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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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國良沿著田埂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

  田埂不寬,兩邊的麥田在夜色里泛著暗暗的青色。遠處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黃的,白的,從窗戶里透出來,照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上。他聞到空氣里混著的柴火味和炒菜的油香,忽然想起洛杉磯公寓樓下那個花壇。馬美玲種的薄荷、番茄和金盞花,瑪莎送的南瓜種子,里卡多用不標準中文說「花你出地我刨」,那裡的土也是土,苗也是苗,但風不一樣。洛杉磯傍晚的風是乾熱的,帶著汽車尾氣和遠處海水淡淡的鹹味,不像這裡,風一吹就是麥田和泥土的氣息。

  他走到村口,看見王大叔正蹲在合作社車間門口抽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滅。

  「賈醫生,這麼晚才回來。去墳上了?」

  「去了一趟。」賈國良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針盒留在那兒了。」

  王大叔彈了彈菸灰,火星子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了。「你爺爺當年給俺爹寫的那張收藥錢帖,俺爹裱在鏡框裡掛在堂屋。去年收拾房子,俺媳婦說這東西太舊了,紙都脆了,換個新鏡框吧。俺爹不讓。他說換了新鏡框就不是原樣了,就得舊著,越舊越真。」他把菸頭掐滅,站起來,「走吧,你嬸子在家燉了小米粥,給你留著。」

  王家的院子裡還亮著燈。馬美玲和王老太太坐在堂屋裡剝花生,腳邊放著一個竹篩,篩底已經鋪了厚厚一層花生殼。馬美玲剝花生的手法還是老家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殼中間那條縫,一捏一掰,花生仁就掉出來,殼扔進旁邊的簸箕里。她在洛杉磯剝了大半年花生,用的也是這個手法,但那時候剝的是華人超市里買的維吉尼亞大花生,殼厚,不好捏。

  「回來了?」馬美玲抬頭看了他一眼,「飯在鍋里,我去給你盛。」

  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浮在表面,顏色金黃。旁邊碟子裡放著兩個玉米面窩窩頭,一碟鹹菜,一碟王老太太自己醃的糖蒜。賈國良端起碗,沿著碗沿吸了一口。小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往全身走。他在洛杉磯也熬過小米粥,馬美玲從唐人街買回來的小米,包裝袋上寫著「山西沁州黃」,但熬出來總差點火候。不是米不好,是水不一樣。老家的井水偏硬,含的礦物質多,熬出來的粥更稠更香。洛杉磯的自來水是經過軟化的,鈣鎂離子被換成了鈉離子,水質變了,熬粥的味道就變了。

  「明天趙處長來。」賈國良放下碗,「推介會的事,有些細節要提前對一下。」

  「趙處長?就是上次來洛杉磯那個?」馬美玲把花生仁扔進碗裡,「他在咱家吃過餃子,你記得不?他擀皮的手法跟你爸一模一樣,擀麵杖推出去拉回來,麵皮在案板上自己會轉。他姥姥是山東人,從小在案板邊學的。」

  趙處長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他沒有坐公務車,自己開了一輛半舊的桑塔納,後備箱裡裝著一箱列印好的推介會議程。進門的時候馬美玲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愣了一下:「趙處長,你怎麼瘦這麼多?」

  「最近跑推介會的事,腿都跑細了。」趙處長笑著把議程箱搬進堂屋,然後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兩份紅頭文件,「這是推介會的正式批文,省里已經過會了。會議時間定在四月十二號到十三號,地點就在禹州賓館。第一天的種植基地參觀和非遺炮製技藝展示由王大叔這邊負責安排,第二天的海外臨床案例分享和藥材出口標準化專題討論,賈醫生你來主講。」

  賈國良接過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批文寫得很正式,會議日程、參會單位、經費來源,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在「海外臨床案例分享」那一欄,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後面用括號標註了一行小字:洛杉磯UCLA醫學院擴展病例研究項目臨床負責人,加州註冊針灸師。

  「這個頭銜是誰寫的?」

  「安德森教授發來的郵件里這麼寫的。」趙處長笑了笑,「他說你的研究數據已經納入加州大學系統內部的擴展病例資料庫,在學術體系內是有據可查的。這個頭銜放在推介會上,能讓那些還不太了解中醫的外國藥材進口商多一些信任感。」

