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徐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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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店。

  上午結束後,楚寧跟店長請了半天假。

  陽光福利院離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半小時。

  出站後路面還是濕的,前幾條街還好,拐進小路就變了樣,路挖了一半,黃泥混著髒水,路邊店鋪十家有八家關了門。

  還開著的,是一家很小的便利店。

  楚寧推門進去,老闆正追劇,屏幕里哭天搶地的,她看得入迷,頭都沒抬。

  楚寧自己拎了個大籃子,從第一排貨架開始拿。

  餅乾、蛋黃派、威化餅、火腿腸......

  她記得蘇可可小時候最愛吃一種草莓味的軟糖,酸酸甜甜的,每次吃完還要把手指舔乾淨,然後仰著臉看她:「姐姐,還有嗎?」

  每次她都把自己的那份省下來。

  楚寧拿了好幾包那種軟糖,又拎了兩箱純牛奶,再挑了些別的小零食,堆了滿滿一籃子。

  去結帳的時候,老闆才回過神來,看著那堆東西愣了半天。

  這片區早就沒啥人了,平時來的都是左鄰右舍買包鹽買瓶醋,哪見過這種大單子。

  老闆樂得合不攏嘴,主動抹了零頭,還多塞了兩根棒棒糖進去。

  「慢走啊,下次再來!」

  楚寧左手提兩大袋,右手夾兩箱奶,沿著路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兩百米,盡頭就是陽光福利院。

  門頭很大,但看得出年頭久了,漆都掉了。

  門衛亭里坐著一個老大爺,旁邊的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放著不知名戲曲,聽見腳步聲連頭都沒抬:「自己登記自己進。」

  楚寧道了聲謝,走了進去。

  因為化雪的緣故,外面氣溫很低,操場上除了積水一個人都沒有。

  當然,就算天晴實際上也沒人。

  福利院的孩子只要身體沒毛病,很快就會被領走,留下來的,大多是有殘疾或智力問題的。

  工作人員少,一個人照看一大群孩子,光管一日三餐就夠嗆,哪有精力放他們出來活動。

  操場就是塊光禿禿的水泥地,沒有滑梯,沒有鞦韆,什麼好玩的東西都沒有。

  和楚寧記憶里一模一樣。

  她走到一棟樓下面,先把東西放下,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您好,我到福利院了。」

  「往裡走,有棟淺藍色的樓,二樓第二間辦公室,上來找我。」

  楚寧重新拎起東西,走了沒多遠就找到了那棟樓。

  樓梯是水磨石的,扶手鏽跡斑斑。

  跟著指引她來到了二樓,其中一間門開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坐在電腦前面,頭髮稀稀疏疏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楚寧站在門口,客氣地說:「您好,我是楚寧。」

  男人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手裡那堆東西,下巴朝茶几方向點了點:「東西放那邊,過來坐。」

  楚寧放下零食和牛奶,走到辦公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走進來的這段路,男人一直在看她的臉。

  這姑娘比證件照上還好看,皮膚白淨,五官精緻,但看起來太瘦了,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福利院的義工不好當。

  前幾年倒是來過不少大學生,有些是為了湊學分,有些是圖新鮮,也有真心想幫忙的。

  但無一例外,來幾次就聯繫不上了。

  這些孩子跟正常的差太多了,單純聾啞已經算是最好的情況,大部分生活不能自理,智力有問題,有些還會打人、摔東西、整宿不睡覺地喊叫。

  就連他們這些老員工,有些時候也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

  男人覺得這個姑娘八成也堅持不了多久,但還是走流程,敲著鍵盤問:「你簡歷上寫是京大的學生,是來一次,還是長期?」

  「長期。」

  男人手停了,偏頭看她:「長期?」

  楚寧點了一下頭:「嗯,長期。」

  男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然後關了電腦,站起來:「這樣吧,我先帶你轉一圈,你看完了再回答我。」

