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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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浪拍打防波堤的節奏變得緩慢而慵懶。

  那鍋連湯都被喝得乾乾淨淨的烏龍麵,此刻正散發著最後一點餘溫。

  坂井泉水坐在豐田皇冠溫熱的引擎蓋上,兩條腿懸空晃蕩著。吃飽喝足後,那種被長戶大幸逼出來的緊繃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愜意。

  「要回去了嗎?」她看著遠處Being公司大樓模糊的輪廓,語氣裡帶著點不想面對現實的抗拒。

  「剛吃飽飯,不急,坐這休息會兒,你也想多喘口氣吧?」

  北原信靠在車門邊,點了一支煙。

  紅色的火星在海風中忽明忽暗。

  泉水縮了縮脖子,把風衣裹緊了一些。

  「北原先生,我可以跟你說說心裡話嗎?」

  「嗯?」

  「其實……我不怕唱歌,也不怕錄音。」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很輕,「但我怕那個黑洞洞的鏡頭。每次攝影師把那個大傢伙懟到我臉上,我就感覺全身僵硬,連手該往哪放都不知道。長戶社長說我的眼神總是飄忽不定,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改。」

  那種被時刻審視、每一個微表情都被放大的感覺,確實令人窒息。

  「我懂,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槍口指著。」

  北原信吐出一口煙圈,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表情,講起了自己前世的故事,「我以前跑龍套的時候,有一回演一具躺在戰場上的屍體。那是我那一整天唯一的戲份。」

  泉水好奇地抬起頭:「屍體?北原先生你還演過這個嗎?」

  「當然了,我什麼都演過。」

  「死人嘛,最簡單的戲。」北原信笑了笑,語氣輕鬆,「但我也很緊張了,當攝像機滑軌推過來的時候,我總覺得那個鏡頭在盯著我,我就拼命想控制自己別動,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了?」

  「我越想控制,眼皮就跳得越厲害,最後導演氣急敗壞地喊『卡』,衝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混蛋!你見過哪具屍體還會對著鏡頭拋媚眼的?你是死不瞑目還是想勾引攝像師?』」

  「噗……」

  泉水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她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向沉穩冷酷的北原信,躺在泥地里對著鏡頭瘋狂眨眼的滑稽模樣。

  那種對鏡頭的恐懼感,似乎在這個有些荒誕的故事裡消散了不少。

  「所以啊,別把它當回事。」

  北原信看著笑得肩膀顫抖的女孩,「你越在意它,它就越像個審判官,但如果你無視它,當你腦子裡只有歌詞和旋律的時候,它就是塊不會說話的石頭,你見過誰會對一塊路邊的石頭緊張嗎?」

  泉水側過臉,眼角的笑意還沒散去。

  北原信的側臉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稜角分明。

  這個男人身上總是有一種奇怪的魔力,無論多大的難題,從他嘴裡說出來,似乎都變成了那種可以拿來下酒的陳年趣事。

  「拋媚眼的屍體……」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忍不住上揚,「要是讓現在的影迷知道『狂犬澤田』還有這種黑歷史,肯定會驚掉下巴。」

  笑過之後,空氣變得柔軟下來。

  「對了……」泉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雙手撐在引擎蓋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長戶社長今天接到電話,說我的歌被選進了那部『月九』劇的插曲。」

  她側過頭,目光探究地看著北原信,語氣裡帶著一絲篤定:「北原先生,又是你幫我的吧?」

  一個還沒正式出道的新人樂隊,第一支單曲就能擠進富士台的黃金檔,這在業界簡直是天方夜譚。

  除了眼前這個男人,她想不出還有誰還能做到這種事了。

  北原信神色如常。

  「只是碰巧路過製作局的會議室,順嘴提了一句,大多亮製作人想要點不一樣的聲音,我覺得你的嗓音比那些甜膩的情歌更適合這部電視劇而已。」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泉水心裡清楚,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圈子裡,哪有什麼「順嘴一提」的好事。

  要把她這樣一個毫無根基的新人塞進那種S級的項目里,背後需要動用多少人情和資源,她雖然單純,卻不傻。

  他總是這樣。

  在她想要退縮的時候推她一把,在她迷茫的時候把路鋪好,然後站在一旁,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這份不動聲色的關照,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卻又讓人覺得無比踏實。

  泉水的視線落在了北原信搭在車窗框的那隻手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剛才就是這雙手,熟練地切蔥、下面、給她盛湯,也是這雙手,在看不見的地方為她擋開了風雨。

