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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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母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了。

  她本能地想去追,又硬生生掐住手心,止住了自己。

  以往每一次鬧脾氣,蘇可可都是這樣,回房間反鎖門,或者跑出家門。

  逃避、拒絕溝通,然後逼所有人讓步。

  「誰都別去找她。」蘇母不知道是在對別人說,還是在對自己說,「這次不能再讓了。」

  說完她叫上楚寧去了花園。

  幾天前還生機勃勃的繡球花,今天已經蔫了,花球萎縮了大半。

  後天,也許撐不到後天,它們就會徹底枯掉。

  蘇母怔怔地盯著那些花,眼神里沒有半分光彩,像是在看自己。

  「對不起,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我完全沒法面對她。」

  楚寧沒有接這個話,走到花壇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繡球花,回頭溫聲問:「您想讓它們開久一點嗎?」

  蘇母恍惚了一會,緩緩點頭。

  楚寧找來一把剪刀。

  天色漸漸暗了,她蹲在花壇前,認真地剪下所有花枝,又修剪掉多餘的杆和葉子。

  蘇母想到了一個可能:「你要把它們做成乾花?」

  用標本的形式留住它們的美。

  楚寧抬起頭,殘陽的餘暉里,她的眼底流動著淡淡的光:「不是,只是換個地方讓它們繼續長。」

  她把繡球花放進了花園的水池裡。

  蘇母覺得也許是自己的錯覺,那些花好像真的恢復了一點生氣。

  她詫異地問:「繡球花不是種在土裡的嗎?」

  「是種在土裡的。」楚寧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劑安神的藥,「但它特別能喝水,第一茬花謝了之後,剪下來養在水裡,可以延長花期,繡球的萼片很結實,泡在水裡也不容易爛。」

  蘇母愣愣地看著滿池的花,過了片刻才轉過頭:「你說的不只是花,是嗎?。」

  楚寧沒有否認:「人的身體也一樣的。」

  她陷入了回憶,「我媽是南方人,身體不算好,換季的時候總要病一場,拿重東西都費勁。」

  「出事那天她本來已經暈過去了,後來又醒過來,抱著我和妹妹衝出了那場火。」

  她放下最後一枝繡球,看著它慢慢沉進水裡,「您比您自己想的要堅強。」

  蘇母終於哭了。

  她別過頭去,捂住嘴不讓聲音漏出來。

  楚寧沒有出聲,安靜地陪著她,等她宣洩完。

  蘇母哭夠了,再次看向楚寧。

  她的感覺更強烈了,這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也許是因為她從小見遍了人間百態、嘗遍了生活的苦,才有了如今這副鋼鐵般的韌性和冰雪般的通透。

  蘇母忍不住問她:「我現在還能怎麼辦?」

  「換個地方散散心。」楚寧示意她看水池裡那些花,剛才還蔫著的花球,泡在水裡又煥發出了生機。

  「您的病,需要換一池水。」

  蘇母愣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或者說,她從來沒考慮過自己。

  楚寧不再說話了。

  水池裡是活水,園子安靜下來,只有涓涓的流水聲。

  滿池的繡球花隨著水紋輕輕晃動,美得不像真的。

  過了很久很久,花園的燈亮了,蘇母眉宇間的愁苦終於一點一點散開了。

  她不知道楚寧是不是話裡有話,但她的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涼水,醍醐灌頂。

  她自己何嘗不是蘇可可的土壤?

  只要她離開了,不管蘇可可願不願意,都只能自己去尋找自己的水。

  她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你說得對,我是該好好養養了,再拖下去,連飛機都坐不了了,再不出去走走,以後就沒機會了。」

  楚寧知道接下來是他們一家的家庭會議,婉拒了晚飯,告辭離開。

  她沿著小路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銘追了上來。

  路燈不是很亮,他看她的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他今天才知道,楚寧差點就成了他妹妹。

  他難以想像。

  但眼下家裡一團亂麻,他沒時間多想,好不容易找到說話的機會,鄭重地說:「我媽這次能沒事......謝謝。」

  楚寧沒有否認:「多陪陪她吧,她現在需要人陪著。」

  蘇銘點頭:「她想出國休養,我會陪她去。」

  停了一下,又說,「我知道蘇可可去哪了,她很安全,你不用操心。」

  楚寧當然也知道,蘇可可每次生氣都會躲到同一個地方,等著蘇銘去找她。

  她禮貌地點了點頭:「再見。」

  沿著小路走遠了。

  到小區門口,她卻換了方向,穿過左邊的小徑,走到一個兒童遊樂場後面,那裡有一間小木屋。

  那是蘇可可和蘇銘小時候的秘密基地。

  蘇可可跌跌撞撞地跑到木屋裡躲著。

  她的視力這段時間下降得厲害,視野里一片模糊。

  她怕極了,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等了好久,外面終於有了腳步聲,有人推開了木屋的門。

