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瘋子和天才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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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2章 瘋子和天才之間

  萊昂納爾從測試場回到巴黎市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他沒有回山麓別墅,而是讓馬車直接停在了聖奧諾雷郊區街的一家化工原料商店門口。

  「賽璐珞。」他對櫃檯後面的老闆說,「你這兒有嗎?」

  老闆他看了萊昂納爾一眼,問道:「賽璐珞?你要哪一種?厚的,還是薄的?

  」

  「薄的,越薄越好。」

  老闆點了點頭,從貨架最底層翻出一個紙盒,打開後,可以看到裡面躺著一疊透明的薄片。

  「美國貨。一塊三個法郎。你要多少?」

  萊昂納爾拿起一塊,對著光看了看。透明度還行,就是稍微有點發黃,不知道是材料原因還是放久了成這樣。

  而且說是薄片,依然比萊昂納爾想像中厚了許多一畢竟現在大家都是用賽璐珞做各種工藝品,薄的用處不大。

  不過他顧不得這些,指了指盒子:「就這些。全要了。」

  隨後他付了錢,把紙盒夾在腋下,出了門就鑽進馬車。

  「回別墅。」他對車夫說。

  馬車穿過巴黎傍晚的街道。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把那幾塊賽璐珞翻來覆去地看。

  這東西是最早實現商業化生產的合成塑料,別看現在都用它來做工藝品,但它最重要的用途是成為電影膠片的原材料。

  其次就是作為動畫片的底片。有了它,就可以將一層背景、一層角色、一層前景,都畫在透明的片上,最後疊在一起。

  再用攝影機一拍,畫片上的角色就動起來了!

  不像現在那些「活動視鏡」,每畫一幀都要重新畫一遍背景,畫師累死也畫不出長片。

  不過現在用它來做電影膠片,還有點太瘋狂了,萊昂納爾不清楚相關的前置技術都成熟了沒有,還不敢輕易下定論。

  畢竟比時代超前半步是天才,超前一步是瘋子。

  馬車到維爾訥夫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萊昂納爾草草吃了塊麵包,直接走進別墅的書房,把賽璐珞放在桌上,又翻出一疊繪圖紙和幾支鉛筆。

  他坐下來,想了想,決定先畫一個最簡單的試試。他把一張繪圖紙鋪在桌上,用鉛筆在上面畫了一個房間。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戶。線條歪歪扭扭的,透視也錯了,但能看出來是個房間。

  然後他拿起一塊賽璐珞,裁成和繪圖紙一樣大,蓋在繪圖紙上面。透過透明的片,他能看到底下的房間。

  他在賽璐珞上畫了一個小人。圓腦袋,長身子,兩條腿像火柴棍,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戶。

