒勒·費里也站了起來:「我說的是『不會』,而不是『不敢』。你們當中,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個年輕人。

  現在占領銀行和交易所的市民並沒有顯露出暴力的跡象,我不認為索雷爾會蠢到煽動他們暴亂。

  尤其是目前沒有任何消息表明他就是這次行動的幕後主使,他不會主動把這個責任攬到自己頭上。」

  弗雷西內聽到儒勒·費里這麼說,再次搖擺起來:「那……調兵……調兵……」

  儒勒·費里反問:「調外省兵進巴黎,等於承認政府已經控制不住首都,市場會比現在崩得更徹底。

  外國資本會全部撤走。還有,那些現在還在觀望的人,看到軍隊從外省調來,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巴黎真的要打仗了,會跑得更快。」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你怎麼保證外省兵就可靠?他們在火車上就會聽到消息,知道來巴黎是打自己人。

  等他們到了,看見坐在法蘭西銀行門口的是老人、婦女、傷兵——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科什布呂盯著他:「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儒勒·費里毫不猶豫地點頭:「對,等著!」

  弗雷西內馬上追問:「那等到什麼時候?」

  儒勒·費里看向他:「你們還記得索雷爾說的『鑰匙一直在我們手中』嗎?

  如果他真的要煽動暴亂,他不會提醒我們,更不會特意說自己要去法蘭西銀行門口。」

  弗雷西內急了:「他說的輕巧,那把『鑰匙』只會打開潘多拉的盒子……」

  隨即他醒悟過來:「等等,你是說……」

  這時候儒勒·費里才露出一個笑容:「你看,現在波旁宮裡空蕩蕩的……」

  ————————————

  這一夜,整個巴黎的「上流社會」和「中產之家」徹底慌了。

  第十六區、第八區、第七區……那些寬敞明亮的高級公寓裡,燈火通明。

  僕人們被急促的鈴聲召喚,睡眼惺忪地開始翻箱倒櫃,整理行李。

  太太們一邊繫著晨袍的帶子,一邊尖聲指揮著女僕收拾細軟——珠寶、債券、地契、還有銀行的本票。

  先生們則臉色鐵青地翻找著書房暗格里的手槍,或者氣急敗壞地試圖聯繫自己在鄉下的親戚和海邊別墅的看守人。

  馬車行的被簇擁而來的人群擠爆了,車夫被從床上拽起來,承諾三倍、五倍的價錢,只求立刻出發。

  出租馬車站點排起了長隊,穿著體面的人們顧不上風度,爭吵著,推搡著,只為了早點離開這個城市。

  通往西岱島和聖拉扎爾火車站的道路上,更是車流如織。

  昂貴的四輪馬車、輕便的雙輪馬車、普通的出租馬車,混雜在一起,車夫的吆喝和乘客的催促聲響成一片。

  而在平民街區那邊,在工人聚居的貝爾維爾、梅尼蒙唐,在大學生和藝術家扎堆的拉丁區、蒙馬特,氣氛則截然不同。

  他們聚在廉價的咖啡館裡,小酒館裡,或者乾脆站在街頭,激動地交談著,爭辯著。

  同情在蔓延,那些坐在石頭上的老人、婦女,那些放下武器的士兵,還有那幅巨大的、諷刺「鯊魚」的海報——

  這一切都強烈地撥動著普通巴黎市民的心弦。

  他們或許沒有損失年金,但他們有失業的朋友,有被房東逼得走投無路的親戚,有對高昂物價和微薄工資的不滿。

  法蘭西銀行和巴黎交易所門口那些人的訴求,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們的訴求,只不過,他們還在觀望。

  但有一些熱血上頭的年輕人,則已經摸黑前往法蘭西銀行方向,想去「看看情況」,或者乾脆加入聲援的行列。

  嗅覺最靈敏的,莫過於各大報社的記者。

  英國《泰晤士報》、《每日電訊報》的駐巴黎記者,早就蹲守在法蘭西銀行和巴黎交易所外圍了。

  法國的記者更不用說,《費加羅報》、《時報》、《高盧人報》、《小日報》……幾乎每家報社都派出了得力幹將。

  他們穿梭在人群邊緣,試圖採訪抗議者、士兵、軍官,甚至想方設法接近包圍圈核心的那些組織者。

  而在更暗處,一些影子也在活動。

  失勢的政客,心懷不滿的軍官,想攫取權力的小團體領袖……他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在巴黎的暗流中游弋。

  這一夜,巴黎不僅是一座不夜城,還是一座在希望與恐懼、團結與算計中輾轉反側的城市。

  當東方的天際線剛剛泛起魚肚白,法蘭西銀行和巴黎交易所的門口周圍已經聚集了更多人。

  鼓聲停了,口號也暫時歇了,一種奇特的寂靜籠罩著大地,所有人都在等待,但不知等待的是什麼。

  然後,太陽照常升起!

  陽光先給巴黎聖母院鑲上一道亮邊,然後慢慢擴散,先把塞納河塗抹成金色,又爬上交易所大樓冰冷的石牆。

  最後,終於灑在了擁擠的人群頭頂。

  這時人群外圍忽然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年輕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走向包圍圈,走向法蘭西銀行,走向所有人的視線焦點。

  面對蜂擁而來記者,他只說了一句:「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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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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