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凶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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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坂的一棟老舊寫字樓里,空氣渾濁得仿佛能擰出焦油來。

  這裡是「Office Kitano(北野事務所)」的臨時辦公點。

  走廊里堆滿了綜藝節目的搞笑道具、玩偶服和不知誰吃剩下的便當盒。

  牆上貼著幾張並不平整的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那位「日本搞笑界皇帝」的通告行程。

  北原信推開那扇虛掩的門時,屋裡正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七星」香菸味。

  並沒有想像中那種嚴肅的試鏡長桌,也沒有一排排坐著的評審員。

  房間中央只擺著一張破舊的麻將桌,一個穿著松垮毛衣、頭髮有些亂糟糟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門口,在那兒擺弄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男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全日本觀眾都無比熟悉的臉。

  但此刻,這張臉上沒有掛著電視節目裡那種插科打諢的傻笑,而是一臉令人不安的漠然。

  他的右半邊臉偶爾會不受控制地抽動一下,那是前幾年那場摩托車車禍留下的後遺症,卻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意外地增添了幾分神經質的危險氣息。

  北野武。

  或者說,彼得·武(Beat Takeshi)。

  「來了?」

  北野武手裡夾著煙,上下打量了北原信一眼。

  他的眼神很直,直得讓人覺得冒犯,仿佛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或者是一具剛從冷櫃裡拉出來的屍體。

  「北野先生。」北原信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客套。

  他今天按照電話里的要求,穿得很隨意。

  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的上班族,或者是……那種下了班去收保護費的便衣警察。

  「我看過深作那老頭拍的東西。」

  北野武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含混不清,帶著獨特的斷句節奏,「你在裡面演得不錯,夠狠,也夠瘋,但那是深作的風格,太吵了,大吼大叫,滿地打滾,那是演給觀眾看的熱鬧。」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一個打火機,在手裡拋了拋。

  「我要拍的電影,不需要『演』,我要的是那種……走在路上,突然『砰』地一下,人就沒了的感覺,你能明白嗎?」

  北原信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

  他知道北野武在說什麼。

  那是後來被稱為「北野藍」的暴力美學——突發、乾脆、毫無預兆,且伴隨著一種死寂般的虛無感。

  「明白。」

  北原信沒有解釋,只是平靜地回答。

  他收斂了身上所有的鋒芒,那種屬於「狂犬澤田」的邪氣瞬間消失無蹤。

  此刻站在那裡的,仿佛只是一個面無表情的雕塑。

  北野武眯起眼睛,盯著他看了幾秒。

  突然,沒有任何徵兆。

  北野武猛地抓起桌上的菸灰缸,朝著北原信的臉就砸了過來!

  動作極快,帶著真實的破風聲。

  如果換做普通人,此刻肯定會尖叫躲避。

  如果是「澤田」,可能會獰笑著接住或者反擊。

  但北原信只是頭微微一偏。

  動作幅度極小,剛好讓那個菸灰缸擦著耳邊飛過,「咣當」一聲砸在身後的門板上。

  從始至終,他的腳沒有移動半分,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如死水般的平靜,仿佛剛才飛過去的不是一個沉重的玻璃器皿,而是一隻蒼蠅。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幾秒鐘後,北野武突然笑了。

  那個著名的、半邊臉抽動的壞笑浮現在他臉上。

  「有點意思。」

  他重新點了一根煙,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這就是試鏡。

  沒有台詞,沒有劇本。

  他要考的,就是這股子「對暴力的鈍感」。

  「角色叫菊地。」

  北野武把一份薄薄的劇本扔給北原信,「是我演的那個刑警的搭檔,這個角色話很少,大概整部戲就十句台詞,他看起來是個乖寶寶,遵守規矩,穿著西裝,但在必要的時候……」

  北野武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比誰都黑,深作那邊的黑道是『熱』的,我要你演的警察是『冷』的,那種把折斷嫌疑人手指當成是在掰筷子一樣的『冷』。」

  這是一個全新的挑戰。

  如果說《極道之血》是「放」,那麼《凶暴的男人》就是極致的「收」。

  「這周去警視廳體驗一下生活。」北野武揮了揮手,「別去學怎麼敬禮,去看看那幫老刑警是怎麼抽菸、怎麼看死人的。」

  ……

  三天後。

  新宿警署,搜查一課的吸菸室。

  北原信坐在一群真正的一線刑警中間。

  這裡沒有電影裡那麼光鮮亮麗,只有滿地的菸頭、發黃的牆壁,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疲憊和焦躁。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

  觀察他們怎麼用發抖的手點菸,觀察他們怎麼用最平淡的語氣討論剛才看到的屍體,觀察那種長期浸泡在罪惡中逐漸麻木的眼神。

  「喂,那個演員小哥。」

  一個即將退休的老刑警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杯速溶咖啡。老刑警的西裝領口磨破了,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煙燻黃漬。

  「聽說你要演北野那小子的電影?演暴警?」

  「是。」北原信接過咖啡。

  「呵,現在的電影啊,都把我們拍得太神了。」

  老刑警自嘲地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舊手帳本,隨手扔在桌上,「其實哪有什么正義使者,干我們這行的,每天都在垃圾堆里打滾,滾久了,自己身上也就有了味兒,有時候看著鏡子,我都分不清自己是警察還是流氓。」

  北原信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手帳本上。

  那是一個標準的警用記事本,封皮已經磨得掉渣,邊角捲起,上面還沾著些許不明的褐色污漬。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一種陳舊而壓抑的氣息。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手帳本的一瞬間,熟悉的藍色光幕在視網膜上跳動起來。

  【拾取特殊物品:退休老刑警的磨損手帳(藍色·精良)】

  【物品描述:一本記錄了三十年罪惡與無奈的筆記,裡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線人的聯繫方式、死者的名字,以及這名老刑警逐漸崩塌的信仰。】

  【裝備效果:

  1.洞察力+20%(你能更敏銳地察覺到謊言與殺意)。

  2.氣質同化:佩戴後,你的氣質將變得渾濁而危險,更容易獲得罪犯或邊緣人物的信任/恐懼。

  3.被動技能「越界」:當你飾演執法者角色時,你對於「正義與邪惡界限」的理解將大幅加深,演技增加一種令人不安的「不可預測性」。】

  渾濁。

  不可預測。

  北原信拿起那個手帳本,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封皮。

  那一刻,他仿佛聽到了無數個雨夜裡警笛的嘶鳴,看到了無數雙在審訊室里絕望的眼睛。

  他將那股外露的殺意強行按了回去,化作一種陳舊的鈍感。

  深沉,壓抑,讓人喘不過氣。

  「謝了,前輩。」

  北原信抬起頭,眼神變了。

  屬於演員的精緻感蕩然無存。

  他站在那裡,甚至不用化妝,身上那股子被案牘和香菸熏出來的油滑氣,就和周圍那些老刑警融為了一體。

  老刑警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演得真像啊……簡直跟我那個死去的搭檔一個德行。」

  北原信將手帳本揣進懷裡,走出警署大門。

  外面是喧囂的新宿街頭,泡沫經濟的浪潮還在翻湧。

  但他知道,在銀幕上,他即將撕開這個浮華時代最醜陋、最真實的一道傷口。

  「菊地……」

  他默念著新角色的名字,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

  「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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