  賈國良沒有再多問。他把批文放在茶几上,然後從行李箱裡拿出那沓從洛杉磯帶回來的病歷複印件。

  「臨床案例分享我準備講三組對比。第一組是偏頭痛的分證型療效對比,肝陽上亢型和氣血不足型在用不同穴位組合後的療效差異。第二組是神經病理性疼痛的圍刺療法,用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做示範病例,展示中醫針刺療法跟西醫止痛藥的協同作用和差異。第三組是慢性胃食管反流的辨證論治,對比質子泵抑制劑停藥前後的症狀變化。」

  趙處長接過病歷複印件,一頁一頁翻看。每份病歷都附了中英文雙語記錄,症狀描述、辨證分型、穴位選擇、隨訪數據,全部都寫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附了照片,圍刺的進針角度簡圖、艾灸部位的標記、患者疼痛評分的曲線變化。他翻到老方那張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的病歷,看到疼痛評分從八分降到二分的時間線,用手指在曲線圖上來回比劃了兩下。

  「這三組病例選得很有說服力。西醫那邊最看重的就是這些可量化的療效指標。你在推介會上講完這幾個病例,把針灸跟常規止痛藥的減藥過程放到同一張對比表上,那些進口商會比拿到折扣價還高興,他們最擔心的不是價格,是花了大價錢引進的藥材在國外沒人敢用。你現在用他們聽得懂的臨床案例告訴他們,這些藥材已經在海外被驗證過了。」

  「還有一件事。」趙處長從公文包最裡層掏出一份文件,「這是省里剛批下來的『河南省中醫藥海外推廣試點成果轉化專項』,專門用來支持海外臨床經驗在國內的落地推廣。其中有一項是『中醫辨證論治海外臨床案例庫建設』,我推薦了你們診所那本示範病歷集作為參考模板。如果審核通過,省里會撥一筆經費,幫你們把示範病歷集正式出版,面向全省的中醫院和藥材種植合作社發行。」

  賈國良接過文件,從頭翻到尾。他看到最後一頁的經費概算表,上面列著出版費用、翻譯費用、數據整理費用和培訓推廣費用,每一項都標了預算額度。經費不算多,但足夠把示範病歷集從一本診所內部參考資料變成一本正式出版物。

  「這本書出版了以後,是不是全省的藥材合作社都能拿到?」

  「不止。全國的中醫藥海外推廣試點地區都能拿到。」趙處長把文件收回去,「你的病歷集從唐人街一間小診所開始,現在已經到了舊金山分部的審核團隊手裡,下一步就是整個加州的針灸師協會。如果再回到國內出版,這套標準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海外臨床數據反哺國內藥材標準化,國內藥材標準化再支撐海外臨床推廣。這是之前沒人做成的事。」

  趙處長走了之後,賈國良一個人在堂屋裡坐了很久。

  王大叔從車間裡過來找他,手裡拿著一沓剛列印出來的質檢報告。報告是中藥研究所今天早上剛發過來的,正式蓋章版。禹白芷的重金屬檢測未檢出,農殘檢測未檢出,水分含量百分之八點三,揮髮油含量百分之一一點二,所有指標都符合出口標準。禹南星的各項指標也全部達標。報告最後一頁附了一行審核意見:本批道地藥材經抽檢符合北美市場出口標準,建議作為推介會現場展示樣品使用。

  「你看這個。」王大叔指著報告裡一行數字,「你記得不,上一批禹白芷的揮髮油含量是百分之一點零,這批是百分之一點二。多出來的這零點二個百分點,就是我爹把蜜炙火候收得更輕的結果。你上次郵件里說,焦糖層控在兩毫米以內,揮髮油保留更完整,他用鐵鍋手工試了好幾鍋才找到這個火候。」

  賈國良看著那行數字。零點二個百分點,放在實驗室里不過是一個微小的數據波動。但放在王老爺子手上,就是幾個月反覆調整火候的結果。每一次調整,他都要用鐵鏟在燒熱的鐵鍋里來回翻動白芷片,眼睛看著切片邊緣的焦糖層變化,手指在鍋鏟柄上感知溫度。這個火候不是用溫度計測出來的,是用手記下來的。

