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尋常不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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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早晨七點,巴黎第六區的科德街還籠罩在薄霧裡,醫學院三年級學生朱利安;貝爾坦從「聖路易醫院」出來,在門口伸了一個懶腰。

  他剛剛值完十二個小時的夜班,已經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

  和同事告別後,他沿著聖日耳曼大道往東走,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小窩裡,好好睡一覺。

  經過那些高級的咖啡館和麵包房,空氣里飄著新鮮麵包的香味,時時刻刻勾引著他的味蕾。但他兜里的錢已經不夠了,昨天那筆2法郎的消費壓縮了他這周的食物預算,接下來幾天他都得精打細算才行。

  他住在索邦廣場旁邊的一棟老房子的五樓,樓梯逼仄,近乎垂直,兩邊堆滿了雜物,每次爬他都要在心裡罵一遍房東。

  進門以後,他把外套脫下來扔在椅背上,洗了把臉,然後從書桌里里掏出一個紙包。

  紙包裡面是自己的女朋友昨天幫他在「沙爾龐捷的書架」搶購到的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新,《鼠疫》。

  他躺在床上,枕著兩個枕頭,翻開了第一頁一

  【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辦法,就是看那裡的居民怎樣生,怎樣死,怎樣愛。】

  這句話還不錯,是索雷爾一貫的風格。他點了點頭,又翻了幾頁。

  故事發生的地點是法國南部阿爾卑斯山區一個叫做「布雷茲」的小城,平日裡寧靜而祥和。隨即,他就看到了令人不安的一幕一

  【四月十六日早晨,貝爾納;里厄醫生從他的診所里走出來時,在樓梯口中間絆到了一隻死老鼠。當時他只是踢開了這隻小動物,並沒有把它當一回事就下樓了.……】)

  朱利安想起去年秋天在「拉里布瓦西埃爾醫院」上病理課的時候,教授講過,鼠疫的最初徵兆往往是老鼠大量死亡。

  他低聲說了一句:「想不到索雷爾還懂得一點醫學。不過,這對他來說,好像也正常……」他繼續往下讀,里厄醫生瑣碎又無聊的生活逐漸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里厄醫生工作很忙,妻子已經病了一年,只能送去外地的療養院;他的老母親要從鄉下來替他料理家務;他送走了妻子,在火車站跟她告別,然後回到診所……

  朱利安不耐煩地嘩嘩翻了幾頁:「誰關心你老婆咳不咳嗽,快點進入正題!」

  他想看瘟疫怎麼爆發,想看醫生怎麼對付它。他剛上完十二小時的班,只想看點刺激的。

  然後,他就看見了老鼠開始成批死亡,情況開始變得糟糕起來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十七日,八點鐘,看門人在醫生經過時攔住了他,責怪那些惡作劇者又在過道中放了三隻死老鼠。這些老鼠大概是用大型誘捕器捕獲的,因為它們渾身是血。】

  【從十八日起,從工廠和倉庫中清除出了好幾百隻死老……凡是里厄醫生所經過的地方,凡是有人群聚居的地方,成堆的老鼠裝在垃圾桶中,或者一連串地浮在下水道里有待清除。】

  【第四天起,老鼠開始成批地出來死在外面。它們從隱匿的屋角里、地下室、地窖、陰溝成群地爬出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光亮處躊躇不前,在原地打上幾個轉,最後就死在人的腳旁。】

  終於到「正戲」了!朱利安把枕頭墊高了一點。

  隨著情節的推進,里厄那幢樓的看門人米歇爾發燒了,脖子上長出了腫塊;里厄去問城裡的其他醫生,他們也都接到了類似的病人;只有里厄醫生肯定這是鼠疫,其他醫生覺得還要研究。

  鑑於死亡人數迅速增加,市長被迫作出一些預防措施:往陰溝里灌毒瓦斯,身上有蚤子的人要到衛生所檢查,病人要隔離,病人房間要消毒……

  讀到這裡,朱利安合上書。此刻天已經大亮了,但他的睡意全無。

  他想,如果里厄醫生真的確定那是鼠疫,為什麼不直接匯報給巴黎?為什麼還聽任那個市長磨蹭?他想起去年霍亂開始的時候,市政廳的那幫廢物也是這套說辭「再等等」,「再觀察」,「不要驚動居民」。

  結果等他們反應過來,巴黎十一區已經死了幾百個人。

  他覺得如果自己是里厄醫生,他會更果斷,會直接去找報紙,去找高官,甚至去找巴黎的衛生部。反正不能坐在診所里等!

  他還想再讀下去,但理智告訴他再不睡覺,恐怕熬不過下一次的夜班了。他強迫自己把書放在床頭柜上,決定睡醒了再繼續讀。

  但他心裡已經有點看不起里厄醫生這個主角了一一太軟弱了!一個醫生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還當什麼醫生?

