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導演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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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季節的濕氣即使是攝影棚的冷氣也無法完全壓制。

  製片人石田站在第三攝影棚的防火門外,手裡的劇本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

  他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依然覺得喘不上氣。

  十分鐘前,「高田興業」的一通電話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對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拋出了底牌:「石田桑,如果在成片裡還看到那個叫北原的配角這麼跳,原本承諾給下一部戲的追加投資,我們會重新考慮。」

  甚至不需要提名字,石田也知道背後是誰。

  金井及其背後的事務所。

  在這個圈子裡,斷人財路比殺人父母還狠。石田是個生意人,他必須做出選擇。

  棚內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Cut」。

  石田擦了把臉,推門走了進去。

  ……

  深作欣二正坐在監視器後,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香菸。

  剛才那條過得很順,北原信在鏡頭邊緣的一個側臉特寫極具張力,那種冷硬的質感讓深作非常滿意。

  「導演,現在方便嗎?」

  石田湊過去,遞上一瓶烏龍茶,臉上掛著職業化的討好笑容。

  深作欣二斜了他一眼,沒接茶:「有屁快放。」

  「是關於通告表調整的事……」

  石田壓低聲音,並沒有直接提刪戲,而是先從製作層面切入,「導演,最近陰雨天太多,外景進度比預期慢了三天。『高田興業』那邊的財務在催預算了,說是膠片消耗超標。」

  他頓了頓,觀察著導演的臉色,見深作沒說話,才試探著拋出了真正的目的:

  「我在想,為了趕在殺青日前拍完,碼頭那場最後的對決戲,是不是可以……優化一下?」

  「優化?」深作欣二拿煙的手停在半空,吐出一個煙圈。

  「是啊,原本設計的肉搏戰太吃工期了,光是武行套招就得兩天。」

  石田指了指劇本的後半截,語氣誠懇得像是在為劇組著想,「如果改成松田桑隔著貨櫃,直接一槍把澤田崩了,既省錢,節奏也更凌厲,現在的觀眾喜歡那種『砰』一下解決問題的爽快感,糾纏太久反而顯得拖沓,您說呢?」

  這一招很毒。

  一旦這麼改,澤田這個角色就徹底廢了,前面鋪墊得再好,最後也只是主角槍口下的一個靶子。

  深作欣二慢慢轉過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石田,沒有立刻咆哮,而是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老辣。

  「石田。」

  老導演彈了彈菸灰,聲音平靜得讓人頭皮發麻,「你是覺得我老糊塗了,分不清什麼是『優化』,什麼是『閹割』?」

  石田心裡一緊,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導演,我這真的是為了預算……」

  「別拿預算當遮羞布。」

  深作欣二冷冷地打斷他,「是松田那邊的事務所給壓力了吧?還是高田那個暴發戶覺得,一個配角演得太好,搶了他們『大明星』的風頭?」

  石田額角的冷汗瞬間下來了。

  既然被拆穿,他只能硬著頭皮搬出擋箭牌:「導演,您既然清楚,也該體諒我的難處。高田社長的話很難聽……他說如果不把北原君的戲份『處理』得乾淨點,那下一部戲的宣發資金,恐怕就要重新評估了。」

  空氣瞬間凝固。

  周圍正在搬運器材的工作人員動作放輕了。

  幾十雙耳朵豎了起來。

  坐在角落陰影里的北原信,正在解手上的道具繃帶。

  聽到這話,他解繃帶的動作停住了。

  他並沒有裝作沒聽見,也沒有繼續耍帥低頭。

  而是緩緩抬起頭,那雙還沒完全褪去戲感的眼睛,隔著人群,冷冷地鎖定了石田。

  那種眼神並不兇狠,而是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就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跳進獅子籠里的老鼠。

  這種無聲的注視,比任何反駁都讓石田感到脊背發涼。

  「市場預期?」

  深作欣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沒有立刻發火,而是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霧直直地噴在石田那張堆滿假笑的臉上。

  「咳咳……」石田被嗆得咳嗽了兩聲,卻不敢躲。

  「你是想告訴我,」

  深作欣二眯起眼睛,手指在那本厚重的分鏡頭劇本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深作欣二拍了三十年電影,還不如那幫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的蠢貨懂市場?」