  在洛杉磯的時候,加文不止一次問過他一個問題:為什麼同一個配方,用不同產地的藥材效果會不一樣。他當時說,道地藥材的道地二字,不只是產地認證,是種植環境、炮製工藝和臨床經驗的共同作用。現在他有數據可以拿給加文看了,揮髮油含量百分之一一點二對百分之一一點零,蜜炙禹白芷對普通白芷,門診反饋記錄里那十多例慢性鼻炎病人對通鼻竅效果的差異就體現在這零點二個百分點裡。

  「這批藥材在推介會上展示完之後,我讓何醫生那邊留兩份樣品。一份存在診所檔案櫃裡,跟示範病歷集放在一起。另一份給你們存檔,跟加工工藝記錄放在一起。以後誰想查,都能查到。」

  王大叔說行,然後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自封袋,裡面裝著幾片切好的蜜炙禹白芷切片標本,每一片都對光可見邊緣的蜜炙焦糖層。「這是我爹讓我給你的。他說這些切片標本是今年最穩的一批,你帶回美國可以給那些老外看,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焦而不苦、韌而不柴。」他指著切片邊緣那一圈均勻的金黃色焦化層,「我爹說,槐花蜜要在鐵鍋里翻炒的時候邊潑邊顛,早了蜜滲不進去,晚了蜜就焦了,這功夫溫度計測不出來,全靠手在鍋鏟柄上感覺。他讓我把這些也寫進加工工藝記錄里,以後培訓新人的時候用。」

  下午,賈雯雯陪著馬美玲回了一趟賈家老宅。

  老宅在村東頭,一棟三間的磚瓦房,臨街那間是原來的診室。門框上釘過門牌的位置留下了一塊顏色比周圍淺的長方形印痕,生鐵的門牌被馬美玲帶去洛杉磯之後又帶回來,現在還裝在行李箱裡。馬美玲把門推開,陽光從門框上方斜斜照進去,照在牆上那排空了的藥材柜上。

  藥材櫃是老式的,一格一格的木抽屜,抽屜正面還貼著藥名標籤。標籤紙已經發黃了,有些字被水漬暈開了,但還能辨認:當歸、白芍、川芎、熟地黃、黨參、黃芪、白朮、茯苓。每一張標籤上的字都是父親寫的,橫平豎直,起筆收筆都有力。抽屜拉手是黃銅的,被手磨得鋥亮,拉開的槽口有一道淺淺的凹痕。

  馬美玲拉開最底下一格抽屜,裡面是空的,只有一層鋪抽屜底用的舊報紙。報紙已經脆了,一碰就碎,上面壓著一根干透了的艾條。她把艾條拿起來聞了聞,說這還是你爸去美國之前自己卷的,艾絨早就不起效了,但味道還在。

  賈雯雯站在診室中央,慢慢轉了一圈。她小時候在這個房間裡寫過作業,趴在候診的長椅上,一邊抄藥方一邊聽著裡屋傳來父親的叮囑:當歸三錢,川芎二錢,白芍二錢,熟地黃三錢。她抄完藥方就跑去院子裡抓螞蚱,抓回來放在玻璃瓶里,放在藥材柜上面,第二天忘了喂,螞蚱死了,她哭了一下午。後來父親在藥材櫃最上面那格放了一隻木雕的小螞蚱,說這個不用喂,永遠死不了。她踮起腳尖摸了摸藥材櫃頂部,木雕螞蚱已經不在了,也許是很多年前搬家時弄丟了,也許是父親自己收起來了。

  「你小時候在這裡背過《藥性賦》。」馬美玲指了指診室角落裡一把舊椅子,「你爺爺坐著這把椅子,你站著,背不出來不能吃飯。你背到『當歸甘溫,生血補心,扶虛益損,逐瘀生新』那一句的時候,你爺爺用拐杖敲了敲地上,說你背得對,當歸最要緊的就是生血補心四個字。」

  賈雯雯在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腿有點晃,坐上去嘎吱響了一聲。她想像祖父坐在這把椅子上給病人診脈的樣子,那時候診室里沒有電子病歷,沒有影像學數據,沒有疼痛評分量表。祖父用三根手指按在病人寸口上,閉著眼感受脈搏的深淺快慢虛實,然後拿起毛筆在處方箋上寫下方子,字跡跟父親現在寫的一模一樣。

