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拒絕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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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內特資本的人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那天賈國良正在何醫生的診所里幫幾個老病人做針灸調理。何醫生這間診所開在聖蓋博一條不起眼的街上,門面不大,候診區只有四把椅子和一張舊茶几,但病人不少,多是附近的中老年華人,也有幾個聽朋友介紹來的墨西哥裔和白人。賈雯雯坐在候診區角落裡幫何醫生整理病歷檔案,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對方自我介紹說是貝內特資本的執行副總裁,叫麥可·陳,姓陳但不會說中文,是第三代移民。

  「我們對賈醫生在UCLA醫學院的研究項目很感興趣,」麥可·陳的聲音很職業化,「不知道能不能約個時間見面聊聊?」

  賈雯雯問他具體對哪個方面感興趣。

  「整個項目。我們公司在關注替代醫學領域的投資機會,賈醫生的臨床數據和安德森教授的影像學研究結合起來,有商業化的潛力。我們想探討一下合作的可能。」

  賈雯雯把話轉述給剛收完針的父親。賈國良正在洗手,聽完皺了皺眉。

  「投資?他們想投什麼?」

  「他說的是整個研究項目。」

  「研究項目是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在做,他們要找人談也應該去找他們。」

  「他說主要是想跟你談。」賈雯雯頓了頓,「我覺得可能沒那麼簡單。貝內特資本在醫療投資圈的名聲不太好,他們專門做收購、整合、再出售,把小的醫療機構打包成連鎖品牌,然後賣給更大的公司。何醫生跟我說過,去年他們差點收購了舊金山一家中醫連鎖,最後因為內部意見不合才不了了之。」

  賈國良擦了擦手,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來吧,反正都是要見面的,早來早清楚。」

  約定時間是周三下午三點。麥可·陳帶了三個人來:一個負責市場分析,一個管財務,還有一個不怎麼說話的年輕人,從頭到尾只負責記錄,偶爾抬起平板電腦對著賈國良的方向拍幾張照片。

  麥可·陳坐下來的第一句話很直接。

  「賈醫生,我們做了功課。您在過去幾個月里參與診療的病例超過五十例,有效率非常可觀。安德森教授的fMRI研究也提供了神經影像學的客觀證據。我們認為,您所代表的這套針灸治療體系,如果能進行標準化複製,有可能在替代醫學市場上占據重要份額。」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過來。賈國良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們說的標準化複製,是什麼意思?」

  麥可·陳顯然早有準備。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裝訂精美的計劃書,封面上印著貝內特資本的logo和一行標題。

  「核心思路很簡單。我們把您的針灸方案,包括選穴配伍、進針深度和角度、留針時間—,做成一套標準化操作手冊。然後招募一批有加州針灸師執照的針灸師,經過短期培訓,統一按照這套手冊去操作。這樣您的治療體系就能脫離您個人經驗的限制,實現規模化複製。我們計劃第一批在洛杉磯、舊金山和聖迭戈各開兩家旗艦店,每家店配備三到四名針灸師,統一使用『賈氏針灸』的品牌。前期投資由貝內特資本全額承擔,您以技術入股,占百分之二十。診所正式運營後的利潤按股權比例分配。我們預計十八個月可以實現盈利,三年內完成品牌出售。」

  賈雯雯把這段話逐句翻譯完,心裡已經在替父親算帳了。百分之二十的技術股看起來不低,但品牌、供應鏈、運營團隊全都控制在貝內特手裡,父親對診所的治療方案、醫師培訓、藥材採購幾乎沒有發言權。

  「還有一件事,」麥可·陳補充道,「我們注意到您目前還沒有加州針灸師執照,所有診療都是在研究項目框架內進行的。貝內特資本可以和您簽署一份正式的顧問僱傭協議,以臨床技術顧問的身份幫助辦理工作簽證和後續的執照申請。這是您合法留在美國執業最便捷的路徑。」

  賈國良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們想把我的針灸方案寫成一本手冊,然後讓拿到手冊的人照著做,號稱都能達到相同的效果。」

  「就是這個意思。」麥可·陳點了點頭。

  「那我提一個問題。你們的手冊,能不能教會一個針灸師怎麼辨寒熱虛實?」

  麥可·陳愣了一下,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問題的方向。

  「如果一個病人走進診所,說偏頭痛,你們的針灸師翻開手冊,看到偏頭痛那一頁寫著太沖、俠溪、率谷幾個穴,就照著扎進去。但如果這個病人不是肝陽上亢,是氣血不足呢?手冊上有沒有寫怎麼區分這兩種證型?有沒有寫氣血不足的脈象是什麼樣子的?舌苔是什麼樣子的?如果病人同時還有脾胃虛寒,扎太沖的時候要不要調整手法?這些手冊上都能寫出來嗎?」

  麥可·陳被這一連串問題堵住了。他帶來的那個市場分析人員試圖翻開計劃書的附錄查找什麼,但賈國良沒有等他。

  「你們找我,是因為安德森教授的病被我治好了,是因為史蒂文斯教授的研究數據證明了我的方法有效。但這個研究之所以能出數據,正是因為每一個受試者都是我一個人親自辨證、親自選穴、親自施針。史蒂文斯教授在研究設計階段提過隨機對照的方案,我拒絕了。我告訴他,如果讓一個拿到手冊的針灸師去隨機扎針,最後出來的結論就是針灸對偏頭痛有一定效果但個體差異大、證據等級不高。那樣的結論不是針灸的真實效果,是你們那本手冊的效果。」

