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平成的第一個藍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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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原君!這邊!請看這邊!」

  「那個笑!麻煩給一個『澤田式』的冷笑!」

  高倫次大飯店的宴會廳門口,紅毯兩側的閃光燈幾乎把人的視網膜燒穿。

  北原信剛剛走下黑色的轎車,立刻就被這種令人窒息的白色光海淹沒。

  半年前,他還是個連劇組便當都不敢多拿一盒的龍套。

  現在,他只要稍微停下腳步,整理一下袖口,就能引發記者席的一陣騷動。

  「北原君,好久不見啊。」

  一個略顯發福的中年男人擠過人群,熱情地伸出雙手。

  北原信認得這張臉。

  這是某大電影公司的選角部長。

  半年前,正是這個人把他的簡歷隨手扔進了垃圾桶,連正眼都沒瞧他一下,只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評價:「長得太標準了,這種臉在演藝圈一抓一大把,沒有記憶點,註定紅不了。」

  此刻,這位部長的臉上堆滿了油膩的笑容,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恭喜入圍啊!我早就看出來你是個好苗子,《極道之血》演得太絕了!這才是天生的演員臉啊!下個月我們公司有部大製作,男二號的位置我還給你留著呢!」

  北原信停下腳步,握住了那隻汗津津的手。

  他禮貌地微笑著,力道適中地握了一下,然後迅速抽回手。

  「承蒙關照,您的『教誨』我一直記著呢。」

  說完,他沒有停留,轉身走進了會場。

  身後,那個部長還在跟旁邊的人吹噓:「看見沒?我跟北原君很熟的,當初可是我給他指點的迷津……」

  這就是演藝圈。

  紅了,以前的刻薄話都變成了「指點迷津」,身邊的壞人就變少了。

  會場內,圓桌鋪著潔白的桌布。

  這是第32屆藍絲帶獎的頒獎典禮現場。

  作為由東京七大報社電影記者評選出的獎項,藍絲帶在業內有著極高的權威性。

  北原信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三排。

  這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他的名字出現在了「最佳新人」和「最佳男配角」兩個提名名單里。憑藉《極道之血》里的「澤田」和《凶暴的男人》里的「菊地」,他是今年呼聲最高的黑馬。

  「緊張嗎?」

  旁邊的椅子被拉開,一個歪著脖子、滿臉不爽的男人坐了下來。

  是北野武。

  他今天難得穿了正裝,但領帶系得歪歪扭扭,顯然是被經紀人硬逼著套上的。

  「還行。」北原信幫他倒了一杯水,「反正大概率是陪跑。」

  「算你聰明。」

  北野武哼了一聲,眼神掃過前排那幾個正襟危坐的評委,「那幫老傢伙不喜歡咱們這種片子。太暴力,太黑,不符合他們那種『雖然苦但我們要加油』的溫情口味。他們喜歡那種哭哭啼啼的純愛片,或者假惺惺的家庭劇。」

  典禮開始。

  果然如北野武所料。

  「第32屆藍絲帶獎,最佳新人獎的獲得者是……」

  頒獎嘉賓拖長了音調。

  北原信感覺到幾台攝像機對準了自己。他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即使他清楚地知道那個信封里寫的不是他的名字。

  「……東山紀之!」

  全場掌聲雷動。

  那位傑尼斯的當紅偶像站起來,滿臉驚喜地擁抱身邊的人。

  北原信也跟著鼓掌。

  理由很充分:形象健康,正能量,符合時代主旋律。而北原信演的都是變態和瘋狗,這種角色拿獎,評委會有心理負擔。

  緊接著是最佳男配角。

  依然不是他。

  獎盃給了一位演了三十年戲的老戲骨。

  這是「敬老票」,也是圈子裡的論資排輩。

  連丟兩獎。

  媒體席那邊傳來了幾聲惋惜的嘆息,攝像機也從北原信臉上移開了。

  在大家看來,這個今晚最大的熱門,徹底淪為了背景板。

  「無聊。」

  北野武打了個哈欠,聲音大得周圍幾桌都能聽見,「早知道不來了,還不如去打柏青哥。」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晚的波瀾到此為止時。

  「最佳導演獎……北野武,《凶暴的男人》!」

  會場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複雜的掌聲。

  這部電影太特別了,特別到即使評委們不喜歡它的暴力,也不得不承認那種「北野藍」的開創性。

  北野武站起來。

  他沒有笑,甚至還皺了皺眉,仿佛那個獎盃是個麻煩的燙手山芋。

  他慢吞吞地走上台,從嘉賓手裡接過那個藍絲帶纏繞的獎盃。

  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感謝劇組、感謝家人、感謝CCTV。

  他湊近麥克風,那張因為車禍後遺症而抽搐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猙獰。

  「這玩意兒挺沉啊。」

  他顛了顛獎盃,「剛才我看那個誰……哦,北原,坐那兒拍了半天手,手都拍紅了吧?我就納悶了,演個好人就能拿獎,演個把好人嚇尿褲子的壞人就不行?這是選演員還是選道德模範?」

  台下一片死寂。

  製片人的臉都綠了。這種大實話是能在這種場合說的嗎?

  「我覺得這獎給我沒啥用。」

  北野武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電影好不好,不是這塊鐵決定的。是那個在最後一場戲裡咳嗽了一聲的傢伙決定的。」

  說完,他做了一個讓全場大跌眼鏡的動作。

  他沒有下台,而是直接拎著獎盃,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舞台,徑直走向了第三排。

  聚光燈慌亂地追著他的身影。

  北原信還在愣神,就看到那個黑乎乎的獎盃被塞到了自己懷裡。

  「拿著。」

  北野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很大,沒有任何掩飾,「這玩意兒是你幫我掙回來的,那幫老頭子眼瞎,我不瞎,在我的片場,你就是最佳。」

  「導演,這……」

  北原信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獎盃,有些哭笑不得。

  「別廢話,幫我拿回家,我家柜子滿了,沒地兒放。」

  北野武擺擺手,根本不在意周圍幾百雙震驚的眼睛和瘋狂閃爍的快門。他鬆了松領帶,像是剛完成了一件苦差事,「走了,去喝酒。」

  他真的走了。

  把全日本電影人最渴望的獎盃像垃圾一樣丟給了落選的男配角,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宴會廳。

  只留下北原信一個人,坐在聚光燈的中心,懷裡抱著那個並不屬於他的、卻比任何獎項都更有分量的認可。

  周圍的視線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惋惜,現在則是赤裸裸的嫉妒和震撼。

  那個特立獨行的天才導演,用一種最打臉的方式,給這個落選的新人加冕。

  北原信低頭看著手裡的獎盃。

  上面還帶著北野武手心的汗漬和菸草味。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那些正瘋狂按動快門的記者。

  他沒有慌亂,也沒有把獎盃還回去。

  他只是穩穩地抱著它,對著鏡頭,露出了那個屬於「澤田」的、既優雅又帶著一絲瘋狂的微笑。

  這張照片,第二天登上了所有報紙的頭版。

  標題只有一個:

  《平成最惡的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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