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天下豈有七十年太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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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7章 天下豈有七十年太子乎!

  李明夷微笑著看著這位從二品的大員。

  許惟敬同樣饒有興趣地審視著這位落難的王府門客。

  「本官對李先生可是久仰大名。」

  許惟敬雙手交疊於小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自顧自地寒暄起來。

  「不敢當,在下不過草芥之軀,僥倖得許大人知曉,倒是榮幸。」李明夷微笑道。

  話語很是謙卑,但態度神態卻是平視的姿態。

  許惟敬絲毫不惱,反而好奇道:「你見本官到來,沒有什麼話想說麼?」

  「許大人這話有趣,這個問題該是我來問吧。」李明夷微笑。

  許惟敬說道:「之前在堂上————你該看得出,本官與周秉憲並不是站在一起的,也並非謝清晏那般與你有仇怨。」

  他這話的言外之意,是表明立場,以及困惑:

  你還是階下囚,有機會見到偏向自己的主審官,不該打探消息?

  或者爭取更多生還的機會?

  為何如此淡定自若?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許大人公允斷案,在下的確該當謝過,但我也知道,許大人雖不偏幫東宮,但也並不站在滕王府這邊,不是麼?」

  許惟敬眼眸中掠過一抹異色!

  在朝堂中,許多人都知道,御使台與滕王府關係更親近一些,因而,也被許多人看做是滕王黨最強的一股力量。

  可李明夷卻一言點破了御使台的立場:

  不是偏幫滕王,而是兩不相幫。

  「哦?那在你看來,本官站誰?」

  「御史監察百官,秉公直斷,自然是站陛下。」李明夷沒有猶豫。

  是的!

  御使台真正支持的,只有頌帝,許惟敬作為「奉寧派」出身的文官,身上這個烙印更是清晰。

  之所以許惟敬看似偏幫滕王,只是因為頌帝不希望兩個皇子的勢力太過一邊倒。

  所以,需要有人幫一幫小兒子,至少別讓滕王在朝堂上毫無還手之力。

  許惟敬笑了,他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說說正題吧,你這次的表現,當真讓本官很是意外。」

  「大人指的是十大疑點,還是墨兒?」

  「————都是。」

  許惟敬整理措辭,緩緩道:「或者不如說,這兩件事本就是一件事,只是本官很好奇,你真覺得,這次可以讓太子栽一個大跟頭?」

  李明夷平靜道:「國朝初立,儲君存廢不可輕易更改,但陛下聖心總會變化。」

  許惟敬說道:「可陛下只有兩個兒子,而滕王年少,尚難當大任。」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說道:「但陛下不會只有兩個兒子。」

  許惟敬沉默了一會,說道:「這次皇家醜聞,消息必然要壓下去,陛下也不會公然以此事為由,打壓東宮。」

  李明夷點頭,微笑道:「但只要陛下想,完全可以用東宮污衊我,干涉司法的理由,來施加懲罰。」

  「————」許惟敬深深看了囚室中盤膝端坐的少年一眼,「所以,你連陛下的心思也算了進去?甚至幫著想好了理由?既為自己洗脫嫌疑,又————」

  「許大人,」李明夷打斷他,茫然道,「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許惟敬啞然失笑,旋即,他思忖了下,才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御使台是陛下的御使台,陛下沒有決定前,言官不會動。」