  他幫著提了一袋零食和一箱牛奶,走在前面帶路。

  「我們這兒分三層,按孩子的情況安排樓層,越往上,情況越差,三樓主要是聾啞和輕度智障的,四樓有癲癇和嚴重精神疾病的,五樓基本是長期臥床的。」

  他頓了頓,又說:「四樓和五樓的孩子,不少是被虐待過又拋棄的,心理陰影很大,對我們特別戒備,上周有個義工還被一個孩子撓了,胳膊上三道血印子。」

  到了三樓,樓梯口裝了鐵門,但沒有鎖,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聲和叫喊聲。

  男人推開第一間房門。

  裡面大約有三十來個孩子,女孩居多。

  她們看見楚寧和她手裡提的東西,眼睛一下子全亮了。

  零食和牛奶,對他們來說是稀罕東西。

  偶爾有企業或者愛心人士捐贈,也是好長時間才輪到一次。

  幾個膽子大的已經沖了過來,圍著楚寧嘰嘰喳喳。

  「姐姐好!」

  「姐姐你來看我們啦!」

  大部分孩子還是縮在後面,好奇又害怕地望著她。

  男人把東西放到桌上,招呼那些膽大的孩子排好隊領東西。

  楚寧則拿著麵包和牛奶,主動走向那些縮在後面的孩子。

  她蹲下來,跟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平視。

  小女孩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嘴唇乾裂起皮,眼睛卻很大,怯生生地看著她。

  「給你的。」楚寧把東西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很軟。

  小女孩沒接,往後縮了一步。

  楚寧就把東西放在她腳邊,沒再往前湊,站起來走了。

  過了幾秒,她餘光瞥見小女孩蹲下來,把麵包和牛奶抱進了懷裡。

  男人一直觀察著楚寧的舉動。

  她對這些內向孩子的方式,不是硬湊上去,而是先保持距離,給足安全感。

  這姑娘有耐心,也懂分寸。

  不像有些人,跟這群孩子接觸就跟逗弄貓貓狗狗一樣,看到就想去摸頭、捏臉的。

  他開始真心希望她能留下來。

  發完東西,楚寧坐在地上給孩子們講了兩個故事。

  她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楚,講到好玩的地方還會跟孩子們進行互動。

  孩子們聽得入迷,連那幾個膽子最小的都往前挪了好幾回。

  時間過得快,半小時一晃就過去了。

  男人還是決定帶她去四樓看看。

  上到四樓,鐵門上了鎖。

  男人打了個電話,一個灰白頭髮的女人小跑著過來開門,身上繫著圍裙,圍裙上沾滿了顏料。

  「新來的義工,」男人沒進去,「你帶她轉轉。」

  女人笑了:「稀客啊,好久沒見過新面孔了。」

  「您好,我叫楚寧。」楚寧微微點頭。

  「叫我周姨就行。」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溫和。

  男人把剩下的零食牛奶遞給楚寧,先下樓了。

  楚寧跨進鐵門,周姨又把門鎖上,走在前面帶路。

  走廊里很安靜。

  周姨壓低聲音說:「等下了課你再進去發東西,現在先在外面看看。」

  楚寧跟著她走到一間大教室門口。

  透過玻璃窗,她看見裡面擺著二十來個畫架,有十幾個孩子在安靜地畫畫。

  教室最前方站著一個高挑的女人,四十出頭,身上也穿著沾滿顏料的圍裙,手裡端著調色盤,正彎著腰教一個小女孩調色。

  「那是徐老師,教美術的。」周姨嘆了口氣,「福利院現在就剩她一個老師了,徐老師是個好人啊,在這一干就是十幾年,不僅不要工資,就連這些畫板、顏料都是她帶來的,要不然院裡可沒錢讓孩子們學畫畫。」

  楚寧隔著玻璃,靜靜地望著那個女人。

  徐薇。

  樓臨風的生母。

  她年輕時跟樓家鬧翻了,淨身出戶,再沒回去過。

  這些年一個人住在這附近,靠畫畫養活自己,每周來福利院上三天課。

  這些也都是她在原書中看到的。

  半小時後,美術課結束了。

  周姨輕輕敲了敲門:「徐老師,有義工來給孩子們發吃的。」

  徐薇正在收拾畫筆,聽見有陌生人,本能地低下頭,動作快了許多,周姨習慣了,招呼楚寧進教室。

  教室里的十幾個孩子,比三樓的那些更安靜。

  他們大多是聾啞兒童,不會說話,楚寧進去的時候,好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有好奇的,有害怕的,也有帶著一點點笑的。

  楚寧順著畫架,一個一個地發麵包和牛奶。

  發到最後一個小女孩時,對方接過東西,沒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塞進了口袋。

  楚寧蹲下來,用手語問她:「不餓嗎?」

  小女孩盯著她的嘴唇,有些緊張地比划起來。

  楚寧辨認了一會,大概明白了,她是想留給別人。

  「留給好朋友?」她問。

  小女孩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周姨走過來,看著她鼓鼓的口袋,笑著說:「她跟五樓的一個小姑娘是好朋友,每次都把自己的那份省下來,等著下課了送上去。」

  楚寧沒說什麼。

  她又從袋子裡拿出一份麵包和一盒牛奶,遞給小女孩。

  「這份是你的,那份留給你朋友,現在可以吃了。」

  小女孩愣住了,看看楚寧,又看看手裡的東西,眼眶忽然紅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認真地比劃:「謝謝姐姐。」

  楚寧彎了彎嘴角,伸手輕輕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這一幕,被徐薇看在了眼裡。

  楚寧回到二樓辦公室的時候,快六點了,天已經黑透。

  男人正接著電話,嗓門大得走廊都能聽見:「院長您不是在逗我吧?哈哈我是太高興了......行,我馬上統計好發您。」

  掛了電話,他才想起來楚寧還在,拍了一下腦門:「瞧我,有企業贊助,高興過頭了。」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藍色工作證,遞給楚寧:「照片和姓名你自己回去填,每周來一次就行,時間你定,提前跟我說一聲。」

  楚寧接過工作證,收進包里。

  「那今天先這樣,路上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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