  那種溫暖的感覺,甚至比這碗面更讓人貪戀。

  她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悄悄往那邊挪了挪。

  一厘米,兩厘米。

  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車窗框,距離那隻溫熱的大手只剩下不到半個手掌的距離。

  心臟開始不爭氣地狂跳,像是要在胸腔里開搖滾演唱會。

  「北原先生。」

  為了掩飾這種如同做賊般的心虛,她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嗯?」

  北原信愣了一下,似乎沒跟上這跳躍的思維,「11月5日,問這個幹什麼?」

  「沒、沒什麼!」

  泉水慌亂地擺擺手,把那隻「圖謀不軌」的手縮了回來,藏進了袖子裡,「就是……突然想起來,隨口問問,真的就是隨口問問。」

  她在心裡默念了三遍:11月5日。

  天蠍座。

  聽說這個星座的人外冷內熱,占有欲強,還很會照顧人。

  看來星座書上說的也不全是騙人的。

  「那你呢?」北原信反問。

  「2月6日,水瓶座!」

  泉水回答得很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待老師誇獎的小學生。

  「快到了啊。」

  北原信掐滅了菸頭,「到時候送你份禮物。」

  「真的?」

  「騙你幹嘛,不過得看你那時候單曲賣得怎麼樣,要是賣不出去被公司解約了,我就只能送你一箱求職簡曆書了。」

  「才不會!」

  泉水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像只屯糧的倉鼠,「我會紅的。肯定會。」

  她跳下引擎蓋,腳跟落地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借著這股衝動,她走到北原信面前,仰起頭看著他。

  「北原先生。」

  「又怎麼了?」

  「等單曲發了,我也拿到分成了……能不能帶我去玩?」

  她的臉頰有些發燙,語速飛快,「不是這種半夜出來偷吃,是正大光明地去玩,去遊樂園,或者動物園,或者……哪裡都行。」

  她緊張地捏著衣角。

  這算是約會邀請嗎?

  應該算吧?

  雖然理由找得很蹩腳,說是「慶祝出道」,但那點小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北原信看著眼前這個緊張得睫毛都在顫抖的女孩。

  他笑了笑,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劉海別到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行啊。」

  他答應得很乾脆,「只要你不怕被狗仔拍到。」

  「我不怕。」

  泉水斬釘截鐵地回答,隨即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個笑容比海上的月光還要晃眼。

  「那就這麼說定了!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

  北原信無奈地嘆了口氣,配合地伸出手,勾住了那根纖細的手指。

  「蓋章!」

  大拇指相抵。

  體溫通過指尖傳遞過來,泉水感覺自己的臉已經燒到了耳根。她迅速抽回手,轉過身去收拾那個便攜爐具,試圖用忙碌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快點收拾!不然真的要被發現了!」

  北原信看著她手忙腳亂的背影,搖了搖頭,打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回程的路上,泉水一直哼著歌。

  不是搖滾,也不是悲傷的情歌,而是一首不知名的、輕快的小調。

  她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手心輕輕摩挲著安全帶的邊緣。

  11月5日。

  還有大半年呢。

  不過沒關係,她已經在心裡開始盤算該送什麼回禮了。

  也許是一條圍巾?或者是那種看起來很貴的鋼筆?

  反正,不能輸給那碗面。

  ……

  黑色的豐田皇冠緩緩駛離了碼頭,最終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五十米外,一個廢棄貨櫃的陰影里,一輛毫不起眼的灰色轎車慢慢搖上了車窗。

  「咔嚓。」

  駕駛座上的男人放下了手中裝有長焦鏡頭的相機,有些懊惱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該死,光線太暗了。」

  他拿起剛剛顯影的拍立得樣片(用於確認構圖),借著儀錶盤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

  照片很糊,噪點嚴重。

  但依然能勉強辨認出畫面中的兩個主體。

  一個是靠在車邊抽菸的男人,借著打火機那一瞬間的光亮,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還是被捕捉到了——正是最近風頭正勁的北原信。

  而另一個,則是一個坐在引擎蓋上的女人。

  因為背對著鏡頭,加上穿著寬大的風衣,完全看不清正臉,只能看到一頭隨風飄散的長髮,和一個模糊卻顯得格外親密的背影。

  「雖然看不清女的是誰,但這可是獨家啊……」

  男人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嘴角咧開一個得意的笑容。

  在這個時間點,在那種沒人的地方,和北原信單獨在一起的女人。

  是那位即將合作的鈴木保奈美?還是哪家俱樂部的頭牌?

  「不管是誰,只要標題起得好,明天的銷量就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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