  李明夷點點頭:「所以,歸根結底,一切都還要看聖心決斷。」

  許惟敬頷首,站起身。

  「大人慢走,不送。」

  許惟敬走出牢房,徑直離開,好一會獄卒才過來鎖上牢門。

  李明夷獨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看著高處牆壁上的「品」字形透氣口發呆。

  許惟敬來了,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走了。

  但很多時候,在官場上,「來」本身就是一種表達,一種心照不宣的示好。

  「勝算又加了一分,」李明夷默默盤算著手中的牌,心想,「忠臣已經下場,那奸臣」又能起到幾分作用呢?」

  皇宮,養心殿。

  房門緊閉,尤達與一群宮娥太監守在門外,氣氛壓抑至極。

  「娘娘,陛下說了,眼下不見人,請您先回去吧。」

  尤達朝著面前雍容華貴的宋皇后歉然地說。

  宋皇后面色悽然,眼眶發紅,似乎哭過一場,往日裡母儀天下的姿態不見了,此刻更像個母親,妻子,而非別的什麼。

  「陛下!妾身只求見一面,說兩句話,不求其他!」

  ——

  宋皇后忽然高聲喊道。

  屋內沒有回應。

  宋皇后咬了咬嘴唇,作勢掀衣擺,竟是好似要跪下去。

  見狀,尤達大驚失色,趕忙打了個眼色,身後兩名宮女竄出,一左一右將宋皇后扶住。

  「娘娘,莫要為難咱們,陛下已叮囑了,就算————娘娘殿前失儀,也————是不見的「」

  。

  尤達苦苦勸道,「讓陛下自己個歇一歇吧。」

  宋皇后面色一變。

  尤達趕忙道:「送皇后娘娘回宮!」

  一群宮娥太監衝上去,強行將宋皇后請了出去。

  幸好,宋皇后終歸是有要臉面的,或也是知曉沒用,不曾大哭大鬧。

  這讓一群下人鬆了口氣。

  尤達轉回身,小心翼翼來到門口,隔著門道:「陛下,娘娘回去了。」

  屋內沒有回應。

  頌帝一個人負手站在後窗邊,窗子開著,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的宮中湖泊。

  余怒未消。

  不久前,他親自前往了麗妃宮中,當面質問。

  麗妃是個不禁嚇的,見事情敗露,整個人當即崩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將事情和盤托出。

  不過,在她的敘述中,是太子當初乘著酒醉,見到她強行要了她。

  凸出一個自己是被迫的。

  至於墨兒的事,在她口中,也是太子逼迫她做的,她不敢不從,主打一個「妾身也沒辦法」。

  而這些話落在頌帝耳中,只匯成了「是真的」三個大字。

  而後一股盛怒便於胸膛中噴湧出來。

  至於麗妃所說幾分真,幾分假,他倒也沒有偏聽一面之詞。

  哪怕憤怒灼燒理智時,他仍在懷疑,麗妃才是始作俑者,畢竟大兒子是什麼人,他很清楚,該不是色令智昏之人。

  況且,這先後順序也的確————

  可接下來,麗妃吐露的一件事,卻徹底將頌帝最後的期翼擊碎了。

  「————嗚嗚,自打陛下要了妾身,妾身想著殿下定然也不敢再來,卻不料,前幾日,就是劫法場當晚,太子酪酊大醉,竟又逛到了妾身宮中————於是————嗚嗚嗚————」

  劫法場當晚!第二次!

  頌帝心中再無僥倖,若說第一次還勉強能解釋,可這第二次,便是明知故犯。

  甚至再深想一層,若麗妃過一段時間有了身孕————那.————

  頌帝如同吃了蒼蠅般難受!

  但哪怕到了這時候,他仍維持著理智,沒有爆發,而是回到了養心殿,將自己關起來,強迫冷靜。

  他很清楚,在眼下大頌國初立的節點,對太子的處置要慎之又慎!