  畫完以後,他把賽璐珞拿起來,單獨看。小人孤零零地浮在透明的片上,什麼背景都沒有。

  他又把賽璐珞重新蓋在繪圖紙上,小人就坐在房間裡了。

  接著他又裁了一塊賽璐珞,蓋在第一塊上面。他在第二塊上畫了一朵雲,貼在窗戶的位置。

  三張疊在一起:最底下是房間,中間是小人,最上面是窗戶里的雲。

  他往後一靠,看著這三層紙片,露出了笑容:「道爺我成了!」

  接下來他又畫了幾張,場景不變,只是小人的姿勢變了一—第一張坐著,第二張站起來,第三張走到窗前,第四張推開窗戶。

  一共畫了十二張,每張都分三層:背景一層,角色一層,前景一層。角色那一層每張不一樣,背景和前景從頭到尾都用一張。

  畫完以後,他把這疊紙夾在腋下,出了書房。

  「讓車夫備車。」他對蘇菲說,「去「夢工廠」。」

  「現在?」蘇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萊昂,天已經黑了。」

  「就是現在。普瓦雷應該還沒有休息。」

  馬車穿過夜色,往巴黎市區駛去,「夢工廠」在蒙馬特高地腳下的一棟三層樓房裡。

  這棟樓原本是個廢棄的印刷廠,上個月被萊昂納爾和喬治·沙爾龐捷合夥買下來,改成了連環畫工廠。

  萊昂納爾推門進去的時候,一樓的大廳里燈火通明。

  四十多個夜班畫師坐在長桌後面,每人面前一盞電力檯燈,埋頭畫著手裡的稿子。牆上貼滿了《加勒比海盜》的人物設定圖。

  傑克·斯派洛的畫像占了整整一面牆,旁邊是威爾·特納、伊莉莎白·斯旺,還有那隻猴子————

  此外,還有《悲慘世界》《巴黎聖母院》《三個火槍手》《基督山伯爵》————幾乎所有暢銷小說的連環畫,都在這裡製作。

  二樓是上色車間,二十多個年輕女孩坐在窗邊,給畫好的線稿填色。

  她們的桌上擺滿了顏料瓶和小號的毛筆,每人負責一個固定的顏色。有人只塗紅色,有人只塗藍色,有人只塗膚色。

  線稿從左邊傳過來,填完色從右邊傳出去,如同流水一樣。

  三樓是排版和製版車間。幾個老師傅正在把填好色的畫稿拼成刻板,標上頁碼,然後送到底層的印刷車間。

  印出樣稿以後,會送給「夢工廠」的美術總監埃馬紐埃爾·普瓦雷審核,通過以後再進行大規模印刷。

  萊昂納爾穿過一樓大廳的時候,畫師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並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打亂工作節奏。

  在這裡畫畫,每周能賺50法郎,對於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來說,是一筆不可思議的高收入,整個巴黎數不清的畫師都想搶。

  他們可不想因為恭維萊昂納爾而出錯,然後失去這份工作。

  「夢工廠」的美術總監埃馬紐埃爾·普瓦雷在三樓最裡面的辦公室。

  萊昂納爾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趴在桌上改稿子,桌上堆著厚厚幾摞畫稿,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索雷爾先生?」普瓦雷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你怎麼這麼晚來了?」

  萊昂納爾把那疊紙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那張遞給他。

  普瓦雷接過來,看了看:「這是什麼?畫稿?」

  「看完了再說。」

  普瓦雷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他看不懂,這些畫太粗糙了,線條歪歪扭扭的,跟小孩塗鴉似的。

  「這是您畫的?」

  「是我畫的。」

  普瓦雷不說話了,萊昂納爾的畫工和之前相比,依然毫無進步。

  普瓦雷低下頭繼續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下來。

  這張畫和前面那張幾乎一模一樣,背景一樣,窗戶一樣,連椅子都在同一個位置。只有小人的姿勢變了。

  他又翻了一頁。背景還是那個背景,小人又換了一個姿勢。

  普瓦雷快速翻完了剩下的幾頁,把那疊紙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萊昂納爾:「我不懂。」

  「你把它們疊在一起看。」

  普瓦雷拿起最底下那張,然後把上面的依次蓋上去。蓋到第三張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盯著那疊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最上面那張,單獨看。再看底下那張。再疊在一起。

  「背景沒變。」他說。

  「對。」

  「每張都用了同一個背景。」

  「對。」

  「你把角色單獨畫在了一張透明的片上,蓋在背景上面。換角色的時候,背景不用重畫。」

  「對。」

  普瓦雷沉默了。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然後回來,把那疊紙又翻了一遍。

  這次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看完一張蓋上去,再看下一張。

  十二張紙,他翻了整整五分鐘。

  翻完以後,他坐下來,盯著桌上的煤油燈發呆。

  「老闆。」普瓦雷的聲音有點發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你說。」

  「安裝在「加勒比海盜遊樂園」那台活動視鏡」,把圖片放在轉盤上一張一張轉。一秒十幾張,一部短片幾百張,幾千張。

  一部一分鐘的活動圖畫,就要畫幾百張一模一樣的背景,只有角色在動,每張都要重新畫一遍,連桌子椅子窗戶都要重畫。

  但一旦有了這個東西——」

  普瓦雷拿起一塊賽璐珞,對著光看了看:「背景只用畫一次。角色單獨畫在透明的片上,換角色的時候換片就行。」

  他放下賽璐珞,看著萊昂納爾:「以前想都不敢想!畫幾百張背景已經夠累了,幾千張呢?幾萬張呢?畫不起,也畫不完。

  但有了這個,背景只用畫一次。畫師只需要畫角色。幾千張角色,分給幾十個人畫,幾個月就能畫完。」

  他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萊昂,我們能用這個展示活動圖畫長片了!不是一兩分鐘,是一兩個小時!這是革命性的!