  她趕緊抬起頭,婆娑的淚眼裡只有稀薄的光線。

  她看不清來人,先喊了一聲:「哥......」

  聲音卡住了。

  她聞到了淡淡的雪松味,是楚寧,不是她以為的蘇銘。

  連他們的秘密基地,蘇銘都告訴了楚寧。

  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就在這時,楚寧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

  光突然亮起來,蘇可可下意識閉上了眼。

  一明一暗之間,腦子裡忽然閃過破碎的畫面——

  「寶貝不能玩火!」一個穿淡紫色旗袍的女人急忙跑過來,從小女孩手裡拿走打火機。

  小女孩鼓著臉不樂意:「姐姐昨天也玩了!」

  女人哭笑不得:「那是姐姐幫媽媽點香啊。」

  畫面又一轉,小女孩趴在沙發後面,用打火機點著檀香。

  「我也會點!」她嘟囔著。

  臥室門開了,一個男人打著哈欠出來:「還不睡覺在幹嘛呢?」

  男人要過來,小女孩趕緊把點了一半的檀香和打火機塞到沙發底下,爬起來撲向男人:「我要爸爸抱我睡!」

  男人哈哈大笑,抱著她回了屋。

  蘇可可僵住了。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拼命想甩掉這些畫面。

  不是她,不是她做的......

  她看見了楚寧的臉。

  「走開!」

  她極度恐懼,不斷地往後退,拼命搖頭。

  「沒有人會來找你了。」楚寧的聲音很平靜。

  蘇可可的瞳孔放大了,楚寧的臉和那個小女孩的臉在她眼前交替重疊。

  遺忘的記憶一寸一寸地填回來:媽媽、爸爸、楚寧,還有她自己。

  她接受不了,高度緊張,幾乎要崩潰了,只覺得楚寧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人。

  「我不信......」她的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你走,你快走!」

  楚寧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微微皺眉。

  蘇可可忽然又住了聲,哭著哀求起來:「我會搬出蘇家,我不要了,全都讓給你!你快走行不行?」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腿卻抽了筋,又跌了回去。

  她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楚寧的心跳也快了。

  她蹲下來靠近她:「什麼不是你?你做了什麼?」

  蘇可可的恐懼到了極點,哭著拉住楚寧的手:「姐姐對不起,我沒想玩火,我是想幫媽媽點檀香......」

  楚寧聽懂了每一個字,可連在一起,她又不懂了。

  腦子裡像有無數隻手在拉扯她的神經,一突一突地疼。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猛地甩開蘇可可的手,起身走出了木屋。

  身後傳來蘇可可越來越大的哭聲。

  楚寧茫然地看著四周,渾身上下都在疼,又說不出是哪裡疼。

  她順著路一直走,直到手機在口袋裡震起來,才回過神。

  沒看來電就接了。「還不回來?」

  黑暗裡,樓言的聲音帶著笑意。

  楚寧攥緊了手機,緊緊貼著耳朵,呼吸聲越來越重,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樓言察覺到了不對:「你在哪?」

  她環顧四周,腦子已經完全沒法正常運轉了:「超市......旁邊有人吃燒烤......大槐樹......」

  「站著別動,我馬上到!」

  樓言半小時就找到了。

  她說去了蘇家,他就在附近鎖定了那家超市。

  停穩車下來,看見她孤零零地站在垃圾桶旁邊,手機還緊緊貼著耳朵,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沒見過的茫然。

  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覺到她的悲傷。

  他大步跑過去。

  楚寧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渙散的瞳孔漸漸聚攏,就那麼望著他。

  她連哭都哭不出來。

  有一瞬間,樓言覺得她只剩一個空殼了。

  他心疼得不行,上前用力抱住她,把自己的心跳傳給她。

  「沒事了,我們回家。」

  手機從手心裡滑落,楚寧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到家後,樓言給她熱了一杯牛奶。

  楚寧沒喝,伸手解著襯衫扣子:「我要洗澡......」

  手指卻一直在抖,怎麼也解不開。

  以她現在的狀態,他當然不放心讓她一個人洗。

  他抱住她,輕聲安撫:「我幫你。」

  浴缸里放滿了水,還丟了幾顆舒緩的精油球。

  水變成了濃郁的奶白色。浴缸很大,兩個人綽綽有餘。

  樓言幫她脫下衣服,自己也脫了外衣,幫她簡單洗完之後,抱著她跨進浴缸。

  「現在什麼都別想。」

  他放下她,替她按摩著太陽穴,「放鬆。」

  「不要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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