  他起身拉上窗簾,又關了燈,然後躺回床上,閉著眼睛,努力入睡。

  但他的腦子裡還轉著那些死老鼠、里厄那句「我確定是鼠疫」,以及市長那猶豫不決的命令。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傍晚,馬賽的老港區籠罩在橙紅色的朝陽里。

  碼頭上到處堆著漁網和木桶,漁民們蹲在岸邊修補船帆,嘴裡叼著菸斗,偶爾說兩句粗話。艾蒂安;莫雷爾把馬車停在港區東南邊的一棟灰石房子門口,卸下馬韁,在槽里倒了一桶水。他在馬賽碼頭幹了二十年搬運,終於攢夠錢買了一輛馬車,給各家商鋪送貨,收入還不錯。但他的老婆沒享到這個福氣,她死在了去年的霍亂里,連句遺言都沒有留下來。

  今天他早早就收了工,來到碼頭附近的「瘸子亨利」酒館,等著酒館的讀報人老皮埃爾來。這一切,全因為昨天他送完貨路過聖費雷奧勒街的時候,在書店門口看到了一張海報:灰綠的底色,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有一隻仰著頭的老鼠。

  海報上的字他認得,那是令人尊敬的索雷爾先生的新,名叫《鼠疫》。

  他知道,在整個法國南部,索雷爾先生的名聲簡直比得上教堂布道里說的那些聖徒,尤其是在馬賽和土倫。

  報紙上任何關於他的消息,讀報人都會在第一時間報告給大家聽,更不用說他的新了。他在酒館裡已經聽老皮埃爾說完了《本雅明;布冬奇事》《血字的研究》《米隆老爹》……現在索雷爾先生終於又出版新作品了,酒館老闆肯定不會錯過。

  果然,老皮埃爾一進酒館,老闆就遞給他一本封面嶄新的《鼠疫》,並且交代道:「老夥計,好好讀,這是索雷爾先生寫給咱們的書!」

  老皮埃爾像捧著聖經一樣接過了《鼠疫》,然後翻開書頁,醞釀了一會兒,開始用他那特有的粗曠嗓音,開始講述這個故事。

  漸漸的,鼠疫已經無法控制,每天都有幾百人悲慘地死去。「布雷茲」全城被封閉起來,連通信都被禁止了,因為政府怕瘟疫會通過信件傳染出去。

  就連發送電報也只能在生、死、結婚等緊急情況下才被許可,並且內容要簡而又簡。就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這裡的人們卻絲毫沒有放過尋歡作樂的機會。

  【劇院當然不會放過這一全民放假的好時機,生意十分紅火。只可惜隨著演員一個個病倒、死去,能排演的劇目越來越少。一個月過去,劇院只有一些獨幕劇還在演出了。但門票收入並未減少。】【咖啡館和酒館倒是供應充足,並且大家的酒量大增。於是一家店的櫥窗里貼出這樣的GG:「好酒能消滅鼠疫!」烈酒能預防傳染病,大家本來就覺得很自然,現在更加堅信不疑了。

  於是每天深夜兩點鐘,大批大批的醉鬼從咖啡館裡被清出來,滿街全是,他們在街頭傳播樂觀的言論。】

  但無論酒鬼們怎樣樂觀,不斷增加的死亡數字總是一個客觀的現實,並且如何處理屍體也逐漸成了一個大問題。

  公墓擠滿了,火葬場不夠,最後只能在野外掘兩個大坑,一個放男屍,一個放女屍。

  當這兩個坑填滿後,又掘了一個更大的坑,因為已經沒有力量再挖兩個坑來分男女屍了。

  老皮埃爾讀到這裡的時候,整個酒館安靜得可怕,每個人都被勾起了自己曾經的經歷。

  艾蒂安;莫雷爾想起去年馬賽封港的時候,他坐在家裡,把存的錢數了一遍又一遍,算著還能撐幾天。然後他的妻子就開始上吐下瀉,沒能等到注射巴斯德醫生帶來的疫苗就死了,自己連花錢給她續命的機會都沒有。

  等老皮埃爾讀到朗貝爾想翻牆逃出去找情人那段,他又憤憤不平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婿,一個義大利佬。土倫封港的時候,那個混蛋也想跑,說要去義大利找他表哥。他女兒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哭得跟淚人一樣,那混蛋還是走了。

  後來港口開了,他又回來了,說義大利沒去成,火車停了。他女兒居然原諒了他。

  「他娘的。」莫雷爾罵了一句,不知是罵朗貝爾還是罵他女婿。

  而主角里厄醫生卻讓他感到了巨大的敬意與安慰,因為這位醫生總是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減輕病人的痛苦,哪怕毫無戰勝鼠疫的希望,他也義無反顧地投入到防疫工作當中。