  「不、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回去告訴那幫只會看財務報表的蠢貨。」

  深作欣二慢慢站起身,將手裡的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菸蒂碾碎。

  「這裡是東映的片場,不是高田興業的後花園。」

  導演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紙打磨過的粗糲感,「怎麼運鏡,怎麼剪輯,是導演的權力。覺得不符合預期?可以。」

  他指了指攝影棚的大門,語氣平淡得令人心驚:

  「去發個紅頭文件,蓋上你們製片委員會的公章,白紙黑字寫清楚:『是製片方強制要求導演刪減戲份』。只要你們敢出這個文件,我就敢剪。到時候電影上映口碑崩盤,別怪我深作欣二沒提醒過你們。」

  「導演……這、這沒必要鬧到這一步……」石田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我不跟你吵架,我只跟你談責任。

  一旦簽了那個字,這口「爛片」的鍋就得製片人背,石田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擔這個責。

  「幾千萬?」

  深作欣二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高田那個老狐狸,什麼時候變成金井的保姆了?為了哄一個偶像開心,連自己的投資回報都不顧了?」

  他拿起桌上的劇本,重重地拍在石田的胸口,逼得對方連退兩步。

  「你回去轉告高田社長,」

  導演指著攝影棚的大門,語氣里透著一股對資本的蔑視,「如果他想讓這幾千萬打水漂,就繼續聽那個小白臉的枕邊風!想刪戲?可以!讓他把撤資協議蓋好章送過來,我深作欣二絕不挽留!」

  「導演……這……」

  「還有,」

  深作欣二打斷了他,聲音更冷,「順便告訴高田,既然投了錢拍電影,就尊重一下電影的規律,如果他捧的人連一個配角的戲都接不住,還要靠投資方來施壓刪戲,那這種廢物也就只能在溫室里當個流量明星,永遠成不了角兒!」

  「還有你,石田。」

  深作欣二重新點了一根煙,眼神冰冷地盯著他,「我不希望在我的片場再聽到這種外行話。如果再有下次,我會直接向東映高層申請換製片人,滾。」

  石田臉色慘白。

  他知道這事沒法談了。深作欣二這種級別的導演,真要想換掉一個製片人,也就是一通電話的事。

  他緊緊抓著公文包,甚至不敢看周圍工作人員的眼神,低著頭灰溜溜地鑽出了大門。

  隨著大門關閉,攝影棚內緊繃的氣氛並沒有完全鬆弛。

  深作欣二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隨即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副導演連忙遞上水,導演擺擺手推開,手有些微微發抖,菸灰抖落在了褲子上。

  一隻手伸了過來,自然地替他拍掉了褲腿上的菸灰,然後將桌上被弄亂的分鏡圖整理好。

  是北原信。

  「導演。」北原信的聲音很穩,遞過打火機幫深作重新點燃了快滅掉的煙。

  深作欣二深吸了一口,平復了呼吸,抬頭看著這個年輕人。

  「小子,別自作多情。」

  導演的語氣依然很沖,但眼神里卻多了一分複雜,「我不是在保你,我是在保我的作品,如果為了捧主角就要把反派變成傻子,那這電影拍出來就是一坨屎。」

  「我知道。」

  北原信沒有說那些表忠心的廢話,而是轉身走向場記,將剛才鬆開的道具繃帶重新繫緊。

  「抱歉,耽誤大家進度了。」

  他對著燈光師和攝影師微微欠身,「下一場戲比較複雜,請各位多關照。」

  那種沉穩的姿態,讓原本有些躁動的片場瞬間有了主心骨。

  沒有倖存後的狂喜,也沒有被羞辱後的憤懣。他站在燈光下,整個人像是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憑風浪拍打,我自巋然不動。

  這才是職業演員該有的樣子。

  深作欣二看著北原信的背影,眼角的皺紋微微舒展,哼了一聲,轉頭對副導演說道:

  「發什麼愣?開工!」

  「是!各部門就位!」

  副導演大聲喊道,「下一場,第42幕,準備!」

  機器重新運轉。

  北原信站在鏡頭前,調整呼吸。

  既然台下的暗箭傷不到他,那麼台上的這把刀,他就得磨得更利一些。

  利到讓那些想要剪掉他畫面的人,根本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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