  這應該叫什麼?活動圖畫故事片」!讓小人真正動起來!讓傑克·斯派洛在人眼前跑!讓讀者看到真的會動的加勒比海盜!」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盯著萊昂納爾。

  萊昂納爾看著他,笑了起來:「你說完了?」

  普瓦雷點點頭,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萊昂納爾把桌上那疊賽璐珞畫稿收起來,整齊地摞好,塞進自己的包里。

  「活動圖畫長片。」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剛才說了兩遍。」

  「對。」

  「但你有沒有想過,賽璐珞最重要的用途,其實不是活動圖畫長片。」

  普瓦雷愣住了。

  「不是活動圖畫長片?」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度,「那還能用來幹什麼?」

  萊昂納爾拉開辦公室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次再告訴你。」

  他走出辦公室,留下普瓦雷一個人站在桌邊,盯著檯燈發愣。

  萊昂納爾回到維爾訥夫的時候,已經快夜裡十點鐘了。別墅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花園裡。

  蘇菲站在門口,看到他回來,臉上露出笑意:「回來了?剛剛你走得太匆忙了,還沒有問你,那輛怪車你開得怎麼樣?」

  「還行。」萊昂納爾走上台階,「比上次好多了。但還是有不少地方要改。」

  「你餓不餓?晚飯你吃得太少了。」

  「先等等。」萊昂納爾脫下外套,掛在門廳的衣帽架上,「有客人?」

  他看見門廳的鞋櫃旁邊多了一雙男人的皮鞋。

  蘇菲說:「泰納教授來了。等了你快兩個小時。」

  萊昂納爾愣了一下。

  伊波利特·泰納是他在索邦時候的老師,教美學和藝術史。他法蘭西學院院士,法國最重要的批評家之一。

  雖然兩人之前有過一些誤會,但是已經冰釋前嫌了。尤其是泰納教授還是自然主義的推手之一,他們經常在沙龍上碰頭。

  但泰納很少到維爾訥夫來,因為巴黎到這兒坐馬車要一個多小時,太遠了。

  「他在哪兒?」

  「在書房。我去告訴他你回來了。」

  蘇菲轉身往樓上走,萊昂納爾跟在後面。

  推開書房的門,泰納正坐在壁爐旁邊的扶手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只是擱在膝蓋上。

  看到萊昂納爾進來,他站了起來:「萊昂!」

  「教授。」萊昂納爾走過去,和他握了握手,「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寫封信。」

  「寫信來不及。」泰納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下說。」

  等萊昂納爾坐定,泰納就迫不及待地開口:「我今天是來給你看一樣東西的。」

  他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疊紙,遞過來。

  萊昂納爾接過來展開,發現是一疊稿紙,上面的字跡很潦草,但是還算能看得清。

  第一行寫的是——【法國人終於寫出了一部配得上他們的災難的書】

  萊昂納爾抬起頭,看了泰納一眼。

  「繼續看。」泰納說。

  萊昂納爾低下頭,往下讀。

  【真正的悲劇從來不會用死亡煽情,《鼠疫》同樣沒有這麼做。它只是揭穿了歐洲人長久以來用以安慰自己的全部謊言————】

  萊昂納爾讀得越來越慢,半個小時後,他才把那疊紙翻到最後一頁。

  【但無論如何,在我們這個世紀,非庸俗的讀物已經很少了。索雷爾的《鼠疫》屬於其中之一。】

  底下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日期:1885年7月29日,萊比錫。

  萊昂納爾把整份手稿又翻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漏什麼。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泰納。

  「這是誰寫的?」

  「弗里德里希·尼采。」泰納說,「一個德國哲學家。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萊昂納爾先是愕然,然後點了點頭。

  他當然聽說過。在百年之後,尼采的名字在這個世界上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哪怕不懂他的哲學,他的那些金句——「那些殺不死你的,終將使你更強大」「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都該聽過一些。

  但在1885年,尼采的名字還遠沒有響徹歐洲。他的書賣不出去,他的思想無人問津,他只是一個偏頭痛纏身的落魄教授。

  泰納教授說:「我讀過他的《悲劇的誕生》,很有意思,但對希臘悲劇的解釋有點過於大膽了,簡直是個瘋子。

  幾天前,他把這份手稿寄給了我。說希望我能看看,如果能理解,就幫他轉給法國的報紙。」

  「你看了以後呢?」

  「我看了兩遍。然後我覺得,這個德國人也許真正讀懂了《鼠疫》。比巴黎那些評論家都讀得深刻。」

  泰納目光灼灼地看著萊昂納爾:「你自己怎麼看呢?」

  萊昂納爾沉默了下來,良久才說:「至少從這篇書評來看,他是個天才,不是瘋子。」

  (今晚就一更,晚安,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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