  這讓他想起了那些在馬賽奔忙了一個月的身影,眼眶忍不住又濕了。

  夜裡,里昂,「聖伊雷內神學院」。

  一間狹小的房間裡,年輕的修士皮埃爾;拉沃正躲著自己的同伴,在《鼠疫》。

  他今年二十四歲,在神學院學了五年,明年就要升為神父。

  他出身在里昂附近的一個小鎮,父親是個木匠,母親是裁縫。

  他從小就被送進教會學校一因為他成績好,而且家裡付不起公學的學費。

  他選擇成為神父的理由很簡單:他認為上帝存在,認為人有靈魂,認為善惡有報。

  但《鼠疫》這本書,正在動搖他這些信念。

  皮埃爾;拉沃在燭光下一頁頁翻著,越讀越慢,仿佛每翻過一頁就要停下來想一想。

  他讀到了神父帕納盧的代表教會祈求鼠疫神施恩,說「布雷茲」流行鼠疫是罪有應得。

  帕納盧神父說的話,和他學過的教義簡直一模一樣:瘟疫是上帝的懲罰,因為人犯了罪。

  這是教會的標準說法。

  他在神學院的課堂上聽過太多次了:上帝用災難來懲罰不敬虔的人,用瘟疫來警告那些忘記祈禱的人。但接著他讀到了法官奧東的兒子一個無罪的孩子一一染上鼠疫並痛苦死去的那一段。

  皮埃爾;拉沃停下了翻頁。

  那孩子做了什麼孽?一個七歲的孩子,有什麼罪值得用瘟疫來審判?

  帕納盧神父看到了孩子的死亡,「改變了看法」。但他仍然向信徒宣稱,這種痛苦是人類無法理解的奧秘,人只能服從上帝的意志。

  然後帕納盧神父自己染上了鼠疫,也死了。

  皮埃爾;拉沃看著搖曳的燭光,想起了去年霍亂蔓延的時候,教區派他和幾位神父去馬賽的醫院給病人做臨終祈禱。

  一個男人在他用拉丁語念臨終祈禱文時抓住了他的手,顫抖著問:「神父,我做錯了什麼?」皮埃爾;拉沃愣住了,他只能勉強回答:「你沒有做錯什麼。這是上帝的安排。」

  那個男人說:「那為什麼是我?我妻子也感染了,她才三十四歲。我女兒也感染了,她才十一歲。上帝為什麼要這樣安排?」

  皮埃爾;拉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繼續低頭念祈禱文。

  但是那個男人沒等他念完,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過。

  皮埃爾;拉沃回到神學院後,跟自己的導師杜蘭德神父談起了這件事。

  杜蘭德神父告訴他:「你要記住,皮埃爾,不要試圖用人的標準去理解上帝的旨意。人無法理解上帝,就像螞蟻無法理解人。」

  皮埃爾;拉沃當時接受了這個答案。但他一直沒有想通:如果上帝是全知全能的,那他為什麼會讓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得瘟疫?

  現在他讀了《鼠疫》里法官奧東的兒子死去的部分,又想起了那個女孩的臉。

  他放下書,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花園。花園裡有一座聖母像,白色的石像在月光下中泛著微光。他盯著聖母像看了很久,又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成為神父的。

  他十歲那年第一次走進教堂,那時候他父親剛去世,母親帶著他和妹妹去教堂做彌撒。

  他記得那天管風琴的聲音很美,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在地上,讓他覺得很溫暖,很安全。後來他漸漸發現,那不過是記憶的彩燈罷了。

  真正進入教會以後,他發現自己每天要面對的不是那些漂亮的彩色玻璃,而是充滿矛盾和罪惡的真實世界。

  他見過神父中飽私囊,見過教會上層如何與政客互相利用,他還見過一個婦女跪在聖母像前哭了一整個下午,因為她的丈夫在礦井裡被壓死了。

  教堂的救濟委員會只給了她五法郎的撫恤金,而主教祭服上的一顆扣子都遠遠不止這個價錢。他現在讀著《鼠疫》,覺得自己這些年建立起來的信仰,正在一塊一塊地鬆動。

  但他又想起了帕納盧神父在里最後幾頁的表現。神父染病之後,沒有放棄信仰,而是在病床上反覆《聖經》中的「約伯記」。

  「約伯記」講的是一個義人無故受苦的故事一一約伯喪失了所有財產、孩子和健康,但他並沒有詛咒上帝。

  皮埃爾;拉沃讀過很多遍「約伯記」,以前他覺得這是一個關於「信心」的故事,人類即使遭受不幸也要相信上帝。

  但現在他讀著《鼠疫》,忽然覺得「約伯記」是一個關於「無解」的故事,因為這種苦難根本沒有答案約伯也許問過上帝「為什麼」,上帝沒有回答他,只是展示了自己的偉大和人的渺小。

  皮埃爾;拉沃看著桌上攤開的《鼠疫》,低聲對自己說:「如果痛苦沒有解釋,那我為什麼還要祈禱?」

  然後他跪下來,像往常一樣祈禱。但他沒有念那些已經爛熟於胸的祈禱文,而是說了一句非常簡短的話「主啊,我不是要答案。我只想握住那隻手。」

  凌晨,德國,萊比錫,伊麗莎大街7號。

  這是一間帶陽的公寓裡,弗里德里希;尼采二十年在萊比錫大學讀書的時候就住在這裡。現在他已經四十一歲了,正被偏頭痛、青光眼與腹瀉折磨。他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合上了《鼠疫》的最後一頁。

  他身邊桌子上,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四部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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