  一個搞不好,必會引發內部大亂。

  給南周餘孽,乃至北方的胤國可乘之機。

  理性與感情在這位新君腦子裡左右互搏,令他煩躁異常。

  頌帝於窗前吹著冷風,許久仍舊無法做出決斷。

  就在這時候,門外又傳來尤達的聲音:「陛下————陳————陳久安學士來了。」

  他本不想再這個時候稟告,但召陳久安面聖的命令,是頌帝之前下達的。

  頌帝這時候煩悶異常,本想說不見任何人。

  可聽到陳久安的名字,他猶豫了下,道:「召他進來。」

  尤達在門外有些意外,但細細想了想,又覺得不意外了。

  陳學士此人————最近一兩個月可謂是風頭正盛。

  自從上回,陳學士精心編寫了一套為頌帝取天下正名的文章,引經據典,各種角度論證頌國「法理性」後。

  便令頌帝龍顏大悅。

  如今,陳久安的那套理論,更已被頌帝親自下令,刊印成許多份,分發向各大衙門乃至各地州府。

  陳久安因此一步登天,於鳳凰台中,從小透明成了大紅人。

  陳久安再接再厲,更是筆耕不輟,一篇篇理論橫空出世,儼然成為了新朝廷內的頭號筆桿子,理論大家。

  頌帝對他愈發喜愛,時不時召喚他過來,一同探討完善那套法理論述。

  「是。」

  俄頃。

  一身學士長袍,面相忠厚老實的陳久安踏入房間。

  朝著負手站在窗邊的頌帝行禮:「陛下,臣蒙召而來。」

  頌帝扭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陳學士可知曉今日三堂會審?」

  陳久安愣了下,似沒料到這麼個開場:「臣略有耳聞,只是臣大多時日都在書齋中,對這些事不不甚了解。」

  頌帝也不意外,他猶豫了下,才問道:「依你看來,太子如何?」

  陳久安面露錯愕,似被嚇了一跳:「陛下————這————太子殿下乃陛下親立儲君,滿朝誰人不知,太子精明強幹,酷似陛下少年時————自然是————」

  陳久安不可能知道太子犯的罪,所以這個反應並未出乎頌帝的預料。

  他粗暴打斷了陳久安的套話,雙眸死死地盯著他,沉聲道:「陳學士,朕知曉你腹中有經綸,乃大智若愚之人,過往你所述,亦合朕的脾氣。

  今日朕心中煩悶,不想聽那些虛偽言辭,朕拿你當自己人,便也期望你莫要來糊弄朕。」

  陳久安大驚失色,趕忙表態:「陛下待臣如國士,臣自當以國士之心報之,所說所想,發乎真心,絕無虛偽。」

  「好!」頌帝對他態度十分滿意,「朕要的就是真心話!那朕再問你一次,依你看來,太子對朕,可有不滿?」

  這句話就太嚇人了。

  陳久安袖中指尖微微哆嗦了下,迎著頌帝那雙逼人的虎眸,一時間,只覺心跳如擂鼓。

  「陳學士!朕要你一句實話!無論你說什麼,便是再大逆不道的話,朕也絕不追究!

  「」

  陳久安心中罵罵咧咧,暗說伴君如伴虎,誰敢跟你掏心窩子?

  然而他看似驚懼的外表下,內心卻是一片平靜,竟仿佛對頌帝的詢問毫不意外般。

  房間中,陳久安面色糾結,似乎耗了極大的勇氣,才豁出去般說道:「陛下厚愛,臣不敢隱瞞,哪怕陛下降罪,要臣死,臣也要說句心裡話。」

  「太子為人,臣也有所耳聞,若論手腕,進取心,自是值得稱道的。只是————對待手足,未免太過冷漠了些,於權術一道,亦————過於追求,少了些仁義。臣以為————並不妥當。」

  「畢竟————陛下年富力強,且有武道傍身,未來至少幾十年,都該是陛下大展宏圖的時代。」

  「古之聖賢早已點名,身為儲君者,當以仁義為要,孝敬父母,友愛兄妹,心懷天下,恪守本分————」

  頓了頓,陳久安一咬牙,道:「人人皆說太子殿下酷似陛下,可陛下乃開拓之君,建宏圖霸業,理所應當。而儲君當為守成之君,鞏固疆土才是————太子殿下如今表現,未免輕浮。」

  「如今年少,雖可理解,但難免讓臣回想起數百年前,虞國時代,玄門政變中,彼時虞國太子的那句話————

  陳久安深吸口氣,躬下身子,卻小心翼翼以眼角餘光瞄著頌帝陰晴不定的面色:「————天下豈有七十年太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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