  「你們要做的不是幫我賣品牌,是幫我證明這套方法為什麼必須由會辨證的人來操作。這才是最值錢的東西。你那本手冊教不會人辨脈象,辨不出寒熱虛實就是把人當穴位圖在扎,這套體系真正的門檻是辨證,不是進針角度。你把這個門檻寫進手冊里,就不是三周的培訓,是三年。」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麥可·陳的財務助理合上了計劃書,記錄員把平板放在膝上,沒有再敲鍵盤。

  「您的意思是拒絕合作?」麥可·陳的聲音依然平靜。

  「不是拒絕合作,是拒絕你們現在這種合作方式。如果你們願意把培訓周期拉長到三年,把辨證論治的內容放進標準化體系里,我們可以繼續談。如果只是想買我的名字去貼牌,那我沒什麼興趣。」

  麥可·陳合上計劃書,站起身。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臨走時在門口停了一下。

  「賈醫生,您對資本的警惕我能理解。不過融資窗口不會一直敞開。如果您改變主意,我很樂意重新坐下來談,只是估值和我們對技術門檻的界定可能會重新調整。」

  賈雯雯送走貝內特資本一行,立刻給劉律師打了電話。

  劉律師聽她講完整件事,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他們給你的不是合作協議,是收購前期的盡職調查。」

  「什麼意思?」

  「先簽技術顧問協議,拿到你父親所有臨床數據的整理權和品牌授權。等標準化方案做出來,培訓和運營的人選全部換成他們自己的人,你父親就從一個不可替代的臨床核心變成一個可以被替換掉的品牌掛名。他占的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到下一輪融資的時候會被優先股稀釋。這在醫療投資圈是很標準的操作,先用顧問協議綁定核心資產,然後用標準化方案把這個資產從人身上剝離。」

  賈雯雯掛掉電話,把劉律師的話轉述給父親。賈國良正坐在茶几前整理下午用過的病歷記錄,聽完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他們不懂一件事。我這套方法,最有價值的部分不在穴位配方上,在我每天摸完脈、看完舌苔之後做的那一連串判斷。穴位圖能抄走,判斷抄不走。手冊可以印幾千本,辨證經驗替不了。」

  賈雯雯知道父親不是在說氣話。他說的是事實。就像安德森教授在研究方案里寫的那句話,研究的針灸操作由賈國良醫生本人實施,暫不具備多操作者標準化的條件。

  但事實不能當飯吃。貝內特資本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能出到技術股百分之二十,就說明已經詳細評估過父親這套體系的市場價值。如果他們發現無法通過合作拿到辨證論治的核心技術,下一步就可能是用另一種方式進入替代醫學這個賽道,同時擠壓他們這些小範圍研究者。

  何醫生知道了這件事,當天晚上就打電話來。她說了一件事:去年舊金山那家被貝內特看上的中醫連鎖,正是因為拒絕了他的收購方案,後來被另一家接受他投資的新連鎖用價格戰和商業保險合作協議擠出了市場。那家老牌連鎖做了十五年,最後只撐了半年。

  「這不是今天開始的事,也不會是明天結束的事。」何醫生說,「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應付這一個人,是趁貝內特還沒有把第二家扶持起來之前,把你自己的臨床證據系統整理完。CALE考試的實操評分標準里就有辨證邏輯這一項,你只要把病歷和考試大綱逐條對應,就是現在應該做的事。」

  賈國良聽完何醫生的話,把茶几上那本翻舊了的考試大綱重新翻開。他翻到中醫內科學那一章,在消渴病辨證論治的條目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092號病例,上消證,肺熱津傷。取手太陰、手少陰經為主。清上焦熱,養陰潤燥。

  這行字寫完,他似乎想起什麼,又翻回去一頁,把「病歷需體現證候要素與選穴的對應關係」這句話的下方用鉛筆劃了一道線。然後他找出何醫生送來的那批低收入老年保險病歷,一份一份地對著評分標準重新審了一遍,凡是辨證依據沒有寫全的地方,全部補上。

  黃彼得的拜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是周三晚上來的,一個人,沒帶公文包,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他自己烤的巧克力曲奇。他說這是他女兒教他做的,形狀不太規整但味道不錯,特意帶來給大家嘗嘗。

  馬美玲接過曲奇,轉身去廚房泡了壺鐵觀音。黃彼得在沙發上坐下來,說今天不是來看胃的,是想跟賈醫生聊點其他事。他把茶杯轉了兩圈,終於開口。

  「貝內特資本上周五跟醫學院接觸過了。他們提出要資助建立一個替代醫學研究中心,前提是研究中心需要採用可標準化的治療方案和對所有臨床數據進行開放共享。」

  賈雯雯把這句翻譯完,心裡咯噔一下。開放共享臨床數據聽起來很學術,但操作起來,就是把父親和安德森教授辛辛苦苦做的辨證分型研究數據全部公開。一旦數據公開,貝內特就可以繞開父親,直接委派他自己的團隊,用這些數據分析出針灸治療針對單個症狀的最常用穴位組合,然後直接拿去培訓針灸師。父親說的「辨證替不了」,在數據層面就被人繞過去了。

  「學院怎麼回應?」賈雯雯問。

  「安德森教授拒絕了他。理由是研究仍在進行中,數據尚未完成同行評審,不適合對外公開。」黃彼得推了推眼鏡,「他用了『為時尚早』這個詞,但麥可·陳應該不會就此輕易放棄。」

  「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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