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伊藤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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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8章 伊藤博文

  晚上九點,鹿鳴館的舞會開始了,地點在二樓大廳,這裡此刻已經聚滿了人。

  男人全是燕尾服、白領結;女人則全是束腰露肩的晚禮服,戴著長手套。

  萊昂納爾站在門口掃了一眼,估摸著至少有三百人。這個規模即使在巴黎,也算得上盛大了。

  井上馨臉上掛著矜持的笑容,低聲說:「索雷爾先生,請進。今晚的賓客,都是日本最傑出的人物。」

  萊昂納爾點點頭,帶著孫文,跟著井上馨走了進去。

  他當然知道井上馨為什麼這麼重視自己—一「鹿鳴館外交」的核心訴求是與列強談判修改之前簽訂的不平等條約。

  而其中最重要的談判對象,是法國。

  萊昂納爾一進門,大廳里的目光就像被磁鐵吸引一樣,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恭敬,也有審視。三百多雙眼睛,此刻注視的是同一個人。

  萊昂納爾沒有躲閃,也沒有迎合,只是平靜地迎著那些目光,一步一步走進大廳中央。

  孫文則跟在後面亦步亦趨,不過他發現晚上反而沒有人以特別的眼光看自己了一或者說,根本沒有人看自己。

  日本人的眼睛似乎集體進行了什麼手術改造,可以做到完全無視自己這個萊昂納爾身邊的大活人。

  井上馨清了清嗓子,開始致辭。

  他說的是日語,萊昂納爾聽不懂,但從語氣和表情來看,無非是歡迎、榮幸、友誼長存之類的客套話。

  西園寺公望站在萊昂納爾身邊,低聲為他翻譯。果然,和萊昂納爾猜的一模一樣。

  井上馨致辭完畢,大廳里響起禮貌的掌聲。然後,賓客們開始朝萊昂納爾涌過來。

  最先上來的是華族。

  三條實美家族的人先上來了,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燕尾服,留著歐式的羊角胡。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顯然是全家出動。

  西園寺公望低聲介紹:「這位是三條實美大人的次子,三條公美。他父親身體不好,今天由他代表家族出席。」

  三條公美走到萊昂納爾面前,鞠了一躬,然後用生硬的法語說:「Enchanté, Monsieur。」

  他的發音帶著濃重的日語口音,聽起來像在說「昂尚泰,穆修」。

  萊昂納爾微笑著伸出手和三條公美握了一下:「幸會,三條先生。」

  他身後的家人也紛紛上前,有的鞠躬,有的點頭,有的握手————

  每個人都想和萊昂納爾說上一句話,但大部分人只會說「Enchanté」或者「Bonjour」,說完就卡住了,站在那裡尬笑。

  西園寺公望只好出來解圍,用流利的日語和他們交談幾句,再翻譯給萊昂納爾聽。

  三條家族的人剛退下,岩倉家族的人又上來了。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穿著巴黎最新款的晚禮服,裙撐把臀部托得很高,腰身收得很緊。

  她的五官精緻,皮膚白皙,舉止優雅,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女子。

  西園寺公望說:「這位是岩倉具視大人的次女,戶田極子夫人。她的丈夫是戶田氏共伯爵,現任駐義大利大使。」

  戶田極子走到萊昂納爾面前,沒有鞠躬,而是伸出右手,手心朝下,等著萊昂納爾行吻手禮。

  萊昂納爾皺了皺眉頭,他可沒有這個習慣,所以乾脆無視了戶田極子,和她後面的一個年輕人握了下手。

  戶田極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露出氣惱的神色,但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馬上收斂起來。