  「這間診室以後怎麼用?」賈雯雯問。

  「你爸說空著就空著,不急著做決定。」馬美玲從牆角拿起一把掃帚,開始掃地,「東西都在就行。藥材櫃在,椅子在,牆上掛匾的釘子眼還在。等哪天你爸在外面跑不動了,想回來坐診了,這間診室還是他的。」

  賈雯雯幫母親把診室的地掃乾淨。她把藥材櫃的抽屜一格格拉開,用干抹布擦掉積了多年的灰塵。每擦一格抽屜,她就念一遍標籤上的藥名。當歸、白芍、川芎、熟地黃、黨參、黃芪、白朮、茯苓。這些藥名她在父親的病曆本上看過無數次,在翻譯成英文的過程中拼寫過去成千上萬次,在洛杉磯診所里幫病人解釋過無數次。但她以前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念出口來,用老家的話,在老家這間診室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她念到最後一格抽屜時,發現抽屜底部墊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下面壓著一張已經發黃的處方箋。她小心地把紙抽出來,上面是祖父的字跡,墨色已淡但筆畫仍然清晰:賈氏醫館,懸壺濟世,心正藥真。處方箋右下角蓋著一方紅印,印泥已經褪色,但還能看出是四個篆字,賈氏醫館。她把這張處方箋拿給母親看。

  馬美玲接過去,對著光端詳了一會兒。「這是你爺爺開業那天寫的。那時候你爸才十幾歲,站在旁邊研墨。後來這張紙一直壓在診桌玻璃板下面,搬了幾次家都帶著。沒想到最後藏在這裡。」

  賈雯雯把處方箋小心地夾進手機殼後面的夾層里,按緊,又用手掌壓了壓,確認不會掉出來。她決定把這個帶回洛杉磯,跟何醫生那塊「懸壺濟世」的舊木匾放在一起。

  晚上,馬美玲在院子裡支了個小爐子,燉了一鍋羊肉湯。

  湯里放了王大叔送來的白蘿蔔,切成滾刀塊,跟羊肉一起用文火燉了將近兩個小時。蘿蔔塊燉得透明,用筷子一夾就斷,羊肉軟爛脫骨,湯色乳白,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

  「這蘿蔔就是比洛杉磯買的好。」馬美玲往鍋里撒了一把蔥花,「洛杉磯超市裡的白蘿蔔水分少,燉半天都不見軟,咬起來發柴。王大叔說禹州的土是沙壤土,種出來的蘿蔔含水量高,適合燉湯。」

  賈國良端著碗,喝了口湯,沒說話。同樣的一鍋羊肉燉蘿蔔,他在洛杉磯做過好幾次。羊肉是從何醫生介紹的那家清真肉鋪買的,蘿蔔是馬美玲在華人超市挑了又挑的。但每次燉出來,蘿蔔的口感都不對,不是太硬就是太爛,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入口即化。他以前以為是自己火候沒掌握好,現在知道了,是蘿蔔不一樣。禹州沙壤土種出來的蘿蔔,細胞壁更薄,果膠含量更高,在同等燉製條件下更容易達到酥爛口感。這個道理和蜜炙禹白芷的焦糖層控制在兩毫米以內是一樣的,不是手藝的問題,是水土的問題。

  「昨天你跟何醫生說要存病歷記錄的事,我想了一下。」賈雯雯夾了一塊蘿蔔放進碗裡,「加工工藝記錄不能只存一份。建議做三份,一份存合作社車間檔案室,一份存何醫生診所檔案櫃,還有一份做電子版上傳到雲端。這樣不管哪邊的原始記錄丟了,都不至於斷檔。」

  「何醫生說她有個想法。」賈國良放下碗,「洛杉磯診所的網站已經放了示範病歷集下載,接下來可以把藥材加工記錄也放上去。以後哪個針灸師想用禹州的藥材,直接上網查,揮髮油含量、炮製工藝、出口資質編號,全部公開透明。」

  第二天上午,賈雯雯一個人去了禹州市中醫院。

  她約了市中醫院的藥劑科主任,想調一批院內製劑的生產記錄和近幾年的工藝驗證數據。推介會的藥材出口標準化專題討論需要一份國內醫療機構使用道地藥材的實證數據,用來跟海外的擴展病例做對比。中醫院的門診大廳里排著掛號的長隊,中藥房窗口前飄著煎藥機的蒸汽,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藥香。藥劑科主任姓孫,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時習慣性地用手推一下鏡框。他聽賈雯雯說明來意後,從檔案室里搬出厚厚兩摞文件夾,是近四年院裡自製製劑的批生產記錄。每一批都附了原料藥材的產地證明、加工記錄和質量檢測報告。