  她一個閃身靠近了萊昂納爾,用帶著口音的法語說:「索雷爾先生,您的《血字的研究》我讀過英文版,非常精彩。」

  萊昂納爾這才禮貌地點點頭:「謝謝。沒想到在日本也有讀者。」

  戶田極子搖了搖手裡的摺扇:「日本的讀者比您想像的多得多。尤其是華族子弟,幾乎人人都讀您的作品。」

  她頓了頓,扇子在手裡轉了個圈:「今晚的舞會,您會跳舞嗎?」

  萊昂納爾笑了笑:「也許吧。」

  戶田極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第一支舞,您會和誰跳?」

  萊昂納爾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又有人走了過來。

  這次是一個同樣年輕的女人,穿著一件淺粉色的晚禮服,裙擺上繡著細小的珍珠,走起路來窸塞窣窣地響。

  她長著一張修長的鵝蛋臉,眼睛大而明亮,五官深邃,與傳統的日本女人長相頗有差異,看起來冷艷高貴。

  西園寺公望低聲說:「這位是外務省陸奧宗光次官的夫人,陸奧亮子。」

  陸奧亮子走到萊昂納爾面前,微微屈膝行了個禮,然後主動伸出手:「索雷爾先生,歡迎您來日本。」

  她的法語比戶田極子語氣更自然些,沒有刻意練習的生硬感。

  萊昂納爾和她握了握手:「謝謝,陸奧夫人。」

  陸奧亮子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您比報紙上插圖里看起來年輕多了。我雖然在東京,但定期看歐洲的報紙。」

  萊昂納爾淡淡地客氣了兩句。

  陸奧亮子則趁機往前湊了半步,離萊昂納爾更近了一些。玫瑰味香水氣味飄了過來,縈繞在萊昂納爾的鼻下。

  「索雷爾先生,」陸奧亮子的聲音壓低了,「您會跳華爾茲嗎?我舞技不太好,想找個人指導一下。」

  她說著,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萊昂納爾的手腕,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戶田極子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也往前走了半步,和陸奧亮子並肩站在一起,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亮子夫人,」戶田極子用日語說,「索雷爾先生剛才已經答應教我跳舞了。」

  陸奧亮子也換成了日語:「是嗎?我沒聽見他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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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田極子搖了搖扇子:「那是你來得太晚,沒聽見。」

  陸奧亮子笑了笑:「極子夫人的法語不太好,我怕索雷爾先生聽不懂。還是來教我吧。」

  戶田極子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我的法語確實不太好,但我的英語還可以。索雷爾先生的英語很好。」

  她轉過頭,用法語問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我們可以說英語嗎?」

  萊昂納爾點點頭:「當然可以。」

  戶田極子得意地看了陸奧亮子一眼:「那就沒問題了。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火藥味。

  萊昂納爾站在中間,被兩雙眼睛同時盯著,像是被兩頭母獅子盯上的獵物。

  他倒是不慌,只是笑了笑:「兩位夫人都很熱情。不過第一支舞的事,等會兒再說吧。」

  他身為一個法國人,雖然不像莫泊桑一樣成天泡在舞會和沙龍里,但應付這樣的場面還綽綽有餘。

  無論是戶田極子還是陸奧亮子,想要靠自學成才的那點「巴黎手段」拿捏自己,還早得很。

  何況自己知道她們倆這麼做的目的。「鹿鳴館外交」時代的日本上流社會,為了廢除不平等條約,拼命模仿西方。

  華族夫人小姐們,更是把和外國外交官跳舞、調情當成了一種義務—一一種為國家爭取好感、推動修約的義務。

  而她們的丈夫——陸奧宗光和戶田氏共—一都站在人群里,看著自己的妻子圍在萊昂納爾身邊,臉上是禮貌的微笑。

  陸奧宗光從侍者托盤裡拿起一杯香檳,喝了一大口,然後低聲對戶田氏共說:「伯爵閣下,您怎麼看?」

  戶田氏共也拿起一杯香檳,輕輕晃了晃:「什麼怎麼看?」

  陸奧宗光朝萊昂納爾那邊努了努嘴:「那個。」

  戶田氏共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國策。」

  陸奧宗光苦笑了一下:「是啊,國策。」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無奈。

  這時候,大廳里響起了樂隊演奏的歡迎曲音樂。

  先是小提琴拉了幾個長音,然後圓號吹了幾個和弦,接著鼓手敲了幾下鼓邊,整個大廳都肅靜了下來。

  這是有大人物到場的信息。

  萊昂納爾朝大門看去,只見一個只在照片裡見過的男人正走進舞會大廳。

  是伊藤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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