  「其實我們早就在用禹州本地的藥材了。」孫主任翻到其中一頁,「你看這個,禹白芷和普通白芷的有效成分對比,我們做過三批平行試驗。禹白芷的歐前胡素平均含量比普通白芷高出將近百分之三十。這個差異不是偶然的,是和土壤、氣候、炮製工藝這些因素綜合影響後的結果。但以前我們沒想過把這些數據整理成英文,也沒想過跟海外的臨床數據對接。」

  賈雯雯把這兩摞文件夾里的關鍵數據逐頁拍照存檔。她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張表格,左邊一欄是禹州中醫院的院內製劑品種和對應的道地藥材來源,右邊一欄是洛杉磯診所的擴展病例中用到同類藥材的臨床反饋編號。她準備把這張對比表整理進推介會的專題討論材料里,讓國內外兩邊的參會者都能直觀地看到一個事實,道地藥材的療效差異不是個別中醫師的個人感覺,是可追溯、可對比、可驗證的數據。以前沒人做這件事,是因為國內的臨床數據和海外的臨床數據從來沒有被放在同一張表格里。

  從禹州市中醫院出來,賈雯雯在街邊的公交站等車。站牌旁邊的早餐攤正在收攤,老闆娘在油鍋里撈最後幾根油條,用長筷子夾起來,瀝了瀝油,放在鐵絲架上晾著。空氣里飄著新炸的油條味和煎餅果子的蔥香。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肚子餓了,走過去買了一根油條,站在攤前趁熱吃。油條剛出鍋,外皮酥脆,裡面軟韌,咬下去還能聽見細碎的咔嚓聲。這種油條她在洛杉磯吃過,何醫生帶她去過一家開在聖蓋博的早餐店,老闆是天津人,油條炸得也不錯。但不是這個味兒。不是油溫不是面鹼比例的問題,是洛杉磯沒有這種站在街邊吃完一根剛出鍋的油條之後手指上留著油、鼻尖上沾著面屑、旁邊公交司機按喇叭催行人過馬路的早晨。

  她吃完油條,在手機上給何醫生發了一條消息:推介會的臨床案例展示會用三組擴展病例做核心內容,中醫院這邊的製劑數據也已經拿到了,中藥材在國內臨床中的使用記錄和我父親在海外做的辨證分型反饋可以整合進同一份報告裡。消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鐘,何醫生回了一段語音。她點開來聽。

  「你在那邊拿到中醫院的數據了?太好了。加文昨天問我,新目錄里神經病理性疼痛的示範病歷能不能再補一份國內的對比數據。我說等你們回國之後可能會有,沒想到這麼快。你讓孫主任把禹白芷跟普通白芷的歐前胡素含量對比數據發一份正式版過來,我加到保險目錄的補充材料里。安德魯走之前跟我交代過一句,他說能同時提供產地種植數據和海外臨床反饋的中藥材供應商,在審核流程里享有優先通道。」

  賈雯雯把這段話聽了兩遍,然後給孫主任發了條信息,請他儘快把平行試驗的正式報告掃描件發過來。做完這件事,她站在公交站旁邊,看著街對面的禹州市中醫院門診大樓。大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樓頂豎著一塊紅色大字招牌:傳承中醫精髓,服務人民健康。門診部一樓的中藥房窗口前仍然排著長隊,煎藥機的蒸汽從排氣管里飄出來,在初冬的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

  她想起洛杉磯診所里的那間小診室。父親每天早上把艾條從無菌櫃裡拿出來,放在治療床旁邊的操作台上,然後把脈枕放在床頭,白大褂掛在門後。這些動作和他的祖父在這間中醫院藥房裡抓藥時的動作、和他的父親在賈家老宅診室里給病人診脈時的動作一樣,是同一套程序。只是診室的位置變了,從禹州村東頭的磚瓦房,到洛杉磯唐人街一間不起眼的鋪面。而她現在正在做的,是把這些分布在兩萬多公里之外、看似毫不相關的臨床數據拼回同一張表格里。不是為了讓它們看起來統一,而是讓它們本來就有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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